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真雕一百匹马。”爹爹徐徐道，“只在玉扳指上雕了层峦叠嶂与高耸城门。马只雕了三匹，一匹驰骋城内，一匹正向城门飞奔，一匹刚从山谷间露出马头。仅仅如此，却给人以马匹无数、奔腾欲出之感。就像这画，空白之间，有浩浩汤汤的淋漓之气，壁立千仞的嶙峋之意。”
茞儿皱眉。莫非就是做宛转环那人？
“唔。”她有些失望，定定看了画卷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一点儿，又似乎并不明白。午歇时，她又拿了宛转环来看，环只是形制古怪，环内所雕景致虽细微，也历历可数，不过十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茞儿又长高了。”他顿了顿，“碾玉也好，作画也好，造园也罢，都是要在有限之内，再现无限之天地自然。正因为山川草木广袤无边，才要以留空来给人以想象的余地。前朝有一位技艺高绝的玉匠，曾奉上命在玉扳指上雕百骏图，你可知他是怎么做的？”
爹爹望着茞儿握着玉环酣然的睡态，眉眼间仍是一团孩气。再读手中自北地传来的书信，千里之外崩裂的巨墙、飘摇的朝堂，也就像墨影一片漫漶，不再真切。他放了信，拾起笔来，继续为园中诸景做注。园子依山势而建，各景大都从诗文中得了名字掌故，不过园子本身还是简单地以寓山为名。
他笑了，伸手抚茞儿的头。
“爹爹，爹爹。”
“可山里有好多东西，去年夏天我们去曹山替姆妈放生小乌龟，石宕里的小鱼小虾数也数不过来，爹爹还说，芥子纳须弥，池中一大千呢。”茞儿仍不大信，山石树木都触手可及，可是空，摸不到、看不见，为什么这么重要？莫不是像软玉法那样，又是爹爹哄她的？
茞儿不知何时醒了。“我做了个梦，梦见在画一样的山水间，但是活的，不是画。山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得很快，像在飞，山崖是红褐色的，很厚，上面有绿油油的茶树，山溪又深又急，碧绿溪水卷着细细的白浪。还有琉璃瓦顶的亭子，檐角有风铃叮叮当当响，转过亭子去，又是一片红褐色的山岩，只是这里，茶树却长在了山崖下面，天地好像活过来，翻了个身，脚朝天了。”
“茞儿看看这笔洗，要不是空的，就不能装水。轮毂上的辐条，要没有空间隔开，车轮就不轻便。再看这屋舍，因为有了空，户牖、墙壁才有了各自用途。没有空，实也不存在，正所谓有形但为无形造。看画也是一样，人只知有画处是画，不知无画处皆画。画的空处，往往是全局的关键。若求纸上云林，何处留空、如何留空，比如何画一木一石更重要。最精妙的画，若说是墨色画就，倒不如说是由空白画成的。”
“茞儿御风而行，游无上妙境，成仙人了。”他笑着说。
爹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叮叮”敲了敲盛了水的梅子青笔洗。
“不，那亭子是人建的。”茞儿摇头，“匾额上有他的名字。他叫子冈。”
卷子徐展，是一轴水墨远景，画中有水、有树、有竹亭、有茅屋，都只是寥寥几笔，留了大片空白，只在远景上用淡墨薄染了些山影，无一实笔勾勒，看起来濛濛一片。茞儿想，那园子要是也像这样空，可不大好玩罢？
他的笑容忽然凝住。那个吴越乃至天下都为之震动的名字，那个使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玉工断送了性命的名字，他并未向茞儿提起过。
“也罢，今日不动笔，爹爹教你看画。”他转身从楠竹柜中拣出一卷画，“等开春，就带你去游城外在造的园子，也是依画而建的。”
“茞儿，再好好讲讲，梦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一把抓起了宛转环。
他知道茞儿那夜大概是遇了异事，并不愿将其中原委与她讲明。
“有厚厚的山岩、矮矮的茶树、卷着白浪的溪水、檐角有风铃的亭子……是了，爹爹，梦里的世界不是画上的，是宛转环里的！”
约莫十年前，他在苏松巡按时，听闻那人性子古怪，在每一件玉器上都要留下自己的名款。因在御制款上暗留名款，犯大不敬，被处斩那年，已是九年前。至于这宛转环如何制成，又如何流落到山阴灯会上，就不得而知了。
茞儿睁大眼睛，见爹爹用一支抄《灵飞经》的小楷狼毫，一点点地，把宛转环里的景致轮廓临到一张柔软的玉板宣纸上，用裁刀剖成一长条，扭转一下，再用糨糊把纸带粘起来，轮廓就立了起来。虽然只画了一面纸带，山岩，亭子却出现在了纸带两面，画的上下方位时有颠倒。两面的纸带经过扭转后，只剩下一个面，原先有画的一面和空白的一面，交替出现在新面上。
他只好放下蘸了墨的湖笔，卷起展开的雪浪宣。得了宛转环那夜，他在茞儿睡去后细细察看，只觉非人力而为，可听茞儿描述，又纯是人世情事。直到他穷尽目力，终于在环壁内的微末间，寻得了玉工的名号，心下才如雪洞澄明了。那原是前朝名倾天下的琢玉圣手，使一双色赤如火的昆吾刀，刀法洗练如魏碑、清雅如南画，犹善在方寸间极尽工巧，以一枝纤如毫发的水仙花簪出山，琢玉如塑泥，二十年无人勘破其中奥妙。
“可是梦里的景致连绵，并没有空白。”茞儿道，“他难道画了两个面？”
上早课时她扁着嘴，坐在画案前扭来扭去，墨也不磨，纸也不展。
他摇摇头，用笔蘸了朱砂，沿着粘好的纸环边缘一笔划过，有画的一面和空白的一面，都染上了殷殷的红。
“爹爹骗人。”
“神乎其技。”他长叹，“他必是先将玉以不知何法扭结成环，再雕刻其上。此环形制特别，能将单面的画呈现在双面上，以画中人看，可不就是天地都活了过来？你在梦中，是以画中人之身游历此环。”
她不止一次问爹爹，他却总是笑笑不答，实在被问得急了，便说，吴中的玉工把荸荠、木通草与玉石一起放入锅中焖煮，玉石就会变得绵软如泥，随意揉搓，名曰软玉法。茞儿不大信，冰糖荸荠汤是冬日里常喝的，她从姆妈的药匣里取了各种草药，再与荸荠、小石子一并放进砂锅里煮，可不管怎么煮，石头都是硬硬的。
“那，那可能不是软玉法吧？”沉默半晌，她讷讷问。
“爹爹，这玉环是如何做的？”
“爹爹也不知道。茞儿长大了，很多问题，爹爹也答不出了。”
茞儿想不出宛转环是怎么做的。那夜她揭开玉色丝帕，发现内里是一枚通体明澈的玉环。环壁极薄，壁内不知用何种技法，绘有极细微的山川林泉。更奇的是环的形制，既不是玉镯，也不是玉珏、玉璧，而是一条纤细玉带，像是被旋转了半圈，再将两端粘结而成。可茞儿找来找去，也不见粘结处的断缝，玉带通体光洁，没有半点刻痕。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有一点点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