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点头了,他坐到她们边上,感觉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他一坐下,娜塔莉就想:这个人真笨。他说要请我喝一杯,可我的杯子明明还是满的。接着,她又突然改变了想法,觉得他在接近她们时的迟疑十分感人。但再一次,敌意又占了上风。她就这样不停地在两种矛盾的心情间来回摇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进行思考,每做一个动作都是出自于相反的意愿。
“晚上好……我可以冒昧地请你们喝一杯吗?”他终于开口,了无新意。
克洛伊大包大揽,开始交谈,不停讲些娜塔莉的加分事迹,突出她的优点。照她说来,娜塔莉是个现代、出色、有趣、有教养、有活力、头脑清晰、慷慨而又纯粹的女人。不到五分钟就派了这么多优点出来,弄得那男人脑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在克洛伊随兴所至、尽情赞美她时,娜塔莉努力保持可信的微笑,放松面部肌肉;偶尔发出笑声的时候,她也努力显得自然。但这让她心力交瘁。拼命去表现有什么好处?尽全力显得合群可亲有什么好处?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又一次约会?越来越深入地互相交心?突然之间,刚才简单轻松的气氛在她眼里变得昏天黑地。通过这平淡无奇的交谈,她瞥见了二人世界的错综复杂、畸形怪诞。
他把自己的账结了,离开他的观测站。他前进的步伐简直称得上是十分坚定。娜塔莉在他的几米以外:三米或者四米,不会再远了。她明白这个男人要过来找她。一种奇怪的想法立即袭上心头:这个来跟她搭讪的男人可能在七年后被车撞死。这念头难免让她心绪不宁,愈发脆弱。所有会找她搭讪的男人都不可避免地会让她想到和弗朗索瓦的那场邂逅。不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她的丈夫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带着一种属于夜场的微笑、某种轻佻的微笑走过来。然而,当站到了她们桌前时,他却沉默了,现场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他决定了来和她们攀谈,但却连开场白都没有想好。他也许只是太激动了?姑娘们惊讶不已,端详着这个男人,他就像一个惊叹号似的杵在那里。
她说声“不好意思”,起身去了洗手间。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注视着自己脸上的每个细节。她往脸上扑了点水。她觉得自己漂亮吗?她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对自己的女性魅力呢?该返回座位了。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待了好几分钟,静止不动地注视着自己,脑海中却是思绪万千。她回到位置上,拿起她的大衣,随口捏造了个借口,甚至都懒得表现得诚恳可信一点。克洛伊说了句什么,可她没听见。她已经走到外头了。稍晚,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想,自己今天是否表现得太过笨拙。
娜塔莉觉得,待在这里跟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聊这些很可笑,这尤其是因为,她还是无法活在当下。所谓痛苦,大概就是这样的:它总是会把人从当下的一刻抽离出来。她漠不关心地看着成人世界的种种把戏,简直完全可以告诉自己:“我不在这里。”而克洛伊则用属于当下的轻快能量和她说着话,试图把她留在此刻,试图迫使她去想:“我在这里。”她不停地跟娜塔莉讲那个男人。刚好,那个男人喝完了他的啤酒,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但从盯着看到搭上话,从眼神到言语,这个过程从来都不会那么简单。一整天的工作之后,他觉得自己处在某种放松状态,这种状态有时让人敢作敢为。疲劳仿佛给人增添胆量。他继续注视着娜塔莉。坦白地说,他又有会损失什么呢?什么也不会,不过可能会减少一点作为陌生男人的魅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