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杨老师的状态已经不太好,经常记不住近的事儿,就像个洋葱,长最外面的也最先剥掉。见了我又是拿拖鞋,又是倒茶,我说,您别忙了,我弄不了多久。她拿着杯子站住,不知所措,仿佛重要的不是行动的结果,而是行动本身的节奏和旋律。我赶紧接过来说,得嘞,您坐。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差不多弄好,说,成了,您一戴眼镜儿,就能见着颜菲,再过两年,咱们的实景覆盖率上去了,再给您加个万向走步机,足不出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小李,我最近又忘了不少事。我回头,她一只眼睛看我,另一只眼睛微斜向一侧,看着我背后的某个东西。我听颜菲说过,问题出在对时间和因果关系的感知,不再是直线,而是网状,类似梦境,有时看起来没有道理,是因为混淆了虚实边界,随意穿梭,而我们只能看到实的部分,从这个角度看,也许我们才有问题。我说,现在别说您了,年轻人记性也不好,全都提笔忘字,也正常,笔都用不着了,记个音儿就够。她说,菲菲记性好,心又重。我说,能干大事,是您教育得好。她停了一会儿,说,鹦鹉。我问,鹦鹉?她说,菲菲养过一对鹦鹉,她爸在花鸟市场给她买的,最便宜的绿虎皮,她可喜欢了,天天喂小米。我说,嗯,虎皮聪明,养好了能飞手,招之即来。她说,就是一直没学会说话,也不怎么叫,后来笼门不知道怎么开了,一只掉在阳台上,已经硬了,一只不见了,她找了好几天,最后在小区草坪里找着,混在草里,半个头壳陷下去,像被踩了一脚。我说,嗯,被关久了,勉强出去了也难活。她说,她再也没养过鸟。我说,嗯,鸟还是得飞,就算会说话,不能飞也没啥意思,白长成鸟样儿了。她说,小李,你们的事别急。我说,您看差了,我没想怎么着。她说,这两年的事,我很快就会忘了,可你们还得等很多年。很多年呐。我问,您说的是哪一年?她闭上眼睛说,我真怕。那壳里,得是什么样儿啊。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话,走到门口,打算换鞋,想了想,又转回去,杨老师还坐在沙发上,对面是电视墙,电视柜上,一边是路由器,一边是盆君子兰,墙上挂一幅字,挺草,前两个好像是“解衣”,后两个不太好认。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墙后面是颜菲的房间,推门进去,掏出眼镜戴上,看见两只虎皮鹦鹉在窗台上踱来踱去,似乎很不耐烦,见我进来就叫,快点儿,快点儿。我一打开窗户,它们就扑棱着飞走了。
大概是29年夏天,有一次,我去给杨老师家换路由器。颜菲那阵特别忙,吃住几乎都在办公室,团队几十号人,大多刚毕业不久,物质与精神上都需要一个家长。有时候我接她,刚挂上安全带,头就开始一点一点了,然后就哐哐敲车窗,敲醒了,揉揉,接着睡。开过通惠河,眼镜里有显示了,山川非我心,我心即山川,十个大字,龙飞凤舞,高悬夜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真境给您至臻体验。她这时候就醒了。我问,亲自写的文案?她说,你又知道了?我说,高端大气,不明所以,挺好,从卷烟到房地产,高附加值的都得这么干。她叹气,说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你不懂,也不装懂,反而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我说,这就说远了,风筝天上飞,地下得有线,球员往门里踢,场下得有教练,这就是革命分工,懂那不是我的事儿啊。她问,就没别的?你知道英文里有个词叫grow apart吗?我说,那咱不用见外,股权就是血缘,杨老师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她没说什么,降下车窗,点了根烟,风声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