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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刘玉洁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在里间脱了紧身衣,十一月初,屋里刚点上煤炉,汗珠又凉又滑,胳肢窝、胸底下和臂弯里像沾了一层鱼鳞,抹掉又长出来。我摸着胳膊、锁骨,看着胸脯投下的影子,想着另一个人用它的感觉,但想不出来。菲姐隔着门说,外在世界和内在感觉都可以模拟,都可以是假的,只有愿望是真的。只要有愿望,你的身子,就和你长大的地方,你住的房子一样,都限制不了你。我明白她的意思,那个晚上我就明白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和我说这个。难道她不知道,这世上假的东西比真的多,比真的好使么?我说,真境不也是假的。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小时候看过故事书么,不是课本那种。我想了想,村委会院里是有个阅览室,门口挂个镀金牌子,是我姐跟的那男人捐的。平时锁着,放假才开,里面很阴,放了两个铝合金书架,有些《象棋入门》《养鸡新技术》什么的,都落了灰,也有人家捐的旧画书。我记得有一本只有几十页,讲的是个想演戏的老太婆,收留了很多没人要的影子,在白床单上演皮影戏,每个影子都有名字,可以变成各种形状,什么都能演。最后一个影子又大又黑,老太收留了它后,就升了天,天上是一座更大、更好的戏院,在那儿继续演。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图,画着天上的戏院,绿莹莹的怪瘆人,黄光从剧院的门里透出来,老太和影子都黑黢黢的,旁边好像还有人用铅笔写了字。我说,看过几本,有啥用呢。她说,故事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故事是把真和假连起来的东西。真境以后会是个故事,谁都能写的故事。所以要记着愿望。到那时,只有愿望能告诉你写什么。坚持住,不远了。

那个地方很偏,下了公交还得走一段,是个胡同,只剩下几间房。进门后隔成两间,外间摆一张席梦思,对着一个大显示屏,还搁了几张桌子,堆着电脑和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做动作时,数据公司的标记员就在旁边采数据,一帧一帧给三维视频里的身子拉框。我每周去三次,每次她都在用电脑,有时候抬头看我们这边。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其实用不着。那些人是辆大面包车拉来的,大多数是小伙子,也有上年纪的,从早九点干到晚九点,人经常换,都穿统一的灰色制服,不说话,眼睛像是被吸在屏幕上一样,根本不会抬头看我。我看得出来,他们和我一样,是被念想引过来,又拘在这里的。他们留下的是眼睛,我留下的是身子,虽然我还买不起,看不见,用不了。

我没太听明白,但知道了原来她也是个被念想推着的人,这让我觉得离她挺近。我在三河的批发市场摆了个卖夹馍凉面的摊,不去菲姐那儿的时候,就在摊上守着,守着和我爸、我姐一样的人,等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种的睫毛都掉秃了,还是没等到。那天是腊月里了,我回得晚,见早上的粥碗粘了一层厚厚的冻,没啥胃口,就先躺下了。迷迷糊糊,听到刺啦刺啦的,以为是耗子,就没起来,然后电灯砰的一声灭了,啥也看不见,只闻到塑料烧焦的呛味儿,听到女人的哭喊和噼里啪啦的拖鞋响,烟尘一股脑儿冲进肺里。我摸到窗边,使劲儿推窗户,推不开,然后,我就又从自己里面出来了。我看见火光一朵一朵炸开,黑烟推着我向上,向上,到了那个绿莹莹的天堂,原来是一片庄稼地。我撒开腿跑进地里去,青麦里到处是飘荡的黑影,又唱又跳,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我知道他们是谁。我姐的影子站在田埂上,向我伸出手来,她的手又凉又滑,影子们聚拢过来,贴在我身上,越裹越紧,再也不用脱下来了。

以前我以为,要想穿上那件衣服,就得先脱下自己的衣服,像我姐那样,是命。但在菲姐那儿,为了脱下衣服,我得先穿上另一身衣服。一件黑色连体衣,从脖子到指尖,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穿上又凉又滑,勒得很,一遍遍做出各种动作时,衣服里那些小点点很快就变热,像是要烙在肉里,有时又像冰碴子一样,还有时候丝丝拉拉地疼。菲姐说,我的感觉其实是神经信号,会被解码再编码,成为下一代化身的基础模型参数,传感贴片很快就会和眼镜一样流行,到时候,真境里的明星不但能说能动,还能摸。我想的却不是这个。我问,就是说,到那时候,他们的冷热,他们的疼,是我的冷热,我的疼?她说,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这么理解。我点点头说,这点儿不算什么,再多也忍得住。她说,不用忍,你要放松身体,打开感官,你的感受才会是他们的,是所有人的。她说得挺认真,可越认真,我越想笑。我姐早就明白的事,我也早就明白,只是之前一直不想认,她却以为我不明白。她问,你笑什么?我说,女的的身子,本来就不是自己的。她问,那什么是你自己的?我想了想说,是念想。我什么也没有,只有念想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