我的焦点在彭叔叔、小桉和自己之间周旋。盘子里剩下几茎菜梗;各自的碗边增加了许多根齿梳般的鱼骨;一个小圆球滚落到桌面,那是煮熟的鱼硬白的眼珠。我不仅想靠意志力带走体重,我还希望自己的吃相优雅。我恨我的咀嚼,食物下降到喉咙发出的声响。我闭紧嘴巴,小幅度错动牙齿。像小桉那样孩子气地鼓动腮帮是可耻的。或者,我刻意以带有仪式感的失真的进食方式,暗示给彭叔叔:我不是一个孩子,至少不是他的孩子。
奇怪的是,在整个吃晚饭过程中,我几乎意识不到他的妻子。那个沉默寡言的阿姨,就像一张没有添加定影液的照片,她逐渐溶解,直至消隐得没有踪迹。对比我的豆蔻年华,她显得如此庸碌与衰老。即使曾经貌美如花,岁月也会让她沦落为失宠的王后。没有资格成为我的敌人,所以,她不会吸引我。一个不值一提的配角。
而他的儿子,额头布满青春期分泌过盛的痘疱,在他提前结束晚饭的时候才被我注意。他匆促放下碗筷,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他走到屋角,打开大衣柜取外衣。打开柜门的时候,嵌在衣柜上的镜子划过一道短暂的光亮,晃动之后,镜子停下来。镜子停下来,为了映照留在桌边的四个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女,以及,角色可疑的我。
对我来说它是如此陌生。暴筋的手臂,让我想起收税的人。
身体重心有时仅仅是轻微地触及他——我力图显得轻盈的向上努力,可能包含着对生殖器的本能捍卫,也可以解释为对纯洁的象征性维护。但镜子袭来真相,什么也不能抵抗我巨大的羞耻心,以及,从那一刻开始,对身体突然涌起巨大的不洁感和仇恨。
突然,我的脊骨里涌起一阵上升的液压。瞬间的失重般的眩晕,我缺氧,两颊泛起潮红。我不自觉地把身体向桌边倾靠。彭叔叔本来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现在他把碗放下,手臂绕过我的腰,果断地向后紧了一紧。他从后面搂住,我当然看不见他的五官和表情,但我低头看到了彭叔叔的手臂。
镜子映照出,我们在扮演什么。众目睽睽之下,这里,有一个化装成父亲的男人和一个化装成孩子的女人。
僵硬的骑跨,坚持起来需要体能和毅力。我一会儿就疲惫不堪,不得不有所调节。只要在彭叔叔的腿上稍事休息,我马上就恢复暗中的自我折磨,我不想让他感觉出变化。不知道这是敏感还是隐约中的错觉:当我力图分解自己的体重,我觉得彭叔叔的腿也在轻微抬升。我甚至察觉了他不动声色中提起的足弓。我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始终保持着秘密的衔接。越感到自己腿部内侧的夹角,我就越感到他的靠拢。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学习掌握男女的肉体之间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进退关系。
我熟悉那面镜子。镜面上有些散布的斑点:那是小桉的习惯,她总是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子溅落得哪儿都是。我知道镜子的右下角有个装饰图案:两个叠合的菱形。我知道镜子下面的底层抽屉掉了一个铜箍,另外一只是后配上去的,有明显的色差。我知道,自己的身材如何被镜子初次映照。
频繁的脑力活动,以及暗自较劲的坐姿,消磨着我……没人知道我多难受。我并没有真的像在众人面前表现的那样轻松自如地坐着,而是类似骑马蹲裆式:后脚跟用力,两腿对称打开,以这个令肌肉酸痛的艰难姿势,努力减少他腿上的负担。试图使体重显得更为轻盈,对得起彭叔叔曾经的赞美,我幻想自己悬浮而不是坐落在他腿上。
……那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彭叔叔的手搭在我肩上,把我轻轻推送到镜子面前。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看看你的身材,有多漂亮。”他的手臂在我背后延伸,如同根茎推送着顶端的一朵花,如同朵瓣打开内部的红,我突然昙花绽放。深蓝色的纯棉运动服,紧紧贴合着发育中的少女身体,我修长而挺拔,如同漂亮有型的铅笔,即将展开崭新的书写。彭叔叔脸上荡漾陌生的笑意——唯有镜子,能让人目睹藏在自己背后的脸。
秘密的争夺和分享。我们向同一个男人邀宠,方式不同而已。小桉是田径式的,激烈,强调动作幅度,带有身体上的积极感和侵犯性。我是象棋式的,不动声色,却在开辟局势更为复杂的战场——因为除了策划自己,还要因对手的布局而变化,调整人物之间的关系,部署我的埋伏。看起来漫不经心,我似乎从未上场,但这种由脑力进行的体育格外消耗能量。我隐隐觉得自己是获胜者。我的信心,来自小桉的沮丧,以及背后那张看不见的脸。
晚餐过程中,我不知道彭叔叔如何维护他的坦然。当他收税人一样暴筋的手臂收拢,我在潮热中位移,从他的膝盖向后滑动。像一朵花被挑起在顶端……某种秘密的茎在背后支撑,我的身体才能泛起这种特有的玫瑰红。
作为形影不离的朋友,我和小桉从未有过任何冲突,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她的想法,我们好像共同使用一个大脑。现在,我感到她作为女儿由妒意上升的敌意。小桉摔打筷子,不耐烦地抱怨米饭里的沙子。她不再成为唯一得宠的女儿。我格外安静,不多话,动作里加了几分小心,却并未减少内心的得意。
一切,都在桌子的掩盖之下。桌子比床堂皇正义,也更隐蔽。被剥皮剔骨的鱼,在晚餐的桌子上,缓慢挥发来自肉体的顽强的腥气。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桌子的四条边线分别可以坐进两个人,但在我的视线里,只有一个。小桉,她的妈妈,小桉的哥哥。而我和她好看的爸爸位于同一条边线。并且,彭叔叔没有给我安排凳子。我坐在他腿上。
生硬地嫁接在彭叔叔身上,我就像一枝已然病变的枝杈——镜中景象不断复现,我无法继续在他腿上的轻盈表演和在小桉那里赢得的胜利感。稍一走神,一根鱼刺卡进我的喉咙,尖利无比。我咬了一口馒头使劲咽下去,不行,它还在,只不过稍微调整了倾斜的角度。我小心控制唾液下咽,以降低疼痛的程度。
1983年5月,桌子
“我吃饱了。”我想站起来。但彭叔叔的臂环加重了压力。他说:“不行,再吃点,你正在长身体呢。”递过一口掰开的馒头,他的手靠近的,是我的嘴唇。不需要暗示,彭叔叔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他要喂我。我面临选择。吃下这口馒头,鱼刺有可能被清除,也可能让嗓子里的麻烦更大。我顺从了。咬住馒头,我的舌尖碰触到他微咸的手指。
鱼的鳞,它的皮,它贴身护卫的铠甲,被他的手脱下来。我饶有兴趣地观察彭叔叔准备晚餐,准备接近黑暗时才能享用的美味。他不知道我中午吃过鱼了,所以在这顿晚饭开始之前,我的嘴里已经弥散着事先的腥气。
下咽的时候,锐痛几乎使我溢出眼泪。忍不住咳起来,进餐过程中被我蓄意消灭的噪声以那么大的分贝扩张出去。我丢脸地喷出食物碎末,喷出他喂给我的东西。
彭叔叔的手长得有造型,特别匹配他的容貌。这双手擅长把握利器,无论是刮胡刀还是去除鱼鳞的剪子,还有,那只能够签署判决书的象征权力的笔。彭叔叔也是一个出色的园丁,他栽种植物,从花蕾到籽实。所以他有一双恩威并施的手。
彭叔叔把我领到厨房,让我张开嘴,查找卡在喉咙里的刺。口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味,我仰起头,对着他的脸,尽量张大嘴……打开自己,让他仔细查看我猩红的体内。他的手指,伸进来。
沙沙沙。彭叔叔继续刮鱼鳞。我的同桌曾下决心把一枚五分硬币磨平,每个课间十分钟,他在水泥地上坚持不懈地努力。持续的噪声,如同铝勺刮着饭盒的声音,总是让我难以忍受。我躲得远远的,直到同桌把他的成果,那片变薄的金属得意地捏在指头上。水池边堆着掏出的鱼内脏和散落的鳞。鳞片让我想起磨薄的硬币损伤后的光滑,那种被贬抑的价值。一旦有了联想,刮鱼鳞的声音也刺耳起来。沙沙沙,轻微而连续的噪声让我发麻,好像自己也变成了躺在砧板上的鱼,被什么利器打磨。
1991年8月,诊室
问题是,我中午已经吃过鱼了,星期天的伙食总比平日丰富。是妈妈炖的黄花鱼。妈妈打开锅盖添加作料,我往里看:酱棕色的汤汁尚未淋透剖挖出来的米黄色鱼子。黄花鱼的眼珠硬白,嘴角下倾,口腔里布满锯刺的牙——它们在汤汁煮沸的气泡里,浮沉一张张太有悲剧感的脸。其中一条鱼头被铲断了,与身体分离,单独的脸……气泡从它上昂的嘴里吐出来,仿佛进行最后的陈述。过了一会儿,鱼头被越鼓越大的汤泡推到锅沿侧面,它的头突然一歪,渐渐沉没。
病毒性流感的第五天。我继续发烧,头晕,嗓子还肿痛。我的男友上午陪我去医院。体温计,验血的化验单,X光片拍照室。在医院的各个楼层辗转,我虚弱地靠着他的肩膀。在此之前,我和他的关系一直处于幼稚又造作的抒情阶段:除了几次有限而潦草的亲吻,我们缺少身体的实质性接触,相互之间只是连续地写情书……我们结巴着示爱,字里行间充满“啊啊啊”的语句感叹。
“晚上咱们吃鱼。”彭叔叔边收拾死鱼边说。他说“咱们”,语气直接,没有商量,于是省略但也确定了他的晚餐邀请。
“啊啊啊。”窥镜伸进来,观察发炎的喉咙。隔着压舌板,味蕾还是感到了窥镜杆上特有的金属甜。在医生面前,病人总是严肃地,正义地,郑重地,一再向他出示红肿变形甚至在充血的器官。我们容许窥察,容许他以某物部分深入身体的内部。
一条新鲜的死鱼,很大,鱼眼的巩膜上还泛着虹彩。鳞片就像镍币一样,闪着硬质的光亮。鱼像吝啬鬼一样至死看守着它紧贴全身的财宝,我感觉到了彭叔叔刮削鱼鳞时的吃力。湿黑的鱼皮上黏液滑手,有时候,鱼活了似的,从他的虎口下往前一挣。
光线穿过窗户照进来,我醒了。小心翼翼地,光着脚下了床,病愈之后的新早晨,我感受来自身体的转折和变化。享用过我初夜的男友还在满足和疲惫中熟睡。
1983年5月,晚餐的鱼
它伸进她暗红的洞口:接触,抵达,然后开始快速地摩擦,直到它的前端,涌起汹涌的白沫。弥漫着一丝熟悉的腥气,尽量张开嘴,观察,我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又出血了。作为一名牙周炎患者,我发现自己的口腔能一次次扮演处女。
红蓝铅笔在铅笔中最特殊。HB铅笔的一端被紧箍咒里的橡皮管住,而红蓝铅笔,是不带橡皮擦的。甚至比钢笔更不由分说,它具有评断和宣判的味道,老师和法官无不操纵着一支高高在上的红蓝铅笔。红蓝铅笔无须配备自身的橡皮,来自阶层、职位、年龄,甚至性别的权力力量,足够让它在未成年的HB铅笔写下的答案上任意褒贬和修改。HB铅笔不能修正被红蓝铅笔写下的部分,即使那是个错误——红蓝铅笔打上的叉子,都拥有格外的正义。这是权力的秩序,不容撼动。
镜子里突然出现了另外的脸。他脸上荡漾陌生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男友站在身后,我被吓了一跳。
我乐于使用的HB铅笔顶端,常嵌一块寒酸的小橡皮,被有勒痕和孔洞的薄铁皮箍紧。又硬又小,是自行车内带般的肉红色,残缺的橡皮头儿落有齿痕——我吐掉橡皮碎渣儿,涩涩的。这块小得可怜的橡皮,能使铅笔犯下的错误不落痕迹。位于顶端,等同铅笔的大脑位置……那小而涩的用于涂改笔误的橡皮,便是个人的自我省察,带着它的有限和苦味。
事隔多年,如鲠在喉。
我收集橡皮。小学生的习惯。除了上面写着铅字的结实好用的绘图橡皮,我喜欢各种各样的香橡皮。红的,绿的,黄的,果冻一样鲜艳。用鼻子嗅,那种小傻瓜一样不懂掩饰的甜。诱人味道使我忍不住咬下一点橡皮尖儿。那时无人知晓我的成长理想:做一个玲珑而甜美的橡皮姑娘。橡皮本身从来不制造任何错误,它只清除污迹,时时准备开始它那带有宗教倾向的、修女式的擦拭。这与我对自己的隐秘期待互为呼应。当他人犯错,我将报以宽慰:原谅,庇护,并试图弥补失误,哪怕在他人的错上磨损自己橡皮的一生。橡皮走过的路,一片泥泞。建设整洁无误的世界,需要橡皮必然的牺牲。
1983年6月,公共澡堂
铅笔与钢笔的最大区别,其实是由两者之外的东西决定的:橡皮。橡皮能够修正铅笔字,而钢笔的错误只能靠自己否定。但谁愿意面对涂涂改改的墨滴,显得失误比比皆是呢?如果钢笔写得不对,有人宁愿坚持,或者换张崭新的纸重新开始,也不改动错误的结果。换言之,橡皮的存在,使铅笔比钢笔更具自省精神。
水流冲刷,能否真正洗净身体的污浊?我用力搓,直至皮肤红痛,从自己细瘦的胳膊和腿,清晰可辨的肋骨,到肋骨上轮廓开始圆润起来的乳房。指端或毛巾下,仿佛橡皮搓起一片泥泞。我嫌自己脏。据说少女时光是一生最灿烂的,而我的开放过于短暂……隐藏在昙花无名的黑暗里,折叠于镜子背后。更衣室里,因为寒冷,毛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澡堂里腾升的蒸汽,又使皮肤上微红、汗湿和肿胀——种种生理的本能反应都令我反感。正如我不喜欢自己此时的纤瘦,同样也不喜欢未来的丰腴。我不能辨别,固执的否定和歧视是否与一次偶然的镜中映像有关。但的确是个开始,这种对身体的道德性厌憎将贯彻多年,越过我漫长的成长和回忆。
为我倾心的其实还是铅笔:灰字迹,笔芯踮尖的脚,随着书写在纸上缓缓移动的纤细的芭蕾小人……裙纱般的浅影子。你可以放心地写,铅笔字孩子气的天真,还有一种草稿性质的不确定感。常年使用钢笔,拇指和食指前端的印记并不明显,但是右手中指第一道线侧面,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坑,有点儿茧化的硬。铅笔正好可以舒适地搁进这个小坑里。
水雾氤氲,到处是裸露的女体——如同海底鱼群因其密集导致的视觉眩晕。抗拒这个场景,我不看她们,也不看自己,把温度调得很高,我闭起眼睛,灼烫的水流击打着面颊和肢体。我是一条被剥去鳞片的裸鱼,被汤汁浸透,散发将熟的微腥中的香气……贪婪的眼睛和胃在等我。
黑。蓝黑。纯蓝。墨水只有三种颜色,我总是不停更换。换了一种颜色,视觉心理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等我刚刚适应也就厌烦了。看起来是缺乏耐心,其实流露出的,是焦虑。那天我把一条米虫搭在墨水瓶瓶口,它蠕动,然后掉进去了。捞出快被淹死的虫子,怎么那么笨,它在格纸上爬,写最后的遗言。我对折纸页,厌恶地一捏,虫子的肉汁和墨水混在一起,留了一团污斑。看着拇指和食指之间同样留下的墨痕,我听任钢笔滚落,在水泥地上摔劈了笔尖。是的,我不喜欢墨水,尤其讨厌大字课,手握毛笔,对着古人的碑帖模仿——白纸黑字,我的手指发出臭烘烘的气味。
离开之前,每个人都会在澡堂大厅完成最后一项程序:镜前整理。我梳着还在滴水的头发,落地镜反射着那个收票的窄窗,反射着从中探出的看门师傅痴肥的脸。
小学三年级,老师同意出错率低的孩子率先使用钢笔。我们争先恐后地表现,似乎那是一种极具诱惑的特权。我下笔谨慎,力图卷面整洁,早日更新手里的书写工具。后来终于得到老师准许,我用上了钢笔。
我们管他叫大肚伯。他的腰围超过身高,肚子圆硕,腿上胯下脂肪松垮,红烧肉般的脸常年泛着兴奋的血色。所以他还有个私下流传的绰号:滚刀肉。他老婆户口在乡下,偶尔来探望他时我见过。排骨瘦,喜欢穿黑条绒的衣服,烟瘾比男人还凶,所以身上的味道很重,声音也沙哑。她少见地热肠,只要她来,总把澡堂打扫得镜明几净,问候所有来往的顾客。但我无法解释自己作为知情人对她产生的微妙优越感与同情心。
2003年11月,橡皮
公共澡堂只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对外开放,全院人蜂拥而至。我每每不是去得最早就是最晚,尽量减少赤裸时相遇的人群。大肚伯很快就熟悉了我的习惯和规律。趁着无人,他几次贴近,攥住我的手腕,响在耳畔的话语却异常温柔:“星期二下午,你自己来,我专门给你开,让你一个人洗澡。”曾懵懂地把这理解为格外的偏袒,如今我确认“好意”里埋伏的危险与侵犯。
房间里,两支铅笔。一支是彭叔叔的红蓝铅笔,诉讼书上,生杀予夺;一支是插进我头发里的HB铅笔,它暧昧难测。
2003年10月,操场
皮肤表面,微微汗湿。我腾出两只手,把系成马尾的头发挽上去。我喜欢妈妈的盘发式样,但明白它并不适合自己的年龄,现在似乎只有这种成熟女人的发型才能帮我散开身体的热量。由于经验生疏,几绺头发没有梳拢进去,垂在了脖颈之间,那种痒时隐时现。左手扶住发卷,右手在作业本下面翻,我喃喃自语:“那个卡子呢?”彭叔叔微笑,歪头着意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热了吧?”随后,他拿起我刚才削好的一支金鱼牌铅笔,斜斜地,插进我草草拢起的乱发里。
没想到,隔了20年之后重逢。
除了暴力,成人世界里还有其他内容孩子禁止入内。读到第二份材料,我心乱如麻。一个回家的男人目睹妻子通奸,狂怒中杀死了交媾中的男女。罪犯对自己杀人过程的申诉和辩解数千字。赤身裸体。性交。阴茎。精液。大量关乎器官的词语,对奸情的场景描写,是我首次触及的色情文学。纸上字迹一阵模糊,我尽量调整感到困难的呼吸,但一种奇异的灼热在体内漫开。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兴趣,我有意冷漠——右手转动着他的红蓝铅笔,左手翻页,我咬牙坚持,装作无动于衷地阅读,好像那不过是一张普通的收音机说明书。
黄昏我到工体大队的操场散步,围绕绛红色塑胶跑道。天边滚起了乌云,仿佛激动的生病的肺叶。一只晚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用不了多少时日,那对通透的小翅膀将冻成薄冰。蝉鸣中,树叶纷纷落下,以它们告别中的浅金色。跑道是环形的——如同小时候做过的数学应用题,移动速度不一致的两个物体,无论相向、相背还是追逐,必然相遇于环形的某一点。他走在跑道里侧,我走在外侧……我们正面遭逢。
第一份材料是桩故意伤害案。兄弟之间因财富起纠纷,弟弟几次设法杀死哥哥,在自卫过程中,哥哥刺伤弟弟的肩膀,附着刀口外翻的照片。但是那只刺伤弟弟的手,已经不会再有新作为:它被弟弟随后报复的炸药炸飞。同样,附有一张残肢的照片。模糊的血肉,丑陋的残损,让我恶心。这个文字描述中的世界,互相侵犯,凶险四伏,迥异于我的校园环境。那是成人的世界,让我心生寒意,我还没有准备好能力和勇气参与。我翻过材料时,把彭叔叔批阅卷宗的红蓝铅笔“啪”的一声落到地上。他帮我捡起来,我转移了眼光,不想让他看出我在害怕。
步态从容,身材依旧修拔。令人惊讶的是,彭叔叔把他的美貌维护到了老年,似乎这种漂亮可以使他享有部分犯罪的特权。我甚至相信,是一种难以言说又可以容忍的微妙的邪恶,怂恿并长久捍卫着他的美貌。
过了一会儿,我们似乎都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疲劳。彭叔叔递给我苹果,温和地建议我们互换手里的工作。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休息方式。他检查我的作业,让我觉得自己是被父亲宠爱的女儿,这种错觉让人喜悦。我没料到,他批阅的刑事诉讼材料,如此惊心动魄。
即使承认他还是具有魅惑力的男人,但我不再被诱引,毫无情绪波动。从那次搬家转学,到这个不期而遇的黄昏,20年间没有见过,除了数月前我意外耳闻有关于他的消息。让我略为担心的,倒是旧日朋友小桉,她是否了解父亲的事并由此受到伤害。隔着20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离我越来越近。秋日黄昏,瞬间安静下来,一切背景都在向后推移,让我联想起他种植的昙花——是的,暮色硕大的花瓣全部向后翻卷,只为烘托他。
小桉洗澡还没有回来,我边等她边写作业。彭叔叔刚刮过胡子的两腮泛青,他的下巴中间,有个不易察觉的下陷的小坑儿。小桉一直为爸爸的漂亮而得意,虽然自己并不像他,她长得像平庸的妈妈。彭叔叔是法官,这使他的英俊相貌同样象征一种优越在上的权力。我心不在焉地写作业,他批阅他的卷宗。异常安静,挂钟的金属表针走动,声音简洁有力。
为什么我们默契地都没有开口?是因为紧紧跟随着他的那两个人吗?是因为对往事的追悔?因为遗忘?还是因为今天的羞耻?在那一瞬,我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置身影院,从侧暗的光里看到熟人——可我不能在黑暗与安静中走过去召唤,因为那会碰触他人的腿,或是成为干扰电影播映的讨厌的弦外之音,引起不必要惊扰,使双方都成为尴尬的中心。所以我把他当作陌生人,选择沉默,并试图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应有的中心。我看天边,想着今晚会不会星宿满天……像会飞的种粒,它们从同一株蒲公英的球冠上被吹散。
彭叔叔在刮胡子,剃刀在胡茬上走动。沙沙沙。这种声音让人焦虑,我老是想起连环画上的理发店谋杀。汹涌的泡沫堆积,一把打开超过90度的剃刀埋进泡沫里,犁出一片光洁的区域。稍不小心,或是顾客不慎动一动方向,剃刀就飞快地在脸颊上划上一道血痕。闭起眼睛的顾客向后深仰,暴露着喉结突出的脖颈……居心叵测的理发师,左手笼罩在他的口鼻上方,那把犹豫中的剃刀,如此逼近喉咙。我不安地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彭叔叔正把刮胡刀放在水流下冲洗,并洗净脸上残余的肥皂沫。再低头时,我发现自己把答案填到下一个问题的空格里了。好在是用铅笔写的,我抓过橡皮,消灭自己的错误。
几步之遥。余光一瞥,他其实还是老了,经不起特写镜头。
房间里,两把刀。一把是我手里的卷笔刀,螺钉把短小的刃固定在塑料壳子里,更像玩具。另一把,近在咫尺。吉列刀片上的外包装上印了一个小胡子男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打着骄傲的领结。剥开纸皮,里面垫着一层半透明的衬纸。刀片中间镂空,造型像根复杂的罗马柱,支撑着一座黑而薄的宫殿,支撑两边对称的薄刃……它锋利无比,不能被轻易接近。现在它嵌进一把剃须刀里。
没有不发酵的记忆。被埋藏的秘密,不是发芽,就是腐烂——腐烂中也会散发招摇或隐约的气息。那是一桩相隔数年的旧案。宣判的结果不令当事人满意,也许是怨气累积,也许是受挫的心迟迟得不到平复,也许是情感的后来变故……这位女当事人,突然把法官推上了名誉的危崖。她告他当年的强奸。
把铅笔探进卷笔刀的孔,转动。旋下两圈木头皮,红棕色,墨绿的漆皮绲边,缩在一起,像某种动物脱下的皮蜕。笔芯削得很尖,我顺手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张女人侧脸:额头饱满,鼻子高挺,下巴有些外翘,长睫毛夸张地弯曲着。我又画了全身像,她的双腿修长笔直,芭蕾动作般地超过90度打开……展平的铅笔屑正好做她的超短裙,镶有锯齿形花边儿。
对于强奸,女方提不出充分的确认证据,男方也提不出充分的辩护证据,尤其在隔了如此可疑的发案时间之后。在一桩查无实据的案件里,奇怪的是,男方没有选择职业训练轻易得出的利弊判断。他没有采取全面否定的对策,而是承认两人之间的恩怨,但他坚持:是通奸,并非强奸。
1983年5月,卷宗
这使一切变得更为界限模糊。外人无从得知,那次性爱,究竟是男方利用职务之便的暴力侵占,还是女方假使情色进行的性贿赂,或者仅仅是肉欲驱动下的器官摩擦,甚至不排除诉讼是爱情挣扎到最后鱼死网破的尾声。种种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法官在欢爱享乐之后没有完成对女方的判决许诺;有人说,法官宁可被女方公开私情,也绝不做法律原则上的妥协;也有人说,法官是个不合时宜的挚情者,只不过所爱非人,在乏味婚姻之外,这个女性曾经是他生命唯一的光照,所以他宁可牺牲所有,也不允许女方否定当初你情我愿的相悦。那么,他到底是个意志薄弱的男人,还是不容屈服的法官;她到底是个无理取闹的泼妇,还是力争权益的受害者?
“小桉!”我在楼下喊,等她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我猜她在家,因为自行车停在楼下。小桉的车总是被爸爸擦拭得新亮,辐条闪着锐利的光芒,转动时发出悦耳轻响。他不仅细致地清洁车身,还经常检测交叉的闸线是否灵敏。虎口稍一用力,车闸立即像钳子收拢,保障着小桉能在危险跟前及时止步。小桉有一个让人嫉妒的父亲。“小桉!”我继续喊。春天干燥的风吹得嘴唇脱皮,我咬下碎皮,吮吸从裂缝中渗出的血。
他被要求交代实情,暂时关押起来,待审状态并非入狱前那么严格,大约还是倾向于处理成作风问题。他有散步的自由时间,只不过,每次外出都有两个人随时跟从。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建筑。20世纪50年代的老房子,结构稳固,颜色灰暗。大多数阳台上,或是堆满杂物,或是晾着长长短短的衣服。小桉家格外整洁,植物参差,连翘垂金挂银地垂到下层人家。一株肥绿的盆栽备受珍爱,那是品性独特的昙花。它选择黑暗中开放。花蕾慢慢酝酿,膨胀,花茎打开时约10厘米,散发着寂静中的幽香,就像少女的乳房。我目睹过它的孤闭、唯美,还有怒放中的冶艳……润白的花瓣,烘托从中伸出的一株猩红而强壮的蕊柱,裸露中微微抖动。
整个晚餐过程长达一个小时,我或轻或重地坐倚他的腿。彭叔叔是我成长之中第一个与之行为如此亲密的异性。或者说,是他,真正告诉我“身体”的存在。他曾经那样英俊,为我查找鱼刺时,我仰头近距离地看到挺直的鼻梁。他嘴唇上的竖纹,似乎是在问候我早熟的身体。他的手装作不经意地放下,指骨滑擦到我的胸部。彭叔叔面貌上显示的年龄令我如此迷惑:介于父辈和兄长之间,既诱惑又易于让人听从。对他怀有朦胧的迷恋与期待,我知道,只要他召唤,只要他的手臂再次揽紧,我就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我会继续孩子的习惯,完全听命地进入成人控制和主宰的世界……哪怕是在一条歧路上;哪怕内心慌张,一颗糖也能轻易将我安慰。
只有锻炼时,我穿舒适的球鞋。也许正是这稀有的舒适巩固了我的体育爱好。每天长跑,来回大约2000米——穿过树林,穿过蓟门桥的十字路口,跑到终点的法院家属院。我气喘吁吁,抬头就可以看见小桉家的阳台。
但不知什么原因,那次晚餐之后,他改变了,我能体会到那种蓄意制造的间距。他突然萌生的分寸感,使我对自己抱有猜测并鄙视。我猜我误会了彭叔叔,我猜我天性邪恶,并且这种邪恶在孩子样貌的保护里不被追究责任,我猜是情欲的力量使我过早具有成熟女性的身高。我猜我可耻的向往被彭叔叔识破。我后来猜到,对自己身体不理智的反感和刻毒,或许与此有关。搬家之前的几个月,我有数次机会和彭叔叔单独碰面,但他像入鞘的刀刃,收敛蓄势待发的光与杀伤力,只留给我印象中的花纹。
我暗暗希望自己娇小,轻巧,白而柔软,带着淡淡的香甜,做一个橡皮姑娘。而现实中的我,忽然铅笔样细高,尤其穿上这身运动服,鲜明的白条纹如同铅笔侧棱。身高在全班女生中排第二,课间操我站在杜临临的后面,也就是说,她生病的时候我必须站在队伍的最前端。突出的位置让人无处躲避。何况,我还有另外的恐慌。我形成一种顽固的心理认识:高个女生难以获得家长和异性的宠爱。1米64,实在不像一个孩子的身高,我觉得自己因此显得笨拙。身高使我日渐脱离孩子的队列,向着成人们靠拢,尽管我在心理上并没有同样的速成。生日我许愿自己别再长了。据说脚不发育了,个子也就停止生长,所以我刻意穿号码不合适的鞋子。严厉捆绑,我走路无时无刻不疼。半年过去,脚慢慢变形,除了大拇指向前延伸,并保持轻微上翘,剩下8个脚趾全部向下弯曲。小人鱼的美,从脚下的剧痛开始……我想象自己正因秘而不宣的残疾摇曳生姿。
2003年11月,骗子游戏
照照镜子,我烦恼地发现,自己似乎又长高了。门侧的墙皮上,铅笔划痕间距不等,每根不太平直的黑线旁边,写着一组数字。那是妈妈比着我的头顶在墙上做出的成长记录。最近一年,数字相邻的日期很近,而直线之间隔开的空白却越来越大。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高,无人知道这带给我的隐忧。
前往县城的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前行。车厢里拥塞,体味混浊。这样的行程让旅客们昏昏沉沉。这时,一个穿皮夹克的人拿出两支铅笔,设下谋划好的赌局。
用剪尖小心地挑,缝线一一断开。运动服的裤角本来收束设计,像个灯笼口,拆出松紧带以后,它成了筒裤。我穿上试试,这回行了,长度正好到脚踝。没到一年,这套尺码为90厘米的运动服我穿着就小了。上体育课,跑着跑着裤角就上滑到小腿。散开的裤口,让我不再像个打鱼的那么尴尬,并且显出与众不同的别致。虽然所有运动服都是同一式样:纯棉质地,深蓝色,体侧有两道平行的白色条纹。
一支HB铅笔,一支红蓝铅笔。把一根1厘米宽、20厘米长的纸条对折一下并捏住,形成一个纸圈。纸圈在两支铅笔之间交替地套来套去,借以迷惑,最后清清楚楚地将纸圈慢慢地套住HB铅笔。他接着把纸圈之后两根分开的条带,一同缠绕在两支铅笔上。两支铅笔被紧紧绑束在一起,只露出两根条带的纸头。表演者问好奇的乘客:“现在要考验一下你们的注意力和记忆力了,纸圈是套在哪支铅笔上的?”看不出破绽的观众自然回答是套在HB铅笔上。
1983年4月,运动服
腾空的破旧座椅上,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对即将到手的赌资,我看到骗子露出阴谋得逞的幸福微笑。因为当他再把两根纸条同时拉展,不可思议,那个纸圈套住的,竟是红蓝铅笔。
魔镜魔镜,你的答案诱人又无情……沿着指引,回到14岁,回到我的白雪公主时代。
从一个骗子游戏中,我看到自己被隐喻的命运。在我和彭叔叔之间,看似的缠绕不清并未真正发生——他们完整地分开彼此,没有更深的相互损害。那根HB铅笔,从纸条预设的圈套中,从暴筋手臂紧紧的环绕中……魔法般逃离。
镜中人高挑。脖颈和手臂纤长,她有玲珑的腰、修拔的双腿和果实一样甜蜜酝酿中的乳房。事实上,她是在魔镜说话的瞬间,才突然拥有少女曲线的。
那是镜子里的白雪公主时代——14岁的嘴唇从未被亲吻,体形瘦瘦的,尚未发育完毕。我写下铅笔字,笔画细,却清晰。书写起来心情放松,因为铅笔另一端,橡皮象征着自我管束和修正的力量。
向镜子不可测度的幽深处望去。渐渐,我的魔镜开口。那是一个来自男性的嗓音,经过克制的柔缓和低沉。他的声音来自密室,伴有轻微回音,仿佛在告知一个未经揭破的秘密。他说:“你看看你的身材,有多漂亮。”随后我被一双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推送到衣柜的镜子跟前。
红蓝铅笔不配备橡皮。原本被橡皮管住的一头,变成了笔芯的双向延伸,变成了多头占有。红色和蓝色比例不一,蓝的少,红的多。通常蓝色总是被相对闲置,莫如说,对一支红蓝铅笔而言,蓝色显示书写的装饰性需要,而它的存在核心,其实是与印泥乃至鲜血一致的权力的红色。往往缺乏自觉省察与内在约束,权力就是绝对的王。老师否定孩子的考卷红;法庭震慑犯人的徽章红;甚至,男性炫耀欲望的器官红。
对王后来说,白雪公主就是她的盲区。所以,她需要镜子的发现和提醒。一面可以开口说话的镜子,就不再普通,而成为揭破真相的魔镜。在白雪公主长大以前,王后曾经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就像白雪公主注定成为未来的王后,王后其实就是一个变老的白雪公主。魔镜映照王后往日的辉煌。而王后频频下毒手,其实她真正想杀死的,仅仅是自己的回忆。
每个婴孩都牢牢依靠母亲的乳房,如同橡皮,抓起来柔软又柔韧。当我在镜前茫然凝视自己铅笔一样挺拔平滑的青春期身体,有人比我更明了即将到来的变化:少女的乳房酝酿着昙花般的秘密盛开。而多年以后真正成人,我才认识到,其实只有男人的性器,同时结合了铅笔形状与橡皮质地——很多时候,它决定了历史的书写,尤其是个人历史的书写。
……镜子之所以成为镜子,因为它涂黑了玻璃的另一面,让人的视线无法穿越。表面上映照,其实是在阻挡——不透明的东西,隐藏在镜子后面。
红蓝铅笔所写下的,一定出现在普通铅笔之上,但即使是权力的独裁力量也不能彻底覆盖普通铅笔细弱的印记。笔芯有种内在的硬朗,HB铅笔即使被摔得断裂,卷笔刀转一转,你会发现剩下的笔芯并未改变原有的硬度。而高高在上的红蓝铅笔,在更为粗壮的木头壳包装里面,权力的整条笔芯都阳痿般软。
“难道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身材骄傲过吗?”女友疑惑地问。为什么我看到的自己,永远是臃肿和被小心包裹起来的畸形。我是否骄傲过呢,哪怕是在很久以前?我盯着镜中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盲区,即使在镜子面前。
岁月会延长。秩序会颠倒。重逢时,我的彭叔叔老了。他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被剥夺之后的虚弱。
我怀疑自己也患上轻度身体畸形恐惧症。尽管年轻时曾因身材受到夸奖,可我还是消沉和绝望。我用修身塑形的内衣来改良轮廓,穿与裤子同色的高跟鞋以增长被想象确认的短腿。挺胸,收腰,提臀……踩在一个隐形高跷上,我抬升自己的视平线。如果没有这种貌似高傲的姿态作为矫正,我的不自信显而易见。我觉得夸奖的人并不了解实情,是剪裁得体的服装,伪造了我的荣誉。那些衣服是花费大量时间精心挑选的,线条优雅,它们不动声色地精确计算与皮肤之间的间距。所以他们的话并不缓解我的自卑,相反,我不得不花更大气力去维系这个谎言。穿紧致的衣服一般出于对曲线的炫耀,而我恰恰因为恐慌:对别人的判断将信将疑,又格外贪恋那种赞美,于是穿紧身衣频频展示,我需要得到不断的确认和安慰。
2005年2月,芭蕾小人
不正常地过度关心外貌中自认的缺陷,医学上称为身体畸形恐惧症。歌星迈克尔·杰克逊就是明显一例,他动过多达30多次美容手术。他的前妻曾说,他从不卸妆,就是上床也不。
整理旧物,找到一个玩具箱。掉了漆皮的铁盒,霉掉的毛绒熊,红红蓝蓝的积木。都是童年珍宝,可我早就想不起它们的存在。最令我惊讶的是发现了一个八音盒:寸把高的芭蕾小人站在镜面上,会随着音乐缓慢旋转。虽然拆开内部,使音乐盒发声的琴板有些生锈,不能被齿轮上凸起的颗粒流畅弹拨。
胯骨过宽,臀部像个梯形。小腹前凸,弧线明显。腿不直,膝盖骨突出。我当然没有那种簪子一样细并且优雅平行着的锁骨。到处是积聚的脂肪,能把它们藏在哪儿。我总是在镜子里发现自己一脸蠢相、一身拱动中的肥。
如此精巧而奢侈的礼物是谁送给我的?我忘记了那个恩人,也忘记了芭蕾小人曾经带给我的狂喜。往事有时会变得没有重量,即使偶尔还能荡漾一下回忆。
但怎么才能回避那种几近落地的大镜子?它们无处不在。卫生间的墙壁、办公楼的入口处、试衣间的窄门里,还有练功房、家具售卖场、酒店明晃晃的外墙玻璃面……尤其,镶嵌在衣柜上的,谁不遭遇它监视的眼睛。隔得再远,我也能看清自己占据其中的阴影。
作为抛弃已久的旧宠,我发现这个芭蕾小人体形纤瘦,和风靡今日世界的芭比娃娃异曲同工。芭比娃娃其实是女性进入成人社会的预演模式,学习装扮、交际乃至男伴相随的欲望。芭比娃娃铅笔般瘦得比例失调的体形,难以计数的衣装饰物,豪华的生活方式无不被今天的少女向往。她们很早就明白,容貌尤其是流畅的身体曲线可能创造的极致享乐。那么,芭比娃娃的成长,还有没有芭蕾小人那样内心被偷偷锈蚀的危险?
镜子让我怨恨。晦暗的肤色,塌鼻梁,排列零乱的牙,伤疤。镜中人沮丧,再可爱的表情也难拯救这样的五官。我看到越来越多的痣,摆开脸上的北斗七星。化妆品是我的化学天使:涂上陶瓷色液体粉底,假睫毛和黑眼线夸张了瞳孔里的光,口红让嘴唇仿佛刚被亲吻过,饱满湿润。如同戴了一张软面具,我获得暂时的安全感。
我相信,看澡堂的大肚伯绝不仅只对我一个人提出过独自洗浴的邀请,我相信他的窥视绝不仅只满足于停留在收票窗口之后。我不知道,有没有像我、像小桉这样的少女,曾无知地听从。他仅仅放了一点水就要占到便宜。但我知道,少女时期一次短暂的受挫经验,可以导致一生对性的态度发生突然的偏移。带着她那终生难与父兄和爱侣分享的黑暗,独自沉浮。即使成年以后的肉体能带来显在的欢愉,她也难以解释有时瞬间涌起的排斥、不洁感和仇恨……一切,被鱼刺卡住喉咙,不能言说。
2003年10月,镜子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一生精准无误。彭叔叔对我的本能欲望为什么戛然而止?他最过分的举止,不过是用手比拟了他的情欲。是他的教养,还是对危险的估算,使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猎物?无论怎样,我感谢那最后的自制。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到底是他的美色还是美德,最后成为我原谅的理由。
2005年
……钟形罩下,精致的芭蕾小人在真空般的舞台上,孤单地,旋转。她超过90度地抬升着瘦削纤长的左腿——硬裙子下,她的腿呈现出一种忧伤的琥珀色。身体的重心全部落在锥立的脚尖上,透过乌蒙蒙的玻璃,我可以看清她受难的足腕。正是琴板的不断受阻使八音盒歌唱。之外的世界落满灰尘——被封存在寂静之中,她茫然无知地起舞。命运最终没有打开那层薄薄的保护着她的钟形罩。
周晓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