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实说是老邻居家的一个弟弟,关系很亲。
编辑同志问他是我什么人。
编辑同志说他见过玉龙。
他洗罢脸就告辞了。
我心中暗惊一下,猜测或许是给对方留下了某种不良印象的“见过”。
玉龙起身说他去洗把脸。
编辑同志却说,前几天她出差从外地回到北京,目睹了这么一种情形——有一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女子,赤裸着上身在广场上边走边喊,人们皆视而不见,忽有一男人上前,脱下自己的大衣,替那疯女子穿上了。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我开了门见是某出版社的编辑,我忘了人家约见的事了。
我说:“你认错人了吧?”
我生气了,与他撕撕扯扯地,终于又将两万元钱塞入了他的书包。
她说:“不会的。当时我也正想脱下上衣那么做,但他已那么做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为一个疯女人一颗一颗扣上大衣扣子,心里很受感动。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所以不会认错人。”
“二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两万元钱我不能收。二哥的负担也很重,我怎么能收呢?”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两万元钱,放在我面前。他说等了我将近三个小时,他这次来我家就是为了送钱。两万元钱带在身上他怕丢,所以一直耐心地等我回来。
编辑走后,我见里屋的床上有玉龙留下的两万元钱。
他说:“我知道四嫂那时候也有生命危险啊,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怎么还能告诉二哥我自己着急上火的事呢?!”
那一年,玉龙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多了,隔两三个月我就会见到他一次。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虽然用手机的人已经不少了,但他还没有手机,我也没有。他或者在前一天晚上往我家里打电话,那么第二天我就会在家里等他;或者贸然地就来了,每遇撞锁,便坐在我家门旁台阶上等,有时等很久。
他说他最小的妹妹也大病一场,险些抢救不回生命来。
“二哥,你瘦了。”
进屋后,他刚一坐下,我便问他遭遇什么难事了?
“二哥,你显老了。”
春季里的一天,下午我从外开罢一次会回到家里,见玉龙坐在我家门旁的台阶上,双眼有些浮肿,上唇起了一排火泡——他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却没带书,只背一只绿书包。
“二哥,你脸色不好。”
不久,四弟回我电话说,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完成了。
“二哥,你可得注意身体。”
那是北京寒冷的冬季,我给四弟寄回了两万元钱,嘱他必须尽早聚上玉龙,不管玉龙需不需要,必须让玉龙收下那两万元钱。
以上是他一见到我常说的话,也是我一见到他想说的话。每次都是他抢先说了,我想说的话也就咽回去不说了。
那一个时期,在我的头脑之中玉龙这个弟弟不存在了似的。两年后,等我将我这个哥哥的种种责任又落实有序了,才关心起久已没出现在我面前的玉龙来。
那一年,我身体很差,确如他说的那样。
但玉荣在回哈尔滨看望哥哥姐姐妹妹的日子里,不幸身亡,而我四弟的妻子不久患了尿毒症,一家人的生活顿时乱了套。
那一年,他的身体看去也很差,白发明显地多了,脸还似乎有点浮肿。
再后来,我将哥哥接到北京,也将玉荣请到北京帮我照顾哥哥,同时算我这个“二哥”替玉龙暂时解决了一件操心事,等于给他的弟弟安排了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
我暗暗心疼他,正如他发乎真情地心疼我。
后来,我的人生中发生了两件毫无思想准备的伤心事,先是父亲去世了,几年后母亲又去世了——这两件事对我的打击极沉重。
他带来的书也多了。书是沉东西!想想吧,一个人带五六十本书,不打的,没车送,乘公交,转地铁,是一件多累的事啊!以至于我往往想给他几本我新出的书,由于心疼他,犹犹豫豫地最终也就作罢了。
到现在为止,他一次也没向我要过书。
他来的次数多,我于是猜到他换挣钱的地方也换得频了。
我不许他以后再买我的书,要求他提前告诉我,我会为他备好签名书,他来取就是。他说:“那不行,这已经够麻烦二哥的了,怎么能还让二哥送给我书呢!何况我每次需要的又多,二哥写一本书很辛苦,绝对不行!”
赠某某局长、处长、主任、经理……我按名单签着诸如此类的上款,而他常提醒我不要写“副”字,“赠”字前边加上“敬”字。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他显然也一个都不认识,他只不过是在落实他“老板”交给的任务。
他又红了脸,笑道:“二哥你看你,还认真了,这你让我多不好意思!”该脸红、该不好意思的是我,却反倒成了他,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他一下。他找着拎着的,带来了两大旅行兜五六十本书。他累得不断地出汗,说经人介绍,帮一位是东北老乡的生意人在北京跑批发,联系业务得自己出钱送礼,而送我的签名书,对他是花钱不多却又比较送得出手的礼物。
有次签罢书,他起身急着要走。
后来,玉龙又出现在我家时,我送给他一本签了我的名也写上了他名字的《一个红卫兵的自白》,告诉他,是一本修改过的书。
我说:“别急着走,坐下陪二哥说会儿话。”
我只得笑着说:“那再版时,二哥一定做一番认真修改。”
他立刻顺从地坐下了。
他说:“那我自己也会一辈子生自己的气,我姐我弟我妹他们也会生我的气!二哥你要是不欢迎我了,我立刻就走好啦!”
我为他换了茶水,以闲聊似的口吻说:“怎么,不愿让二哥多知道一些你的情况吗?”
我说:“兄弟互相告,姐妹互相告,甚至父母和子女互相告,这类事全国到处发生。你放心,二哥保证,绝不生你的气。”
他说:“我有啥情况值得非让你知道的呢?”
听了我的话,玉龙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当面受了侮辱般地说:“二哥,你这不是骂我吗?哪儿有弟弟告哥哥的呢?我那么做我还是人啊!”
我说:“比如,做了什么好事、坏事……”
事实上每次见到玉龙,我必问他缺不缺钱?他总是说不缺,说真到了缺的时候,肯定会向我开口的,然而,我觉得他肯定永远不会主动向我开口的。据我所知,卢叔卢婶在世时,生活最困难的卢家,不曾向院里的任何一户邻居开口借过钱。在这一点上,卢家儿女有着他们父母的基因。
他立刻严肃地说:“二哥,我绝没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做了,我还有脸来见你吗?”
我说的是真诚的话。
我说:“二哥的意思表达不当,我指的是好事。”
我这才想到,在《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中,我写到的一个人物用了卢叔的真姓,但却加在了书中那个“卢叔”身上一些虚构的成分,还是那种有理由使卢家人提出抗议的虚构成分。我终于放下笔,缓缓抬起头,以内疚极了也怜悯极了的目光看定他说:“玉龙,你起诉二哥吧。你有权利也有理由起诉我,那样你会获得一笔名誉补偿金,而那也正是二哥愿意的。”
他的表情放松了,不无自卑地说:“你弟这种小民,哪儿有机会做好事啊!”
他沉默片刻,以更小的声音说:“二哥,不瞒你,有看了这一本书的人,撺掇我告你。”
我就将编辑朋友在火车站见到的事说了一遍,问那个好人是不是他。他侧转脸,低声说:“因为大哥也是得的精神病,我不是从小就同情精神病人嘛,那事儿更不值得说了。”
我固执地说:“这一本书我写得不那么差。”
我一时语塞,良久,才说:“玉龙,我是这么想的——二哥帮你在哈尔滨租个小门面,你做点儿小本生意,别再到北京四处打工了吧,太辛苦啦!”
他说:“你就听你弟的吧。”
他低下头去,也沉默良久才又说:“二哥,那不行啊。在咱们哈尔滨,租一个最便宜的而且保证能赚到钱的门面,起码一年五六万,还得先付一年的租金。二哥你负担也重,我不能花你的钱。再说,我也没有生意头脑,一旦血本无归,将二哥帮我的钱亏光了,那我半辈子添了块心病了。我打工还行,力气就是成本。趁现在还有这种不是钱的成本,挣多少是多少吧!二哥你家让你操心的事就够多的了,别为我操心了吧……”
我头也不抬地问:“为什么?”
我又语塞,沉默了良久才问出一句废话:“打工不容易是吧?”
我正要签上名,玉龙小声说:“二哥,这本不签了吧。”
玉龙忽地就低声哭了。
书中有一本是《一个红卫兵的自白》。
我竟乱了方寸,一时不知该怎么劝他。
我听着,机械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不忍抬头看他,宁愿一直写下去。
他边哭边说:“二哥,有些人太贪了,太黑了,太霸道了,太欺负人了……只要有点儿权有点儿钱,就不将心比心地考虑考虑我这种人的感受了……”
他说,他弟玉荣的病还是时好时犯,好时就找临时的工作,一向只能找到又累又挣钱少的活儿,干到再次病倒了算。他姐有小孩了,也“下岗”了。他两个妹妹同样没有正式工作。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怎么将他送出门的了。
他买了我写的十几本书,说是希望通过送书的方式结识什么人,帮自己找到份能多挣几十元钱的活干,说再苦再累他都干,只要能多挣几十元钱。我一边签自己的名,一边问他弟弟妹妹们的情况如何?
我独坐家里,大口大口地深吸着烟,集中精力回忆玉龙说过的话。
我一时陷于无语之境。
我能回忆起来的是如下一些话:
那一年的冬季玉龙又出现在我面前,穿一件旧而且破了两处、露出棉花的蓝布面大衣,看去像个到北京上访的人。他很疲惫的样子,不再一表人才。我讶异于他为什么穿那么一件大衣,以为大衣里边肯定还穿着铁路员工的蓝制服。但他脱下大衣后,上身穿的却是一件洗褪了色的紫色秋衣,显然又该洗澡了。玉龙说:“二哥,我下岗了。”
“二哥,我受欺负的时候,被欺负急了就说,别以为我好欺负,我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二哥是作家梁晓声!多数时刻不起作用,但也有少数起作用的时候。二哥,你是玉龙的精神支柱啊!别说三哥四哥秀兰姐家的生活没有了你的帮助不行,我玉龙在精神上没有你这个支柱也撑不下去啊……
两年后,我那有了正式工作不久的三弟“下岗”了。
“二哥,我希望雇我的人多少看得起我点儿,有时忍不住就会说出我有一个是作家的二哥。他们听了,就要求我找你,帮他们疏通这种关系、那种关系。我知道你也没那么大神通,只能实话实说。结果他们就会认为我不识抬举,恼羞成怒让我滚蛋……
望着玉龙走远的背影,父亲喃喃自语:“好孩子啊!也算熬到了出头之日了,他弟弟妹妹们有指望了……”
“二哥,有时我真希望你不是作家,是个在北京有实权的大官,也不必太大,局一级就行,那我在人前提起你来,底气也足多了……
我说:“玉龙,我们的关系不是早就那样了吗?”
“二哥,有时候我真想自己能变成一条龙,把咱们中国的贪官、黑官、腐败的官全都一口一个吞吃了!但对老百姓却是一条好龙,逢旱降雨,逢涝驱云。而且,一片鳞一块玉,专给那些穷苦人家,给多少生多少,鳞不光,给不完……”
玉龙看着我又说:“那二哥,以后你就好比是我的亲二哥了吧。”
那一天,我吸了太多的烟,以至于放学回来的儿子,在门外站了半天才进屋。
父亲连说:“怎么不可以!怎么不可以!”
那次见面后的一个晚上,玉龙给我打来一次电话。
玉龙说:“大爷,我爸妈都不在了,有时我觉得活得好孤单,我以后可不可以把您当成老父亲啊?”
他说:“二哥,我真有事求你了。”
父亲保证地说:“下次吧!下次你来之前怎么也得先通个气儿,好让你二哥预先借台照相机预备着。”
我说:“讲。”仿佛我真的已不是作家,而是权力极大的官了。
他说:“真想和大爷和二哥合一张影。”可临时哪儿去借照相机啊!当年连我这种人还没见过手机呢!
玉龙说的事是——东北农场要加盖一批粮库,希望我能给农场领导写封信,使他所在的工程队承包盖几个粮库。
我和父亲将他送出“北影”大门外。
我想这样的事我的信也许能起点儿担保作用,爽快地答应了。
他怕误了返回哈市的列车,连午饭也不一块吃,说走就走。
我用特快专递寄出了一封长信,信中很动感情地写了我家与卢家非同一般的近邻关系,以及我与玉龙的感情深度,我对他人品的了解、信任。我保存了邮寄单,再见到玉龙时郑重其事地给他看——为了证明我的信真寄了。
我和父亲特为他高兴。
玉龙顿时高兴得像个小孩子,也将我像搂抱小孩子似的搂抱住,连连说:“哎呀二哥,你亲口答应的事我还会心里不落实吗?还让我看邮寄单,你叫我多不好意思呀二哥……”
我和我的父亲连说:“对、对。”
但那封信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他反问我:“二哥,我文化也太低呀!所以应该很满意啊,对不对?”
而那一次,是我那一年最后一次见到玉龙。
我问他具体的工作是什么?他说在货场管仓库,说得很满意。
他并没来我家找我问过,也没在打电话时问过。
他说他父亲当年的“问题”得到了纠正,所以他才能有幸成为一名铁路员工。
我想,他是怕我在他面前觉得没面子。大概,也由于觉得我是为他才失了面子的,没勇气面对我了。
夏季,玉龙忽一日成为我在“北影”的家的不速之客——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一身崭新的铁路制服,一表人才。
之后两年多,我没再见到过玉龙。
父亲最后说:“但玉龙是为了使你卢叔走前能用上些好药,少受些罪。他做得对,所以全院都夸他是个好儿子。”
今年五月的一天,我应邀参加一次活动,接我的车竟是一辆车体宽大的奔驰。行至豁口,遇红灯。车停后,我发现从一条小胡同里走出了玉龙。他缓慢地走着,分明地,有点儿驼背了。剃成平头的头发,白多黑少了。穿一件褪了色的蓝上衣,这儿那儿附着黄色的粉末。脚上的旧的平底布鞋,也几乎变成黄色的了。
父亲惋惜地说:“因为急,卖得也太便宜了,少卖了五六百元。如果不卖,等到动迁的时候,玉龙和玉荣兄弟俩就会都有房子结婚了。”
他一脸茫然,目光惘滞,显然满腹心事。他走到斑马线前,想要过马路的样子,可却呆望着绿灯,似乎还没拿定主意究竟要不要过。
父亲夸玉龙是个好儿子,为了给卢叔治病,将他家在后院盖的一间小砖房卖了。
他就那么一脸茫然,目光惘滞地站在斑马线前,呆望着马路这一端的绿灯,像在呆望着红灯。
父亲告诉我,卢叔也病故了。
我想叫他,可是如果要使他听到我的声音,我必须要求司机降下车窗,必须将上身俯向司机那边的窗口,还必须喊。因为,奔驰车停在马路这一边,不大声喊他是听不到的。
第二年春季,父亲到北京来看孙子。
我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要求司机降下车窗。
因为我哥哥几天前又犯病了,我的家也笼罩在愁云忧雾之中,家人竟都没顾得上告诉我卢婶病故了……
然而,玉龙到底是踏上了斑马线。
卢家的儿女们,一个个虔诚地点头。
当他从车头前缓慢地走过时,坐在车内的我不由得低下了头,我怕他一转脸看到了我。那一时刻,某些与感情不相干的杂七杂八的想法在我头脑中产生了。那一时刻,我最不愿他看到他的“精神支柱”。被人当成“精神支柱”而实际上又不能在精神上给予人哪怕一点点支撑力的人,实际上也挺可怜的。那一刻,我对自己鄙薄极了。
我又不知说什么好。
玉龙终于踏上了马路这一边的人行道,站在离奔驰四五步远处,似乎,还没想清楚应去往何方,去干什么。
而玉龙说:“二哥,我们全家都祝贺你是名人了。”
我停止胡思乱想,立即降下车窗叫了他一声。
卢叔说:“那你给我的也肯定比给他们的多。”
然而,红灯变绿灯了。
我说:“院里每位叔都有的。”
奔驰开走了。
卢叔凄笑着说:“大老远的,你还想着给叔带几盒好烟回来,叔多谢了。”
玉龙似乎听到了我的叫声——他左顾右盼。左顾右盼的他,瞬间从我眼前消失……
我扭回头,见卢家人全都望着我。
几天后,传达室的朱师傅通知我:“那个叫你二哥的姓卢的人,在传达室给你留下了一个纸箱子。”
“二哥……”我已站在门口时,玉龙叫了我一声。
纸箱子很沉,我想,必定又是书。
我又没话找话地说了几句什么,逃脱似的起身告退。
我将纸箱子扛回家,拆开一看,不仅有二三十本我的书,还有两大瓶蜂蜜。
我的心口也不禁疼了一下。那样一家,没有了卢婶,好比一棵树在不该落叶的季节,掉光了它的叶子。
一张纸上写着这样一行字:“二哥,蜜是我从林区给你买的,野生的,肯定没受污染,也没有加什么添加剂。”
玉龙实际上只有小学文化,从他口中说出“病故”二字而非“死”字,使我感觉到了他心口那一种疼的深重——不知他要对自己进行多少次提醒,才能从头脑中将“死”字抠出去,并且铆入他不习惯说的“病故”二字,足见他对他母亲的怀念之情。
下边,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需要我写在书上的名字。
而玉龙忧伤地说:“二哥,我妈秋天里病故了。”
所有的书我早已签写过了,然而现在都是两个多月以后了,玉龙却没来取走。他也没打过我的手机,没给我发过短信。他是有我的手机号的。
我闻言困惑。
以前,他也有过将书留在传达室过些日子再来取的时候,但隔了两个多月还不来取,这是头一次。
卢叔反问我:“你家没谁告诉你?”
我也有他的手机号。
我又问:“卢婶怎么不在家?”
我拨过几次,每次的结果都是——该手机已停用。
我心愀然。事实上,连我返城的三弟,当时也只能托我那当了一辈子建筑工人的老父亲的“福”,与我父亲在同一个建筑队干活。
他在哪里?在干什么?难道忘了书的事了吗?
气氛一时就很愁闷。
不由得不安了。
而卢家人正吃晚饭,除了卢婶,我见到了卢家全家人。卢叔瘦多了,我问他是不是病过,他说确实大病了一场。玉龙的姐姐玉梅、弟弟玉荣,还有玉龙的大妹妹,全都从兵团、农场返城了,都还没有正式工作。除了卢叔,卢家儿女们,皆以崇拜的目光看我,使我颇不自在。我六十多岁的老父亲,虽已劳累了一辈子,从四川退休回到哈尔滨后,为了使家里的生活过得宽裕点,在一个建筑队继续上班。经我父亲介绍,玉龙也在那个建筑队上班。我问玉荣为什么不像他哥哥一样找份临时的工作?玉荣被问得有些难为情,玉龙则替弟弟说:“弟弟是兵团知青时患了肺结核,从此干不了体力活了。而要找到一份不累的工作,像玉荣那么一个毫无家庭背景的返城知青,等于异想天开。”
后来,我就做了一场玉龙他变成了一条龙的梦。
大约是一九八四年或一九八五年春节前,我第二次从北京回哈尔滨探家。我已是年轻的一夜成名的作家,到家的当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地挨家看望邻居的叔叔婶婶们,自然先从卢叔家开始。
我与四弟通了一次电话,“指示”他必须替我联系上玉龙。
如今想来,当年,每天听到那么多句“二哥”,对我是一件重要之事,那使我本能地远避羞耻的行为。被邻家的孩子特亲近地叫“二哥”,这与被自己的亲弟弟亲妹妹所叫是很不同的。被邻家的孩子特亲近地叫“二哥”,使当年的我不可能不在乎配不配的问题。
四弟第二天就回电话了,说他到玉龙家去过,而玉龙家动迁后获得的小小两居室又卖了,已成了别人的家。四弟也只有玉龙的一个手机号,就是那个已停用的手机号。看来,我只有等了。不是等他来将我签了名的书取走,那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卢家孩子称呼我家兄弟四人,“哥”前既不加“梁家”,也不带出名字。玉龙和玉荣兄弟两个,从小又是极善良、极有正义感的孩子。我从未听卢叔或卢婶教育过他们应该怎样做人。进言之,他们在这方面是缺乏教育的。我想,他们的善良与正义,几乎只能以“天性”来解释。当年,我每天起码要听到十几次出自卢家孩子之口的“二哥”。卢家五个孩子啊,往往一出家门就碰到了一个,听到了一句啊!
我盼望他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使我知道他平安无事。
玉龙是卢家长子。他的姐姐叫玉梅,弟弟叫玉荣。玉荣之下,还有两个妹妹。他最小的妹妹,是我们两家成为近邻之后出生的。有一点是过来人对从前年代有时难免怀旧一下的理由,那就是比之于如今的孩子们,从前的孩子们真的格外有礼貌。这不仅体现于他们对于大人的称呼,更体现于他们对邻家子女的称呼。即使年长半岁,甚或一两个月,他们也惯于在名字后边加上“哥”或“姐”的。我家兄弟四个依次都比卢家的子女年长,故依次被卢家的孩子叫作“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的哥哥精神失常以后,卢家的孩子照样见着了就叫“大哥”的。卢家的子女都很老实,从不惹是生非。我只记得玉龙与另一条街上的孩子打过一次架,原因是“他们当街耍笑我大哥”!
有些人的生活,做梦似的变好着。好得以至于使我们一般人觉得,作为人,而不是神,生活其实完全没必要好到那么一种程度。即使真有神,大多数的神的生活,想来也并不是多么奢华的。
好在卢婶是个极达观的女子、妻子和母亲。她一向乐盈盈地过他们一家的穷日子,仿佛穷根本就不是件值得多么发愁的事。用今天的说法,全院的大人当年都觉得她的幸福指数最高。那一种幸福感,是当年的我根本无法理解的。现在的我,当然已能完全理解——与卢叔那样一个美男子成为夫妻,在底层的物质生活极其匮乏的年代,在对物质生活的憧憬若有若无的她那一类女人心里,大约等于实现了第一愿望吧?何况,卢叔是个有生活情趣的男人,还是个懂得心疼自己妻子的丈夫,同院的大人们常拿这样一句话调侃他——“这是留给你妈的,谁偷吃我打谁!”而所留好吃的,往往是难得一见的一点儿肉类食品罢了。
有些人挣钱,姑且就说是挣钱吧,几百万几千万几亿的,几通电话,几次秘晤,轻轻松松地就挣到了。这里说的还不是贪污,受贿,是“挣”。
卢婶当年似乎大卢叔两岁,这是我当年从大人们和他们夫妻俩开的玩笑中得知的。她年轻时肯定也是个窈窕好看的女子,身材比卢叔还略高。我们两家成邻居那一年,她已发胖,却依然有风韵。但,那显然是种根本不被她自己珍惜的风韵。底层的,丈夫有工作的人家,日子尚且都过得拮据,何况她的丈夫是收废品的。想来,她又哪里有心思重视自己的风韵呢?
而有些人的生活,像垃圾片似的,要出现一个小小的好的情节,那几乎就非从头改写不可。而他们的草根之命是注定了的,靠他们自己来改写,除非重投一次胎,生到前一种人的家中去,否则,“难于上青天”。
不久,卢叔被开除了公职,没有了收入,成了一个靠收废品维持生计的人,这也是真实的。如今看来,那肯定是一桩受人诬陷的冤假错案。年轻的科长,有抗美援朝之资本,还居然有张欧化的脸,是美男子,肯定有飘飘然的时候。那么,被嫉妒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有些人挣钱,仍会使人联想到旧社会——受尽了屈辱、剥削和压迫。
卢叔复员后曾在铁路局任科级干部也是真实的。
最不幸的姑且不论,中国又该有多少玉龙,其实艰难地生活在无望与渺茫的希望之间呢?而卢家的这一个玉龙,他有许多种借口坑、蒙、拐、骗,却在人品上竭尽全力地活得干干净净——我认为他的基因比某些达官贵人高贵得多!
卢叔参加过抗美援朝,这是真实的。
我祈祷中国的人间,善待他这一个野草根阶层的精神贵族。
真实的卢叔,亦即《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中的“卢叔”的原型,可以说是一个美男子。我家成为卢家的近邻那一年,卢叔三十六七岁。当年我还没看过一部法国电影,现在自然是看过多部了。那么现在我要说,当年的卢叔,像极了法国电影明星阿兰·德龙。
凡欺辱他者,我咒他们八辈祖宗!
玉龙是我家五十年前的近邻卢叔、卢婶家的长子。当年我刚入中学,他才上小学。我们那一条小街,是哈尔滨市极破烂不堪的一条小街,土路,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泥泞的。当年我们那个同样破烂不堪的院子九户人家,共享一百多平方米的院地,而我家和卢家,是隔壁邻居,我家二十八平方米,他家约二十平方米。我曾在我的小说《泯灭》中,将那条小街写成“脏街”。我也曾在我的小说《一个红卫兵的自白》中,写到“卢叔”这样一个不幸的人物。那是一部真实与虚构相交织的小说。这样的小说,按普遍经验而言,其中具有了虚构成分的人物本是不该写出真实之姓的,然而我却据真所写了——当年的我,哪里有什么写作经验呢?
玉龙,玉龙,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