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没出嫁时,父亲也有一个这样的园子,当然没有这么大。他在那儿种满了兰草。祖母说,她是梦见了她的南燕先祖伯鯈给了她一支兰,才生下了父亲。父亲的名字叫兰,他相信那个梦,一直觉得兰草就是他自己。可我早就明白那是祖母的故事。她常常给我讲故事。那时,她只是祖父的侍妾。来自遥远北方的、神明似的祖先,在异国深宫里的孤独女子,除了故事,女人什么也没有,可就连最有权势的君王也会相信这样的故事。他们又渴望,又害怕。您看,这就是你们迷恋的美。父亲很聪明,才干和运气都难得地眷顾他,他一辈子最大的担忧就是兰草会死去,因此每一年都会补种更多,我还是小女孩时,就会给抱得紧紧的兰草根分株了。他的病是心病。直到病得很重,他才明白了兰草是依他而活,而不是相反。一旦明白了,他就叫人把那些他曾经心爱的兰草都拔去了。
在见到您之前,不过是欲望和恐惧的梦境罢了。
我也曾在泥土中劳作,我熟悉草木的名字和习性,就像熟悉礼一样。我并不只是因为畏惧和渴望爱您,这两者都出于无知。而我一直在等待您。若您喜欢,我会为您的庭院凿一眼泉水,从地下连到大泽,在水边种上春兰、蕙兰,还有能开四季的建兰。这里比您的故乡温暖。
我们谈谈别的吧。您喜欢这里么?楚王的离宫。我听说,它一直没有建成过。
您忘了君王。
是的。我曾经以为礼就是美,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看不到。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美是凝结的礼,刻在人的身心里,就像金文一样。您不是一枚恰好成熟的果实,而是果实的原型与概念本身,所以您的美是永恒的。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是我会思考自己的欲望,思考为什么会爱上您。但这只是我自己的、微末的痛苦。您不必放在心上。我会让您看到自己。我会娶您。我知道,您不需要我的承诺。但我没有别的了。
我们能到他们到不了的地方去。您知道我在干什么。请您等我。
他们看到的是欲望,不需理由、不受约束的欲望。他们想占有的,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污损的自己。我是一片柔软的镜子,而镜子是看不见自己的。我也可以感受到您的欲望,它更热,我几乎要被烫着了。但我还感到别的东西,明亮、清澈,您是在找什么?
那夜的后半变得昏乱、破碎,屈弗忌记得偏殿里燃起了沉榆香,烛光灭了,月光下,朱红墙壁上与真人等大的画像几乎要破墙而出。妹喜、妲己、褒姒。他觉得她们都是原型。都是她。圆柱似的缟衣在旋转中慢慢解开,纤白的月亮在漆黑长发的风林间隐现,他再也忍不住,想要握住她的时候,箭从暗处射出,射穿了他束发的皮弁,发髻散开,蒙住眼睛,鹿皮接合处的细碎宝石绷散,像星星一样坠落。工尹拉住了他。挣扎中,他听见他说,夏姬已被王赐给了新丧妻的连尹襄老。
我曾经以为我不一样,但见到您后,我理解了他们。理解了我自己。
屈弗忌在恍惚中下到地牢里,过了很久才点燃松明,观察石墙上的线条。起初他以为是楚国文字,花蕊似的铭刻又像齐国文字被花纹修饰的敬语,他也尝试将大小形状不同的符号标记、分组、统计次数,因为在赵国文字中,每个字都有两个以上的部首和一个偏旁,可他读不出任何词语。他也想到金文,但金文比六国文字更优雅、工整,而眼前的线条如草木生长,看不出理性或规律的闪光。直到瞥见墙角的骸骨,他才意识到,刻石的人可能和被囚的少年一样,不识字,更不会读写金文。匠人的文字是绳结。在偶人身体里,与、或、非的绳结有固定的入线与出线,对应金文写下的规则,一组输入,对应一组输出。而石壁的图示中,这字会生长、变化,是活的。
您也和他们一样么?
如果一个“与”绳结有甲、乙两个输入,甲代表形状与圆形的相似程度,乙代表颜色与橘色的相似程度,在偶人多次目睹橘果之后,连接圆形与橘色的“与”绳结的输出丙,就会有增加的权重,代表了一个简单概念——橘果的形成。从观察万象到思考规律,人对世界的抽象由语言完成,而在交缠的绳结间,他看到特征可以生出概念,概念可以生出规则,偶人的名与礼不再需要人一条条写下,而是通过层叠的网生成。
所有见过您的人都说,您是世间最美的梦。
完成新的金文的傍晚,他看见橙黄的光带间有无数随风翻飞的黑点,成群的候鸟从北方飞来,落在淡紫色的石矶上,此起彼伏的叫声充满了晚秋清脆的空气。他又想起那夜。她在离开前讲了最后一个故事。她说,她的故乡也有这样的水泽,在夏季,人们会用劈开的苇叶和柳枝编成和真鸟一样大的假鸟,在底部缀上石子,它就会像真鸟一样在水上飘荡,不会被风吹翻。鸟儿看到了同类,就会飞下来。那些假鸟后来变得非常精美,工匠们用它展示技艺,她曾经有过一只,翅膀是极细的金丝编成的。那时候,人们已经有了更好的诱饵。他们驯养了漂亮的绿头鸭、大天鹅、灰雁,用长长的灯芯草绳系在脚蹼上,让它们在看不见的界限内自由地四散、飞翔、鸣叫。它们也是最聪明、骄傲的鸟儿,懂得鸟儿和人的欲望,不怕人,甚至不怕和小船一样长的重弩的呼啸声。那些从芦苇丛中连发出的箭矢能把鸟群射得稀碎。当河湾里和小船上覆满了又轻又软的绒羽的时候,它们会得到充足的食物,长出野生同类不可能有的鲜艳、油亮的羽毛,像被圣人刚刚创造出来时一样。在黑暗中,他被钳扭似的手指抓着,听着,等着她讲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
那么,您想看见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