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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公输平

“你不懂。”屈弗忌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又能怎样?我们就是活着,还不是一样?”他瞪着屈弗忌。为什么他竟然不知道他都知道的?

公输平忽然恶心、想吐。他们都一样。他猛扑上去。对方比他高大,黑袍下绷紧的肋骨正对他的脸,手按在他背上,想抓他,但他扭身躲过,立刻转身,用全力把后脑撞向对方面部。他回身,见屈弗忌连退几步,仍站不稳,鼻子流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可以趁机逃出去,可他们会找到他,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于是他狠踢屈弗忌胸腹间,他向后跌倒,头碰到墙壁,身体顺着墙下滑。他捡起地上的刻刀,逼近对方咽喉。他等着他求饶,但屈弗忌只是闭着眼睛,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喉咙咯咯直响。他凑近听,破碎的气声像阳光下的尘埃。他听到屈弗忌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嘴角流出血沫,垂在身边的手勉强抬起来,铜箔纤细如针,在昏暗中闪着光。

“我不知道……”屈弗忌低声说,“她走了。但你还可以让她活过来。”

铜箔上的金文很短。在之前的铜箔上,金文写下确切的规则,指引偶人的动作。复杂的规则可以拆解为三种极简单的绳结机关。绳结一端,若两条黑线颤动,则牵引另一端的黑线颤动;若两条白线颤动,则牵引另一端的白线颤动;若一黑一白颤动,也牵引白线颤动。这个机关叫与。第二种机关叫或。黑或黑得黑,黑或白得黑,白或白得白。第三种机关叫非。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数万根丝线联成数十万个复杂绳结,在偶人体内盘旋、缠绕,将思想分解为颤动,再将颤动汇集、转化为行动。但眼前的金文不同。最简单的机关不再是与、或、非。一只绳结上,入与出变成了数簇,每一簇中都有数条黑线与白线。黑与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金文中没有任何具体规则的描述,只是组装绳结,层层连接成一张灰色的、无始无终的网。

“你走吧。”公输平摇头。

公输平停下来,抬起头。屈弗忌坐在墙边,闭着眼,他在发烧。公输平想起父亲独自坐在黑暗、阴冷、潮湿的地底,背后是粗与细的刻痕。天已经黑了,他站起身,点上柴火,烧了水,吃了剩下的豆饼,然后在屈弗忌身边坐下,想着,看着他昏睡的脸,火光,影子。

屈弗忌在地牢里找到公输平时,他握着一截干枯的尺骨。屈弗忌将他拖出地穴,带上小船,回到大仓旁的木屋。太亮了,他止不住地流泪。他麻木地将豆饼塞入口中,食物的味道像灰烬。屈弗忌递给他一只陶碗。他大口吞咽,酒很锋利,他觉得舌头、喉咙、肠胃被割开又缝合,然后就睡着了。依然没有梦。再次见到屈弗忌时,他指间拈着一支细筒。偶人立在他身边。另一张铜箔。

他想着,从前有个孩子如何爬上树顶,听着风。他如何被教导着自己不过是数字,又在鹿的眼睛里和天鹅的翅膀下变回了人。讲故事的女孩消失了,父亲也消失了,连数字也算不上,除了他,没有人记得他们。而他自己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会有人记得他和他的故事么?他试图回忆起母亲,但只想起遥远、温暖、模糊的火光。

他听见墙角细碎的声响,慢慢爬过去,猛地一扑,落在石堆上。手掌擦破了。他一块一块把石头搬开。他很有耐心。除了时间他一无所有。新鲜的血不断渗出来,融化干涸的血块。他不觉得疼,只是发黏,直到碰到另一只手。骨头干燥、温暖,像木头。他用尽力搬开石块。尸骸上的短褐破烂,但他熟悉细密针脚的触感,与他身上的一样。他从枯掌中拔出一把刻刀,刃上有缺口、翻卷。他伸手,在背后摸到满墙的刻痕。他跪着移动,一寸寸摸着,渐渐明白了那是什么。粗线为黑,细线为白。他听见不由自主的呜咽声。

我要活着。像人一样活着。他对自己说。金色的火舌舔舐着吞下一截木头,噼噼啪啪地响。

饿。饥饿让他又醒过来。只有泥土和水汽的味道。他仔细听着,慢慢摸出刻刀。等着老鼠。和他一样困在黑暗里的老鼠。肮脏的、粉红色的小爪子和小鼻头。鼓胀的灰肚皮。它们闻得到香气。没吃完的肥油在盘里凝成颤巍巍的、透明的冻。掉在地上的碎渣。打翻的酒爵里淌出甜浆似的酒。他咽了口唾沫。就在他上面。不会太远。它们会来。它们很聪明。

屈弗忌的呼吸变得急促,公输平给他擦了脸。他听见屈弗忌在昏沉中呼唤,“老师、老师”。一会儿又说,“别。别杀他”。他听着,猜测着他是在什么时候、对谁说。最后他咕哝着,“我会证明的。等我”。然后发抖、吸气,不再出声。公输平抱了几捧干草,盖在他身上,又添了一次柴,也靠在旁边睡着了。

黑暗。还是黑暗。起初他以为自己瞎了,或是死了,嘴里满是土腥味。胸口被硌得生疼,他翻过身,掏出小铜鸟。借着萤石做的眼睛发出的一点点光,他看到被石块封死的门框、窗棂。石壁上有火把,但他摸遍全身,没有火石。他沿着潮湿的墙坐下,那支致命的舞又一次在他眼前旋转。他亲手造出的舞。他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没有参照物,只有一成不变的水滴声。他听着,听着,时昏时醒,朱红的夜晚挤压着他。她踏入红色的河。离开。她说,我们离开。银色的鹡鸰鸟带我们离开。四方的龙蛇带我们离开。能看见陷阱的白麒麟,带我们离开。无身的饕餮呵出风,带我们离开。水滴声越来越响,像震动的鼓,嘭、嘭、嘭。走。我们走。她说,乘着风,去我们的来处与去处。就要关上了。他想跟上她,抓住她,但他的身体很重,很痛,他被关在里面。他伸出手,只摸到石壁,有的地方粗糙,有的地方有细致的纹路。她走了。他似乎听见歌声,越来越远。他又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清晨,公输平被翅膀掠过的影子和拍击水面的声音惊醒,起身出屋,看见蓝得透明的天空下,阳光在芦苇灰色的绒毛上跳跃,水波像绸缎一样轻柔地抖动着,小船随着鹭鸶、野鸭和鹬鸟驶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