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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后发表

目光灼灼盯着老刘。众人:“没词了没词了,这下问住了。”

戈玲:“谁跟你讨论精神了?先弄清这儿说什么呢再搭话。”张名高慢条斯理地开口:“而且时间本身也是有尽头的。地球爆炸了,时间就消失了——你否认吗?”

牛大姐也笑。戈玲对林一洲说:“你要能写出这种类似的人那外国片的东西,那你就名垂千古了。”

刘书友:“本来嘛,精神不死,浩气长存。”

“垂了千古又怎么样?千古之后呢?”刘书友说。

众人一齐扭脸侧目:”没劲没劲,这么说就是耍赖了。”

“你瞧,你这个人就抬杠,那么大岁数。”于德利批评刘书友。“怎么,你还想搞一言堂?”刘书友瞪眼。

刘书友:“可我不怕死,民不畏死……”

李东宝问戈玲:“哎,你刚才说那片子你那儿有录相带吗?”“没有。”戈玲说。“不过我可以找人借。”

于德利:“懂了吧,你逃得了一死吗?”

“我那儿倒有一盘,不过录得不太好。”张名高说。“回头我借你。”“好。”李东宝看着手表,站起来伸懒腰。“快开饭了。戈玲,中午借我点饭票。”“咳,”戈玲指指林一洲。“你别把人家作者晾这儿,中午请人家吃一顿吧。”“噢,李东宝再次发现林一洲,接着转着脖子四处找。“这老陈呢?怎么眨眼工夫就不见了,溜得倒快,话还说着半截儿。”李东宝对林一洲说:“怎么样,就谈到这儿吧?你回去就这么改,改完尽快送来——都清楚了吧?”

”“可对一个人来说呢?”李东宝上身一冲,问道:“譬如说你。”“我?”“对呀,”戈玲接上来说。“时间对你是有尽太的,尽头是什么——死亡!”

“嗯,嗯,”林一洲不太有把握地说。“给人物设计个来历,背景弄实在点儿。”“差不多是这意思。”李东宝颠着脚问。“你估计多长时间能改完?”林一洲说:“我白天得上班,只能晚上干,怎么也得十天,最多半个月。”反正你抓紧吧,饭多吃点觉少睡点。”

“喊!我不懂?”刘书友说。“时间的尽头还是时间,时间是没有尽头的。

“我是不是要跟陈主编告个别?”林一洲问。

“你真是不开窍!”于德利拦住正要开口的戈玲。“你甭管,我来问他,时的尽头是什么?”

李东宝陪着林一洲进了主编室,老陈正在拿手纸擦着饭碗。“哟,还没走哪?都谈了吧?”陈主编一边擦着饭碗一边朝林一洲颌着点头。“谈完了,”林一洲说。“那我回去就按着这改了。”

“我也没听出什么有意思来。”刘书友问戈玲。“时间怎么会妨碍爱情?日久见人心。”

“啊,不一定非按我们的改。”陈主编拿着擦得锃亮的饭碗绕桌走起来。“我们的意见都是提出来供你参考,不一定合适。你是作者嘛,还是要尊重你的意见,你觉得好的地方你就坚持。”“嗯,好。”林一洲连忙与老陈那只不拿碗的手相握。“感谢你百忙中那么仔细看了我的稿子,还提出了那么些宝贵意见——李编辑,也感激你。”

“扯操!”牛大姐轻蔑地一晃头发。

林一洲一手拉一个。“应该的。”老陈脱出手腕子说。“好好改,你还是很有才华。我很希望看到你通过我们刊物步人文坛。”

“你听懂他们说的意思了吗?”刘书友问牛大姐。

“还得请您……和您,老师们多指点。”林一洲暗忖:“作肉麻状没我想得那么艰难嘛。

张名高也扼腕叹道:“人家那故事编得,不服不行,极干脆地讲了个罗嗦的故事。”

“噢,有一点我刚才忘了。”陈主编叫住一路点头哈腰倒退着用屁肢顶开门欲溜走的林一洲。“你那个稿子中对话里有些调侃最好不要。没必要嘛印度洋神圣的东西还是让其神圣好啦,不要随随便便拿来开玩笑,有什么意思?就你聪明?并不显得深刻还徒然惹事。”

于德利一拍大腿:“唉哟戈玲,你这一说我浑身一机灵。”

“好,好,我一定,统统删掉。”

“还演吗?”“不演了。”戈玲对林一洲说。“我建议你也应该看看那部片子,刚才我听你说话一下想到那部片子,肯定特有启发。人家也是写爱情,也是写悲剧,也没有讲门第呀金钱呀疾病什么的。而是写时间,时间使爱人分离,永不相聚。绝吧?深刻吧?没有任何人为的东西以拆散一对真正相爱的男女,但在时间面前他们注定要失散。”

李东宝陪伴林一洲下楼时,对林一洲说:

“不是,言情片!”戈玲说。“就前一阵咱这门口影院演过的。”“我知道你说前那部片子。”张名高说。“女主角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陈道明?”“没错,是不是特棒?东宝你应该看看那部片子。”

“我倒觉得你那里有些对话不应该删,写得挺好。你甭听老陈的,他这人胆小,就怕出事哪那么容易就出事了?我还告你,你要是把对话里那些骨头都剔了,你这小说就没法看了。我喜欢的还就是你那对话。还有,需要增加情节和人物你就尽管加,不要考虑篇幅,不怕长,只要加得好,多长我都给你发。其实我觉得你这小说发展好了能写成一个特不错的长篇。”李东宝说完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我看过,是科学幻想吧?”刘书友说。

林一洲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

于德利:“还有没人的《狐狸的故事》,那得大手笔,你不是,咱中国人也不认这个。还是老老实实的吧,写点中国人民关心的事吧。大伙儿关心什么?就是桃花了眼了,瞅见什么都好,得了自己那份儿还嫌不够,甭用管媳妇也好,钱也好都想拿双份几。”“哎,东宝,你看过前一阵演的那外国片了吗?”戈玲忽然问李东宝。“没有,什么名字?”“哎,倍儿棒,什么名字我给忘了,是讲时间的。”

林一洲默默地乘车,默默地步行,默默地掏钥匙开门进屋,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躺了半天,然后默默地做饭,默默地和老婆一起吃掉,默默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水,开口骂了一句:“操他妈!”心情才好转过来。

两个人的事有什么好看的?肯定罗嗦,当然你对写得好,像人家那《两个人的车站》也行,你能吗?”刘书友:“人外国还有一个人演的电影呢。”

他把那迭稿子从包里掏出来,坐下懒洋洋看着。

陈主编:“想法不能说不好。但下笔前全考虑周到了删繁就简地写和写我时候根本没想到,从作品上还是看得出来的。”于德利:“我觉得你这么写没劲。

老婆在一边说:“干嘛非得改?不改不行吗?咱豁着一个月吃素油印了它。

于德利拍林一洲肩膀:“哎,老林,我给你出这高招儿得收费吧?”“几位老师,我是那么想的。”林一洲耐着性子给大家做解释。“就写俩人物,从头到尾,写足写透。我不想用什么第三者呀、门第差别呀、金钱诱惑呀。包括不治之症之类的所有属于外部原因造成两个人的关系破裂,纯粹是两人之间互相设置的造成隔阂,酿成悲剧。之所以我不写像你们几位老师刚才说的那些人纠葛,就是想和其它描写悲剧爱情的特别是名著区别开来——陈老师您说我这么想对吗?”

”林一洲便说:“甭招我啊,我这儿正烦着呢,小心我跟你急。”“他们这就是欺负你老实,怎不叫别人改光叫你改?回头我找他们评理去。”“去去,少跟我这儿聒噪,你哪懂我们文人的规矩,净老娘们的是非。”林一洲赶走老婆这才重新看稿。昨天还不往昔兀自恋恋不舍,今日方知这种日子一刻也捱不得,于是加倍努力阅读,心倒惭惭定了下来。看着看着,不禁为自己的机智忍俊不禁,不禁为自己的细腻、洞察人微浠嘘不已,看完稿子已是一身大汗,拍桌喝道:“挺好的嘛!这帮瞎了眼的王八蛋!”

刘书友:“让来让去,全耽误了。深刻。你就这么写吧,写出来准轰动,好人多嘛。”

骂完仍旧按着王八蛋的旨意深入思索。

牛大姐:“倒是倒是,狺情小说是这套路,好人们搅在一起你忍我让的倒是不如坏蛋来得干脆——这我太有感受了。”

时凡林一洲这等人旷废时日端出来文字犹如乡下妇女缝的土布小褂,款式不说针脚却是密密匝匝,如今拆了改旗袍,光拆线颇费手脚。林一洲定睛看了半夜,在文中看出几处破绽,有了入手处,便忧郁地上床睡觉去了。

“就写女流氓吧,比较普遍。”刘书友瞪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说。“听说了吗?皮肤科的号现在最难挂,全是年轻妇女排长队。”牛大姐“一个动掌拍不响,我还听说男澡堂全改药水浴了。”于德利:“我觉得你们俩的想法都够俗的。干嘛得是个流氓?正人君子就不脚踩两只船了?要我写,就写一水儿的良好妇女一水儿的优青年,温柔善良,道貌岸然,有那么三五个花搭着爱到一筐里,那才难分难解,撕捋不开,把谁摘外边都是伤心事,还怕不是悲剧?”

此后的几日,他像个缝穷婆似的东拼西凑。后来笔起顺了,自己变出无穷样,竟也写得兴致勃勃,不留神就涨出七、八万字,一发不可收拾了。

“应该有一个不要脸的女流氓或者男流氓,总在里头捣乱,不让人家好好过日子。”牛大姐说。“批判批判那些不道德的第三者。干嘛专搞别人的配偶!”

俟其终篇,回头一看,本属旁逸斜出的一枝意百花丛。独成蓬伞大树,余者皆在荫下。

“也没有。”林一洲客气答复。“那不好,应该有,你说是不是老牛?”刘书友挺不满意。“应该多设些相思局,多来几角儿,抱起这个放不下那个,这才好看也真实。我们人的0处境都是介于两难之间的嘛。要多写写我们这一代人的苦恼。”

初时还有几分慌张,细一打量,又觉别有洞天,更其深邃,更其秘不可测。

“男的呢?没跟谁竹马青梅?”刘书友也问。

不免得意,不免诧讶:我还有这么一手?

“哎,女的认识男的之前另外有男朋友吗?”牛大姐探着头问林一洲。“没有。”林一洲回答。

掩卷长思:妈的要是没人管我,我还了不得了!

“不行了。”陈主编笑着挥手赶散烟圈。“过去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还能吐出一条‘毛主席万岁’的标语呢。”

倒是狠下心来把原稿文字尽行删除,留待日后唾沫成珠进以佚文发表。狎思之余,不由小瞧了《人间指南》诸辈,暗自发恨:再来呀,难得倒我吗?毕竟东流去!

“这听着倒有点意思啊。”张名高对陈主编说:“硬拽两把,能跟‘新写实’套上。”“嗯,改好了相当有意思啊。”陈主编仰头吐出一个又大又浓的烟圈。“烟圈烟圈。”戈玲指着笑。“还说不会抽,老烟枪了。”

狎思之余,不由小瞧了《人民指南》诸辈,暗本发恨:再来呀,难得倒我吗?毕竟东流去!

林一洲:“噢,哭过—场。”

李东宝这几日正为一条大尾巴生气。这是位素以铁肩担道义舍我其谁著称于世的老宇儿匠。这二年政通人和,他也撂荒了,终日长嗥其声如蚊,自是有几分寂寞。前日携着来京串门带割痔疮,宰到《人间指南》头上。老陈念其风华正茂时赏过《人间指南的》的脸,指派李东宝陪同接待。

于德利:“挥泪分手?”

想《人间指南》一个芥豆似的机构,在华盖云集的京里,哪有他们横冲直撞的份儿?腰里又不趁几两银子。住旅馆,上医院,买车票全得靠死皮赖脸。李东宝为使老字儿匠事儿顺,连平时自己舍不得用的路子都献了出来,承了偌大的人情,孰料老字儿匠临走还不满意。本来是客气,跟他约两篇小稿,他倒破尿盆——端起来了,昂着脸不理人,真是割了鸡巴敬神,神也得了,自己也疼死了。

“对,没大事,都是小事上过不去。”林一洲说。“感情依生生活习惯产生矛盾,不断冲突,不断积累,只好分手。”

林一洲去送稿那天,正赶上李东宝在编辑部开骂:

“后来……”李东宝看林一洲。“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对吧?”

“以后这破事甭找我,有那工夫我养两条金鱼好不好?”

“哎哎,你们是不是另挑个日子再开婚姻与爱情的座谈会,拉上妇联的侃侃?”于德利朝沸沸扬扬的众人嚷。“我这跟作者还没交流完呢——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既然好成这样儿,后来就该结婚,怎么又吹了?你这是悲剧吧?我没看结尾,不知道往后的事。”

并没林一洲的千系,可他还是立时瘟头瘟脑,似乎骂了瓷缸子,他这捏瓦盆的也跟着问心有愧。

林一洲:“结。”“够累的吧?”“可不,小三儿都进过公安局了。”

李东宝见了他,倒还客气了虽仍一脸盛气,话说得却也和缓。“啊,来了,稿子改完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张名高发言。“有爱情不一定结婚,结婚也不一定没爱情。”陈主编拿起那根一直搁在桌上的烟,林一洲忙划火给他点燃。陈主编:“你结婚了吗?”

“完了完了。”林一洲拌出新誊清的手稿递上去,几分拘泥几分为媚。“按您说的改了,多了几万字。”

李东宝得意地笑:“想听吗,还有。”

“放桌上吧。”李东宝不无腻歪地看了眼那一大厚摞稿子,问:“怎么样,改得感觉如何。?”

戈玲:“没错没错,我特同意你这观点。哟,李东宝,没想到你嘴里也能蹦出这么正确的话。”

这倒叫林一洲不好回答了,本来兴冲冲想描绘些新改的得意之笔,看李编辑这副嘴脸,也浊倾心面谈的敢氛。讪讪地说:“您自个儿看吧,我自己觉得还不错,我爱人看了新改的这遍,仍然哭了。”“好好,如实为我看,哭不哭可不一定。”李东宝接着对众人发牢骚:“我这烦老陈这点,什么文丐文妓都钉当爷敬着。有什么呀?没了谁的稿子还不一样办刊物?就说那张名高,他说把删掉的恢复了就一个字不拉地赶紧给人全补上了。我看就该删!”众人只是笑,似点头赞同,可并无一人应声附和。

李东宝:“往往多数婚姻都没爱情呢——还!”

林一洲坐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一支烟抽了半截便灰溜溜地走了,到粮店排队买切面去了。

“当然得算了!”闲坐半天的戈玲断然首肯,一跃而起。“那要不算就没爱情了。有没有爱情不能兴结没结婚。”

那边李东宝生了一日气,晚上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班倒也若无其事,照旧有说有笑的,一边和戈玲等人说着闲话,一边看林一洲新改的稿子。因为对前一稿已全无印象,这稿看下来倒也不觉得突兀。看到三分之一处,牛大姐拿了一个邻居中学生的习作让李东宝看,支分紧急,明天人家就要听回音。于是就放下林一洲的稿子,看那十六岁少年的踏青心得。

“就是的。我说的就是这意思,缘份必须是指爱情——情缘。”刘书友十分得意。“贾宝玉和林黛玉算不算爱情?”牛大姐尖锐指出。

少的文字难拙,感情鲜嫩,倒使李东宝看得轻松,生出几分语文老师的雅兴,提笔批改,念念有词,挑出常人不及处朗诵给大家听,众人都叹:

“咱们一辈子也是同事!”牛大姐气咻咻的。

“真是不错,这岁数就有这等沟壑,劝劝他父母,将来千万别当工人农民。

“照这么说谁跟谁都有缘了?”刘书友继续和颜悦负地与牛大姐辩论。“我跟你对桌坐着也有缘。”

”牛大姐也觉脸上有光:“这孩子我看着就像有出息的,闲来无事也没少点拨他。”后来李东宝把稿子还给牛大姐,说:“还是等他再长长吧,我说得不错也就是在中学当手抄本不错。”

“我特别信这个!”张名高双手一拍桌子。

牛大姐还要要力争。李东宝劝道:“太早出名对他也没好处,没准毁了他呢?哪次作文课让他把这东西交上去,肯定得优。”

“相信……”戈玲点点头,“一点……”

牛大姐不得已求其次:“退也得你给写个意见,以示郑重处理过,我们是街坊不好说话——平时我净勉励他了。”

“我觉得缘份和机会不是—个意思。”牛大姐反驳。“贾宝玉和林黛玉有没有缘份?因为机会不对,这不是一个抱恨终身一个撒手红尘?”“那不还是没缘?”刘书友认真地说。“贾宝玉其实是和薜宝钗有缘。”“你这不是抬杠吗?”牛大姐不高兴了。“木石前盟算不算缘?”张名高就声问戈玲:“你相信缘份吗?”

李东宝就去求戈玲:“麻烦你人写个意见,我这儿敬礼了。”戈玲也不傻:“又往我这儿推,我看都没看怎么写意见?”

刘书友不同意:“缘份就是机会,这是一个意思。”

李东宝便央求:“好写,所有初写者的毛病这儿上全有,还不好写吗?”倒是于德利听见大包大揽:“不好退给我,不是小孩写的吗?我有个朋友刚在云南办了个红领巾刊物,就想找个真小孩写的稿子突出儿童性、低幼性、不管好歹。

牛大姐插话:“光有缘份还不行,还得有机会。”

“我跟你说嘿作者。”于德利瞪着眼睛冲林一洲嚷。“我这不是意见,就算我给你提个质疑,你这稿子我翻了几百,明告诉你,我不喜欢。您也弄得忒酸了点儿,怎么这一男一女大街上碰见,二话没说光这一打量,女的就跟男的上他家了?当晚上还没走当然睡没你没写我也不知道。这过程怎么就这么快你给我解释解释。”“我刚才就说过,读看完肯定会提这问题。”李东宝看林一洲。林一洲被问得红了脸,振作回答:“我觉得吧,是缘份。我觉得吧,这一男一女能撞上而且有戏,不在他们多出众多有钱,走在街上是否打眼,主要看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

还是牛大姐,有眼光,对于德利说:“你别坑人家孩子了。”

张名高转身问大家:“你们谁留着版权法公布那天的《人民日报》了?”戈玲:“没有,都没留。”

一把夺回稿子,用左手写了几行言不由衷的褒贬话。

“焉知我这不是创新?焉知我这不是另一种风格?不成,这不成,版权法上可有一条,作者有权保持著作的完整。”

三混两混,日末过午,李东宝已经觉得一天的工作干完了,叼着烟去别的编辑室找相好的聊天去了。

“您真不是什么都能写,武侠我看了几十套,这也是单一功。”

林一洲逍遥了几日,自第五日起开始狐疑,心神不定,日益发甚。屈指计算,五、七万字的稿子一边打吨一边看,有三天也该完了,再转给陈老汉,速度降几十公里,一星期也看个大概了。就算写得深奥、曲折,几个笨蛋要再费几天猜谜,一个月怎么也该批出来了作莫非拿不准报上去了?如此一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想去探个虚实以又怕人家笑自己小样儿,几次拿起电话,拨到四、五个号便没了勇气。有次愣撑着拨通了,对方一张嘴,吓得逃也似的扔了电话就跑,看电话的老太太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在联防员的协助下,才把他擒住。心情郁闷,嘴上还强努着,跟老婆那儿不承认,往好处估计着。“没动静就是快了,没准已经发了,所以不关键,盯着点下期刊物。”老婆也是意在凑趣:“这篇彻底脱手了,下部长篇该动手了。”“动手动手。再接再励。”林一洲很认真的。“否则群众刚见识我掉脸又把我忘了。”

“不是不饶你。”牛大姐用笔敲着桌面说。我能看不出你那用心吗?问题是你那雅和俗没捏到一块儿,红一半黑一半,读的时候你那点想法一目了解:这段俗够了,该雅了——能要吗?”“我好歹不算文豪,也是个写字的老师傅——您把我说得也太惨了。”“我跟你推心置腹说一句,老张。”刘书友拨拉张名高。

“长篇写谁呀?”老婆娇俏卖痴。

“我这……当然!”张名振振有词地说。“我是有意把个武侠小说写成纯文学样式,一是探索二是板板风气三是提高读者品味。您这么一撒,我这苦心全白费,牛大姐牛大姐,您饶我一遭,给我恢复了。”

”还是写你。”林一洲庄严保证。

于德利:“您以为您那不是通俗小说吗?”

林一洲已经觉得自己被证明了是有毅力的人,再等下去,就成二百五了。终于提电话给《人间指南》打了一问询。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古然说不知道此事,这下可给林一洲气坏了,还是和和气气地百般提醒,软缠硬磨,让人家去查,点了李东宝和陈主编的名讳。那女同志去问了一遍,回首说那两个知情人都不在,让他过后再来电话或留下电话号码等他们打回去,说了些他们如何忙稿子如何国让他再耐心等等的便宜话,不等他讨情便挂了电话,倒好像是他求他们似的!彼时其它那些碰了壁的编辑部的客气回信一齐在林一洲脑海中涌现,都成了求贤若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证据。

“怎么这儿也给我删了,哎,牛大姐?”张名高又一边叫起来。“这太说不过去吧?合着我这心理描写,您全给我删了,我这不成通俗小说了吗?”

林一洲一想索性撤了稿子,另登高枝,让《人间指南》后悔去,并想象了些如何在得意之后见到那些小人雍容大度的举措和轻轻射去的眼神儿,一路演习着,给谁都是白眼儿。

“为什么非得是什么?”于德利在一旁不耐烦地插话。“不是什么又怎么了?怎么就老百姓当不了作品中的主人公?噢,不是知识分子不是大款就不是人了?干嘛人人都得好像挺有身份,事儿事儿的——你就写个小痞子!”

好在很快醒了过来,想想还是赌气不得。回忆了些关于大丈夫遇到此事应有风度,忍了,于晚风中体味了些悲凉和失恋的感觉。如同那些痴心女子,林一洲还未彻底绝望,气忿过后便想出万般情由为失约的心上人辨解,满腹怨恨化为一腔体贴,伊人病了?伊人出车祸了?你虽焦头烂额身遭磨难可知我这里也正为你苦苦煎熬愁肠百结?何不让我为你分担些许?难道我还跟你讨价不成?

“不一定。”老陈连连摆手。“这个我们不管,不限制你,你自己去想。最好不要是劳改释放犯。”

正胡思乱想,自怨自艾,老婆一步跨进来,拎着一兜鲜灵灵的菠菜,笑盈盈地打问:

“做生意的?公司经理?”林一洲试探地问老陈。

“构思哪?”如此邋遢老婆,焉能不让人火气上窜?

李东宝:“这也俗了。”

林一洲大喝:“少跟我开这种玩笑!”

陈主编和李东宝异口同声:“那倒无所谓,无所谓。”

老婆撅着嘴:“瞧神气的,这就见不得人了?”

林一洲:“您是说一门心思搞科研,事业心倍儿强的?”

“我告诉你齐宝琴。”林一洲指着老婆训斥。“你要注意了。我还没怎么样,你倒先抖起来了。是不是出去逮谁给谁都吹了牛?事情坏就都坏在你们这些女人身上——一个星期不要来见我!”其实林一洲打电话时,李东宝就坐在电话旁抽烟。。一听找他便连连朝戈玲摇手让她说人不在。于是戈玲便把听筒在桌上放了会儿又操起来如此这般应酬了一顿。

李东宝:“‘可以有一个是出国的,这也代一批人,但不能两个都是,都是在类型上也单一了。男的可以是压根就没想过出国,就想在国内混,这也代表一大批人。

戈玲放下电话对李东宝学说了一番。

陈主编:“我看你那个津津乐道样儿,倒像是欣赏。”

李东宝笑嘻嘻地说:“让他着急去吧,我何必苦巴巴地又给自己找个爷?这会儿孙子似的,事成之后就不是他了,一个例外的可有?叫我哪只眼睛瞧得上?”

林—洲:“我是讽刺。”

话虽如此说。还是动身找林一洲的稿子,翻了一气倒茫然了:“搁哪儿了我给?”李东宝找了半日稿子,连柜底都翻了,问谁谁不知道,直到害怕了,刘书友也看完了那篇稿子,合上最后一页,对李东宝说:“在我这儿呢!”

林一洲:“想是想过。原来我想男的是留学回来的,女的是要去留学的。”陈主编:“不好,为什么总是在出国问题上打主意?时髦是吗?不是所有人都想出国的,我就没想过出去。这个国家还没到人人都离它而去的地步吧。我不赞成人物这种身份,你这个想法已经使你笔下的人物不喝茶喝咖啡一闷了就听外国人弹的曲子,我刚才忘了跟你提这一点,这副德性令人生厌,完全是少女式的,统统改过来。”

既然稿子没丢,李东宝又不怕了。笔直地坐着,一眼一眼地看。外面突然刮风,飞沙走石,编辑部又不断有人进出,他也不大看得进去。后来稿子上的一行句子又让他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一个旧时的人,遥忆了半天那人少年时的音容笑貌,才集中注意力继续往下看,可下班时间到了。

陈主编:“依我看点不点两可,甚至都不用交代,一字不必写。但你,作者必须心里有数。好的作品都没什么交代,但人物的经历、家庭背景都能从人物的一言一行中透出来。插过队的和当过兵的就不一样;高知家庭和干部家庭又不一样;同时大学生,农村考上来的和大城市高中毕业上来的也不一样。这对性格有很大影响,我看你这个稿子要改好,这点非先弄清不可。李东宝:“其实这点要弄清了,写起来也好写,说话做事都有依据。你原来想过没有你笔下这俩人都什么经历?”

老实说,李东宝这几日的确是有一空就看林一洲的稿子。偏林一洲忍了一个月,这时忍不住了,一天打八回电话找李编辑,拿贼似的,搞得李东宝很不高兴,一听电话铃响就精神紧张,本来挺喜欢上班的人现在一进办公室便盼着星期天快到。见生人便躲躲闪闪,提防着林一洲到编辑部堵他。

林一洲:“我是考虑集中笔墨写两个人相遇后所发生的一切。我这篇幅已经很长了,再写过去,只怕一个长篇也搂不住。”李东宝:“那个交代不用很多篇幅,点上一笔即可。”

他对大家说:“你们都看到了,这是他逼着不让我看完他这稿子,不是我草菅他。”

“哦,不对,你听我说完,这不叫纯情。男女主人公就像生活在真空里,和我们的现实生活毫无关系,当然你这不是一个重大我的现实题材作品,但毕竟你写的是个生活在现在的人作既然是个生活在现在的人,我们碰到的问题他如何回避?不可能不和其他人打交道,父母、朋友,同事一概没有,这就显得不真实了。”“我同意老陈的意见。”李东宝说。“我看完也觉得人物有点空、虚。关键是来历不清,两个人过去是干什么的?有过什么经历?为什么这样两个人碰到一起就会—升钟情还死去活来的?过去的一点没交代就很难令人信服。”

大家也说:“就是,这人太讨厌了。”

林一洲不禁微笑。“我仔细琢磨了一夜,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又翻了稿子看了一遍,发现毛病在哪儿了。你迷个爱情故事太单一,太纯卒……”“我写的就是个纯情……”

李东宝赌气跳过中间五分之二,直接看了眼结尾,便去找陈主编,进门便坐下,拧着眉头说:

“总是感觉是爱情描写很好,很有几处动人。”陈主编对林一洲说。“最后看到悲剧结尾,我还不禁哽咽了。但哽咽之后又不禁起疑:有这事吗?有一种被人捉弄了一番的感觉。”

“不行呵老陈,这稿子我看了,第一稿好的东西都没了,加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得了。”

“这是套路,要没秀姑这么一搅屎棍子,那八方豪杰从始至终都是哥们儿,哪来热闹?您给我把这段儿恢复了吧,跟情无关,可说明人物性格呀,我记得那段对话写得颇有文采,音节铿锵,都是押韵的……”

老陈正在给什么人细声细语打电话,捂住话筒扭着个脸下巴堆起一层褶子皮,低声问:“什么稿子?”

“可东方剑不知道,非得武玉清一语道破,否则再见林小霞哪来的那场厮杀?我这都是一环扣一环,中间拿掉就不接了。”“接的,你都忘了,下一回开打前秀姑又亲自给东方剑递了番小话,惹恼了东方剑。老张,我正想给你提个意见,你这秀姑嘴也太碎了,到处拨弄是非,哪像个英雄之后?好汉们之间的那点误会全是她传谣传的。”

“《风车》”李东宝说。“忘了?”

“噢,我觉得那段有点多余,林小霞是东方剑杀父仇人的女儿在这之前已然从秀姑嘴里道破了,读者都知道了。”

老陈没言声,李东宝也不多说,他相信老陈的记忆力。

“东方剑和林小霞分手后回到西厢房和等在那儿的武玉清怎么没说两句话,外面院子里就‘哐啷’一响?我记得这儿原有大段的舌枪唇剑呀。”

“噢。”老陈只过了几十秒便想了起来,从没忘过似的问:z在怎么,改得不如以前了?”

“哪段儿?”牛大姐闻声抬头。

“完全走样了。”李东宝摊开双手。“彻底不入流。我认为是完了,连修改的基础都没了,这种稿子只能退了。”

“咦,我记得我这章是七千字怎么成二千七了?那四千三字哪儿去了?”“问牛大姐,你这稿子是她看。”

老陈轻声对话筒里说:“等会儿别挂。”双手捧着话筒仰脸呆了片刻,这回是真想起来了,低头说:

“小改,不必紧张,不动你的结构。”陈主编连忙安慰林一洲。正在认真划自己的一校稿的张名高忽然抬头问戈玲:

“这么糟糕?一稿基础不错嘛,怎么倒越改越差了?”

老陈垂下眼睛,一副很为之惋惜的样子:“在庸作充斥的文坛上再多一部庸作我以为不必要,何苦来?你写我印,占读者一点上厕时间。”“我们需要的是力作。”李东宝朝林一洲过去。“看完吓谁一跳或哭出声的那种。”“你看呢,我想我们还是痛快点,已经说了半天了。”老陈的眼睛像马一样温驯。“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改吧。”

“要不您再看看,”李东宝把稿子递过来,“没准儿您觉得好呢。”“算了算了,我就不看了吧——没跟你说。”老陈摆着手对话筒里的人解释了一句。“既然你觉得那么差,不行就退了。”老陈转身对话筒说:“我晚饭得回家吃,饭后倒可以溜出来。”“那我可就直接退了。”李东宝站起来。

“如果不改,你们是不是就不发?”林一洲望着老陈。“假设咱们不追求经典地位了。”

“慢!”老陈再次转过脸,“不要那么退,本来要用的搞子嘛印度洋退得讲究点。”“开点退稿费?”老陈又犹豫:“再商量,原来也没说一定要用他的。

“这就叫杀人不见血。”张名高咂叹道。“老陈的刀子已经磨得飞快了。”“怎么样,能不能下个决心?”老陈尖咪咪地望着林一洲,像个导师。“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没看出来,可能我是个俗人。”

“您要舍不得钱又讲究,那我只好让他再改一稿了。”

“姑妄听之。”“有这么严重吗?”戈玲小声问于德利。

“那就再改一稿。”老陈下了决心。“争取他自己主动撤。”

这么发也可以,只是有点可惜。”李东宝慢吞吞地说。“老实说,你这部小说是一部可望在二十世纪爱情文学中获得经典地位的作品——我这么说不过分吧老陈?”

林一洲奉召再来《人间指南》编辑部,一进门就看见每个编辑都在用朱笔删批稿子,一部部镐子勾满红墨水,血淋淋的,当场就有点误闯法场的感觉,双脚发软后脖直冒凉气。

“不不,你的稿子我还是很喜欢的,可以明白告诉你,我很想用。无害无益,现在正缺的是这种稿子。但我认为啊,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看法,咱们还可以商量,你也可以提出你的想法,我认为这个稿子还有改的余地。可以改得更好!如果确实改完整个稿子提高了一大块,我就可以作这个主,提前安排。四万字不多嘛,紧凑些有三期我看就可以发完。现在我就想知道,有没有这个决心改?”

撒腿就跑也不象话。李东宝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指着远远一把椅子:

“您的意思是说,我这稿子基本上没什么希望了。”

“坐啊,你倒坐啊。天热吧?”

“抱歉,这几年有点俗了,不太看小说,所以好多人都不知道。”“没关系,不知道嬴了。除了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还有谁写东西。”张名高转头对戈玲笑说:“连载也有个好处,税可以免了。”“开诚布公地讲,”陈主编诚恳地对林一洲说,“现在我手里光长篇小说就有三部,都写得不错,很有味道,丝毫不逊于您的大作。”“我听说不是文学危机、稿荒了吗?所以才有意发奋,本来我是钻戏曲的。”“荒倒是较前荒了些,但也不是荒无人烟,很多老骥又出厩驾辕的驾辕,拉边套的拉边套。所以就是我们现在决定发你的稿子,发出来也要到后年。我们考虑过要出一个增刊,不过这还要出版署批准,目前还不能成为现实——当然我是指你这稿子已经很成熟一个字都不用改的情况下。”

“热,热。”林一洲擦了擦额头的汗,斜着坐下,拿眼偷着去瞅旁人。

张名高遥遥颌首致意,林一洲扫他一眼,未作更多表示。

李东宝在他对面坐下,并不说话,只是抽着烟瞧着他。

“小林同志,是这样的,我们编刊物有些稿件是要预先准备好的譬如连载小说,期期要发,一般在一部小说刚开始连载时,我们就要立刻组下一部稿子,否则到时候现抓稿子就来不及了。我们现在正在连载的一个小说,四期发完,五期就要开始连载张名高的一部长篇,估计要连载一年,到明年五期……噢,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张名高同志,作家,写过很多东西,你一定听说过。

林一洲笑笑,忽然爽朗了,全臀坐牢,也拿出烟抽,不开口。想法很有道理:你叫我来的,自然该你先张嘴。

“是,我们是有一定灵活性。象你这种小说我们要发也是连载……”“现在是发三期稿吧?如果从四期开始连载,每期五千字,四万字发八期,哦,今年内还能发完,可以,我同意。”

李东宝想得也简单:就不先开口!

“我觉得我们办刊物吧,编辑方针应该很灵活的。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别先把自己限制死了。

二人抽了多半支烟,还是林一洲先沉不住气:我是卖方,再充回小吧。“稿子看了?”“噢。”李东宝作魂儿归窍状,随之手端下巴半晌不语,仿佛那儿有撮山羊胡子。尔后抬头直视林一洲:

“看了。”“怎么样……看完后?”

“严倒不严,比较而言,我刊对文学作品还是稀松的。主要是篇幅问题,不可能发很长的文学作品。咱们这么说,你这东西是好东西可对我刊来说太长了。

“恐怕还得改。”李东宝很同情的样子。

“知道,所以你刊对文学作品要求格外严。”

林一洲嘴上的烟灰齐根儿掉下一截儿。

“我说两句我说两句。”陈主编打断他们二人的争论。“稿子我看了,认为这不错,但有些情况我要对你作些说明。很感谢你对我刊的信任。你也知道,我刊不是纯文学刊物。”

李东宝活跃起来:“坦率地说,你这稿我看完很不满意。你怎么把第一稿里好的东西全改掉了?你第一稿有些地方催我泪下,我看这稿特意借了手绢,没想到看了一半倒给我看乐了。”“你甭说,言情小说能出喜剧效果也不错。”戈玲在一边说。“问题不是逗乐的,嗯,诙谐了一把,是气乐的。”李东宝严肃地看林一洲。“怎么回事?你改的时候怎么想的我都不明白?”林一洲倒臊了,倒心虚了,喃喃的:“我是按你教的……”李东宝打断他:“我是让你增添点世俗的情趣,没让你庸俗啊。这世俗和庸俗可太不一样了,两回事,一个是死气息一个……是……你这思路不对,满拧!”

“艺术的真实不是生活的真实,这我刚学写字就知道了。”

“我……”“我明白,你是想迎合我,一切都依我的喜好来。”李东宝转向戈玲。“这责任可能在我,说得太多,把他限制死了——

“还是可能的。”林一洲强调。“我对此充满信心,起码这么想想没大错儿吧?”“想想是可以,可你这写到作品中就不真实了。”

你别听我的呀!我不也跟你说了,你自己的好东西千万别丢,丢了就不是你了。”“我是……”林一洲忽然产生一个可怕的怀疑:这孙子看我新改那稿没有?谁听你了?我正是由着性儿写的。

“可能吗?”李东宝清醒过来。

没敢再往下想,作真的被说中了状。

“那除了吃醋别的恶闰一概没有了。”李东空心神向往。“那倒好办了。”“是啊,那我们还怕贫穷落后吗?”林—洲握紧拳头。“所有爱情降临到所有人头上……”

戈玲趁火打劫,循循善诱:“每个作家都该有自己的风格,谁学谁也学不来,就像歌星根据自己嗓子选择唱法一样。”

林一洲并不理他,待老陈重新面向他时,才眉飞色舞往下说:“爱情是美好的,爱情里的人自然也是美好的,当爱情真正降临时,一个人想坏也坏不出来了——要是人人都拥有一点呢?”“是啊,那社会空气一定跟海边似的。”李东宝第一个被感动了。“人和人之间会多么和气。”林一洲也被自己感染了。

数这丫头坏!没准上次就是她接的电话。林一洲狠毒地想,多暂晚卖窑子里去!刘书友拧过脸来问:“你是不是学张名高了?他的东西可就是庸俗。”“没有没有。”林一洲负气回答。“老实说我也就是在你们这儿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

“你的本意是劝人向善?”李东宝适时插话。

刘书友:“肯定是学他,你别不好意思承认。”

林一洲气鼓鼓地停下不说。

“我知道他学谁。”牛大姐说,“我看了两行就看出来了——博尔赫斯。”林一洲:“怎么可能?我就看过他一个段子,第一句就看恶心了。”牛大姐:“别抵赖了,我搞了这么些年编辑工作我还不知道?你书桌上肯定搁着本人家的中文段子集锦,看一行写一行。你这句式我一眼就认出

“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我认为我们现在社会非常需要真善美,因为人人假丑恶又不太甘心。所以那什么连续剧引起那么多坏人感动,这里有很多经验值得总结,饶有趣味……””老张,要喝水自己倒,我这儿顾不上照应你。”老陈扭脸跟张名高寒暄。“跟我你还客气?忙你的。”张名高使劲摆手,问戈玲:“我那稿子一校出来没有?”

来了。别看我没怎么读过他的书。”

林一洲又挪挪屁股,凑近陈主编:“我写的是个爱情故事,可呼唤的是理解,歌颂的是善良,传达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的心声。”老陈频频点头:“嗯嗯,接着说。”

林一洲:“我要学他我是孙子!”

陈主编在一旁:“请说,我这儿听着呢。”

戈玲:“那你学谁呀?”

他看到大家都笑脸向张名高,停下不说了。

于德利:“就是,总得学谁,否则怎么写?潜移默化也算。”

“噢,对了,我写的是这么个意思:呼唤……”

戈玲:“平时你最爱看谁的书?”

“我这是给我老太婆打电话。”张名高把电话换了只手。……喂,我今天不回去吃晚饭了。我现在《人间指南》编辑部,跟他们要谈些事,稿子的事。晚上要去法国大使馆参加个活动……”林一洲在一边眉头忽然舒展,以手加额,叫起来:

李东宝:“你最崇拜中外哪个作家包括不著名的?”

于德利,“损点儿吧老张?也别忒赶尽杀绝。”

林一洲:“平时我就不看书——就怕让人说这个。”

戈玲:“又给谁打电话?一天就见你忙。听说你都跑去给中学女学生上文学辅导课了?”

众人笑:“没劲,没劲,不说实话。”

“行,我就伺候咱们戈小姐张名高把包放在于德利桌上,拿过电话开拨号,把话筒按在脸颊上笑咪咪地等者通话。

戈玲娇嗔道:“你就崇拜一个人怎么啦?”

“来我也不要,光会说不干活。”老陈也笑说。“到我手下当编务吧。”戈玲笑说。

牛大姐说得性起,离座端着茶缸子凑过来,李东宝要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她自己不肯,和戈玲挤坐在一起,说一句拉一下林一洲的袖子:“小伙子,你要吃写作这饭饭,我一定要先告诉你有哪几个人是不能学的。”“我真没打算要学谁包括能学的。”林一洲恨不能把心窝子掏给这位慈祥的大妈。“听听怎么啦?又没坏处,三人行必有你师。”戈玲捅他一下,又朝他眨眨眼。牛大姐全然不顾,似乎迟一步那点经验之谈就要烂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给数一洲:

“东宝,见我假装不认识?于德利,我不跟你说话,不够意思,到我家喝酒还自己带酒。戈玲,又漂亮了,我真恨自己早生20年。大姐,老刘。我就佩服我们大姐,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都在认真工作,哪像我,总闲逛。老陈,赶明儿我也到你手下当个兵。”“我们哪敢劳您大驾?”牛大姐笑说。“到我们这儿岂不是委屈了您这位京东才子。”

“第一不能学老舍,你学得再像人家也当是又发现了老舍遗作没你什么事儿更甭说那学得不怎么地的了。第二不能学沈从文,五十年前吹洞箫那是优雅现而今含管箫那叫仿古。第三不能学鲁迅,为什么不能学我也甭说了……”

“噢噢,来了作者,正在谈稿子。”

戈玲天真地翘着鼻子:“学施耐庵行吗?”

“老陈,又胖了一圈,怎么搞的?”

“当然。”牛大姐手指到天上。“蒲松龄,罗贯中这帮都能学。《聊斋》呀,《水浒》呀,《三国演义》什么的,都是民间传说,没什么章法,说谁写的都成。”

“几位,好啊。”“老张来啦,多日不见。”大家七嘴八舌和他笑着打招呼。

“还有一个能学的。”于德利说,“无名氏。”

“看了一半儿。”一个胖胖的采购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拎着个黑人造革包进来,笑嘻嘻地和大家打招呼:

林一洲退出正热闹的圈子,踅到走到一边翻看报纸的李东宝跟前,怯生生地扯扯他后襟:

于德利伸了个大懒腰,打了个呵欠:

“李编辑,您给我句实话,我这稿子还可改吗?”

”正看了一半的于德利把整部稿子借戈玲的手递过来。林一洲接过稿子,铺开,一边吸烟一边皱着眉头看。

李东宝放下报纸也叹气:“没瞧我正为你发愁呢?改是没有不能改的,但照目前这路子改,肯定没戏。”

“稿子?”李东宝连忙在自己桌上翻。“稿子叫我搁哪儿了?”“这儿呢。

一直呆在一边没说话的刘书友忽然扭头说:“说他那稿子呢?那稿子我看过,不是挺好吗?我一气儿就读完了。”

林一洲一愣:“没谈吗?噢,是没谈。能把稿子给我翻翻吗?写出来很长时间,印象有些模糊,光记得是好稿子。”

“那您处理这稿子吧,没准是我看太国遍陷进去了。”李东宝忙把林一洲推到刘书友跟前。“这是我们这儿最老最经验的编辑,看稿子从没打过眼。”

“自满不得吧同志们。一期马虎,没有过硬的稿子,读者就会看望,下期就不买你的账了。”“我们应该把这做为读者对我们的鞭策。”陈主编因势利导,旋而又对林一洲和蔼地说:“我们具体谈谈稿子好吗?”

“坐下吧,坐下谈。”刘书友倚老卖老地说。“稿子我看了基础不错,但光我觉得不错还不行,还得读者觉得不错。这稿要在一般流氓小报发发也凑和了,但在包刊物发表,恐怕还要下大力气改。”“李编辑,你别忙走,咱再说说。”林一洲伸直胳膊叫李东宝,活像坐着给他行个纳解礼。

“我绝对不是夸你们,何必要夸?我这人天生就不会恭维人——是事实。陈主编说得是对的,一个刊物,办好不容易,办坏很轻松。所以我没有找那些大刊物,直接就来找你们。我认为一流的刊物就必须有一流的稿子。我认为你们现在缺的就是我这种稿子!”林一洲目光灼灼地望着大家,一手在衣兜里模索,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上,语重心长地说:

“其实……”林一洲沉吟半天,决定走步险棋。“我这稿子有两家外地刊物已经决定要了……但我还是想在你们这儿发,如果改动不大……”“这行啊,也别耽误了你,你赶紧给人家奇去吧,这我们已经过意不去了。”李东宝可惜又顾全大局地说:“下回有好稿子再给我们。”

“您别这么说,我们可不经夸。”李东宝也有几分羞涩。

林一洲没再多说,立即转身恭恭敬敬面对刘书友:“你说怎么改吧!”“千万别勉强,”李东宝有点着急。“勉强改也改不好。”

戈玲、于德利脸红扑扑的,吃吃暗笑,再射过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柔和了。

“不勉强,这回我下决心了。”林一洲的头也不回。

“我把稿子给贵刊,真是出于对贵刊的信任。我始终认为贵刊是国内的一流刊物,图文并茂,趣味高雅,是思想性、知识性、趣味性三性结合的比较突出的好刊物。我一直密切关注着贵刊,几乎期期都看。不瞒你们说,我不是随便什么刊物都乱看的,很多有名的刊物人家越说好我越瞧不上。也不知怎么搞的,我也恨自己没毅力,偏偏对你们刊物,一期没看到就丢魂落魄,不得不佩服贵刊编辑的水平和眼光——抓人。”“哪里,我们做得还很不够。”陈主编谦逊地低下头。

刘书友拿起林一洲的稿子,看了一眼,放下稿子开口道:

林—洲看着戈玲和于德利,有点琢磨不过来的样儿,掉脸再看陈主编,又从容了。

“首先要改的就是名字,名字不好。《风车》文不对题嘛,也不响亮,不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

戈玲:“没准还会告外国作家剽窃自己。”

林一洲:“我这是象征……”

“就是,就是,”于德利说,“不留神闷了,没准还会把自己当作一个外国大作家佩服一通,崇拜一回。”

刘书友:“不如叫《风筝》暗寓主人公的全局命运不由自主,线攥在别人手里。”林一洲:“行,就叫《风筝》吧。”刘书友摇头:“风筝》也不好,别人用得太滥。我再给你想个别的,更好的。”

“我们不是特在乎。”李东宝说。“译文有的好的比原文都精采、隽永。”“别了,别了,还是发原文吧。”林一洲说。“汉译英,英译汉,最后成三十年代的现代派了。”

说完就不吭声了,一口口喝茶跟林一洲要了根烟,点上叼在屋里踱步,一时尿意盎然,便径自去上厕所。

“嗯,我的—个学英文的朋友看了几行便很激动,准备学会英文后立即动手翻译我这篇小说——广东话的全被我拒绝了。”戈玲向李东宝递了个眼风,尽管李东宝纹丝未动,还是被林一洲捕捉到了。“倒不是别的,我是汉语作家,所以还是希望首发权给中文刊物。”“那倒无所谓。”陈主编说。“如果你能首发在国刊物上,我们也可以当作海外文摘转译回来,没准更能扩大影响。”

半天回来,拍手笑道:“有了,就叫《风》,一个字!”

“有人要翻译你这……东西吗?”陈主编很感兴趣。

接着兴致勃勃坐下来,拉着林一洲促膝交谈:

“我懂你的意思。”李东空说。你是拿出写名著的劲头写的这玩艺。”“可能我有点过于自信了。”林一洲严峻地说。“但我确信,我这部小说目前在国内,是一流的。如果翻译成英文或广东话,尽管语言上要损失一部分,也不会低二流。”

“故事不谈,那就好办,编故事还不容易嘛?有幼儿园阿姨的水平就行。先谈立意。立意站住了,整个故事就全有了,围绕主题编吧,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你先告我你写这小说想说明什么?”“我是,我是呼唤……”

于德利一边翻到稿子的最后—页,把落款儿小声念给戈玲听:“一稿于亮马河畔;二稿于永定河畔;三稿于护城河畔庄……”戈玲问:“小说是写海军的?”

“呼唤理解对不对?呼唤真诚对不对?那是弱者的呼号,太浅太浅,你应该站得最高些,从人类的角度审视自身,这么着吧,我帮你确立个主题:从人类的终极归宿来看个人的爱情不幸。”“你再说一遍行吗?刘老师,我没听清,我英文底子薄。”

“这篇小说我认为是我写得最好的一篇小说——当然是我认为!这是第六稿。没人逼我,属于我自己严格要求自己。我总这么想,一部作品拿出来,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不能光发就完了。赚钱么,不如去卖包子。既然是艺术品,就得几百年后从地里挖掘出来,噫,如获至宝。”

“我说的就是汉语呀,从人类的……”刘书友问李东宝。“这句话我刚才怎么说的?”

林一洲紧张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腚,坐在椅沿儿上,沉吟片刻,匆匆开口,眼睛无比真挚地望着陈先生。

“从人类的不同起居方式看个人爱情的终极归宿。”

”陈主编笑咪咪地像个和气地弥勒佛。

“从人类的起源看个人的爱情不同结果。这就有意义了,这就不能说你光写了个小说,你还对人类本身生存的困境提出疑问。”刘书友不愧是老编辑,经验丰富,按其主题设想拉了出了不下十个路子,都切题,让林一洲任选其一。

刘书友用严厉的表情和斩钉截铁的手势使林一洲知难而退。林一洲把烟装回兜里,坐回到陈主编对面恭恭敬敬像陈主编的小学生,不知是他原本不吸烟还是陈主编没这嗜好自己也忍了。“稿子我已经看了,印象不错,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一洲看了十个路子,没言声,憋了半天小声问:

林一洲执拗地把烟再三伸到他鼻前,李东宝只好接过去,一手攥一支。于德利双手接住飞来的烟,看看牌子嗅嗅味儿,叨在嘴上一边用手在身上摸火柴一边继续看稿。

“这不等于另写吗?”“是另写。”刘书友倒有些怪他似的。“好东西就不怕另写,好多名著都是再三推翻重写的,开始就是灵机一动。”

“谢谢,不会。”陈大拿摇手谢绝。林一洲还是在他面前摆上一支。“刚才给我那根还没抽呢。”李东宝举着那支完整的烟说。

“可是,”林一洲畏惧地说,“我已经不存心把这东西变成名著了。”“你瞧你瞧,一动真的就不行了吧?”刘书友不喜欢林一洲了。“那你何必要我当你责编?随便找哪个人不行?我就是编名著的。依着我,你原来那个故事,一个字都不要,要留也只留下男女主人公的名字,其它都得另起炉灶。我这是对你负责呀,年轻人。”“可要完全重写,又何必把这东西完全不要了呢?另起几个名字哪怕重写十个长篇呢?”

林一洲并不应声只是低着头从自己手里的烟盒中费力地抽出一把烟,敏捷起身向屋里的所有男人分发。

“你要这么说,咱们就没法再往下谈了,小李,你的作者还是你来吧。”刘书友十分不高兴地缩回的座位,扭着脸气呼呼地不理人了。牛大姐那边聊够了,端着茶缸子回来,见这边几位都耷拉着脸,也没闹清是怎么回事?便说:

“这是我们主编,大拿。”李东宝为林一洲介绍。

“卡哪儿了?别愁,憋一会儿准能憋出来。”

戈玲端起茶杯揭盖儿喝了一小口,眼睛转向李东宝那边。

又夸林一洲。“其实我挺喜欢你那立意的,只是要再加个反封建的内容,那内涵外胀所指能指就更没边了,就更有的看了,九十年代《啼笑姻缘》。”老太太忽然兴奋起来。

“没有,随便看看。”“喝水。”于德利把自己的茶杯推到戈玲眼前,低头继续看稿。

我给你讲一故事怎么样?是一真事,就是我们那条胡同出的事。我们这院有一王大爷,这王大爷养仁闺……”

于德利抬头发现戈玲的目光,一怔:“没什么用意吧?”

于德利:“得,得,又是王大爷闺女吞金子的事儿,听你讲多少遍了,跟这稿子挨不上。”

戈玲也含笑,拖了把椅子到于德利桌旁打横坐下,两手放在桌面交叉抱拳,眸子盯着于德利闪闪发光。

“你听过,人家小林没听过。”牛大姐白于德利一眼。“这不是憋这儿了嘛?讲俩故事开拓一下思路也好。我讲完大家再补充补充,故事可不就是这么编出来的你以为呢?”

“抱歉,把你挤走了。”陈主编含笑。

“说吧说吧。”林一洲说,“我现在听什么都新鲜。”

“坐吧坐吧。”陈主编就势把林一洲按回到椅子上,转悠着给自已找座。“坐我这儿。”戈玲抬屁股起身,让出自己的座椅。

“这王大爷仨闺女,一妈生的。”牛大姐声情并茂,不时辅以手势。“偏这老二长得宫女似的,那俩丫头没法看。这老二啊,平时不吭不哈的,瞅着别提多文静了,一个初中生看着跟研究生似的……”李东宝:“抱歉,我得去趟茅房。

独坐得十分无聊的林一洲忙起来,与正转过身来的陈主编冷丁打一照面,急忙上前握手。

“作者人呢?”李东宝晃着身子找:“在你身后。”

林一洲:“你们这儿茅房在哪儿?”

陈主编搓着双手从里屋出来,笔直走到李东宝桌前:

牛大姐按住林一洲:“你别走,听我跟你说完。这老二甭提多老实了,谁也没见她跟哪个男的近乎过,她姐倒不时失恋一下。街坊四邻都夸这老二规矩,偏这奇事就出在这规矩孩子身上,去年‘五一’……”

“我不过是殷切期望。”于德利说。“我是没有自己的私利的——你把我看低了,戈玲。”

“六一!”于德利打断她,“您说完叉岔了。”

“你吃醋吃得没什么道理吧?”

牛大姐:“对对,‘六一’,我记错了。去年‘六一’,大节下的,这孩子忽然寻短见了。吃晚饭的时候……”

“一定。”“切莫将身轻许人。”于德利插话。

于德利:“午饭!”牛大姐:“对,吃午的时候,大家围桌子坐好了,筷子也举起来了,半空林立着,独她在自个屋里没出来,她妈叫她妹站在门外喊她,左喊不出来,右喊不出来,她妈急了,一掀帘子进去了,跟着又跳着蹦了出来,您猜怎么着?”

“要为其他女同志作个榜样,自尊自爱。”

林一洲:“死床上了?”

戈玲正儿八经地点头“知道了。”

于德利:“死床下了。”

“戈玲,作为同事我有责任向你进一忠言。”李东宝十分严肃地说。“生活作风是大问题。”

牛大姐:“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老插嘴?你讲我讲?”

“肯定不是编辑吧?”于德利说。“肯定不该是。”戈玲说。“我不能一错再错。”

“你讲你讲。”于德利到一边坐着挠痒痒去了。”

“这得问你,我哪知道?你希望他是干什么的?”

李东宝解完手回来,在戈玲身边坐下,小声问:

”李东宝回来,对林一洲说:“主编在接一个电话,完了就过来。”他坐下后继续和戈玲胡扯:“他是干嘛的——你那位?”

“到解剖了吗?”“刚发观尸体。”戈玲也小声回答。

戈玲对于德利笑:“我发现好几回了,两人聊了半天,还不知道谁是谁呢。

牛大姐:“一个大姑娘死在一家人眼皮儿底下,都没看见是怎么死的,做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帮着她妈剥了两头蒜,神态从容。”林一洲:“视死如归也是有的。”

“噢……”“我姓林。”“噢,”李东宝终于笑得实在了,“《风车》的作用,抱歉抱歉,每天见的人太多。等一下,你那个稿子我们主编有意见,我叫他来。”李东主起身去主编室。

牛大姐弯腰拍手笑叫:“更奇的还在后面。怎么报警的,警察是怎么来的,来了之后干了什么这些过程我都省略不说了。单说这姑娘的尸体抬到公安局,法医剖开肚子这么一瞧,您猜瞧见谁了?”林一洲:“瞧见金子了。”

林一洲看出蹊晓:“您不记得我了?”

牛大姐埋怨于德利:“都是你刚才露了底。”

“好,老样子,就那么回事。”李东宝摩挲着烟,语焉不详。“你怎么样?”“准备写一新东西,正在打腹稿——有火儿吗?”林一洲东张西望。“火儿?”李东宝也茫然四顾,再三觑视这厮。

又诡秘地望着林一洲:“还有呢?”

“你好你好。”李东宝与林一洲热烈握手,握完让座,笑吟吟地望着他,并不言语。“还好吧?”林一渊问,掏出烟敬李东宝。

“还有?”林一洲倒真给问懵了。

路上,他为自己举子看榜似的激动心情十分羞愧,连连责骂自己的不成熟:美什么美?可不是应该的?和那些福童比起来,你已经晚了。这么骂着、怨着,一路起着,到底才算从容了一些,端庄了一些。在水泄不通的公共汽车上遭了一肘,也并不暴跳,瞥了一眼那戴眼镜的鲁莽汉子,悠悠地想:日后才叫你知道我呢。

牛大姐:“使劲猜!猜不着了吧,谅你也猜不着。”

次日,林一洲梳洗完毕便直奔《人间指南》编辑部。

戈玲:“你第一次讲这,我就全猜着了。”

老婆也辛酸,陪着掉了若干的泪,饶着说上些不咸不淡的话。惹得林一洲哭完倒恼了,体味出了些越王匀践报了仇之后的心境,在黑暗中任老婆抚摸冷笑不已。

牛大姐:“那是你蒙的。不算本事——还有个孩子,男孩,五个月!”说完昂首去拿了自己茶缸子咕嘟嘟喝水,眼睛瞅着林一洲。林一洲活活上了钩,急切地问:“谁的?”

两夫妻说说笑笑,吃了晚饭。老婆本来想炒盘硌窝蛋以表祝贺,被林一洲婉拒了,他恳切地说:“以后只怕吃不上这样的饭了。”待收拾完睡下,林一洲身上撂着老婆的大腿,回忆起一生的酸甜苦辣,从此都要告别,竟呜呜地哭了。

牛大姐灌足了水,歇了口气坐到一边,得意地望着他,半晌才说:“不知道!”“我告诉你吧。”于德利说,“到现在没破案,孩子是谁的金子又是谁的没一个人清楚。”

“越是得意越该有气席,板子挨得香饽饽也吃得。奇怪,我现在竟一点不记恨他们了。

林一洲十分失望:“这算什么故事,没头没尾的。”

“就你心眼好,人家爨你稿可是眼都不带眨的。”

牛大姐:“续呀,没尾咱们续呀,那句话怎么说的?续貂。”

“明天去,把你那些被全国退过的旧稿子都带去,让他们一气儿发了。”“不好不好,要谁退的谁发才有趣儿,当然我还是要给他们台阶的,不能弄得人家太难堪,将来还要做朋友。”

于德利:“你当那话是夸你呢!”

倒是丈夫比较谦虚。“都要受这折磨的,哪有不坎不坎就顺顺当当成大事的?好在已经挺过来了,从此再不该有谁难为得住我了。”

牛大姐不理于德利。“孩子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李东宝的,可能性无限大,多利于展想象?”

“早该这样的!叫他们压了你这么些年,应该去质问质问,把稿子摔到他们脸上,亏你还想着感激。”

林一洲转向李东宝:“你甭说,这故事我听着还真有意思——您说呢刘老师?”

这老婆本是那一等势利妇人,平日最恨丈夫无能,好争些闲气的,如一听,焉能不化怒为喜?”

刘书友傲然倨座,不置一词,眼睛看到天上。

老婆一脸鄙夷将张口未张口,林一洲已自动报了喜帖子,初还有所保留,继滔滔不绝、后日俨然既成事实。

“你觉得好,这故事我卖你了,一分钱不收。”牛大姐说。

老婆劳动了一日回到家中,见林一洲兀自发征,嚼话梅似地品尝吮咂一脸回味无穷的快慰,平日分工他管的家务一样未动。老婆也是疲惫,无力吵骂,唯有赌气倨坐,满脸挂霜,心中自叹命苦。林一洲“沉着”半日,已然按捺不住,终于丢了矜持,歪头朝太太嬉笑,引太太发问。

“吃饭喽吃饭喽,别瞎扯了。”于德利站起来嚷。

林一洲放下电话,再三叮咛自己:沉着,一定要沉着。这仅仅是个好兆头,没见到铅字前,什么意外都可发生,过早宣布,将来被动,但眉宇之间还是像蕃茄汽溶于水渐渐漾出一层喜色,与板着的脸蛋、紧绷的双唇恰成对照,似喜似悲,令环室四布的同事们好奇心倍增。

“您觉得怎么样李编辑,如果我照这路子改会不会好看?”

“我就喜欢那粗糙的感觉。”戈玲盯着李东宝。“——刚劲!”于是李东宝便给《风车》的作者林一洲打电话,冒充公安人员。林一洲捧起电话聆听时牙齿的嗑碰声清晰可闻。

“你觉得好你就照路子改吧。”李东宝拿出碗筷说。扭脸问戈玲:“你知道哪儿有卖黑色有机玻璃扣子的?我妈的雪花呢大衣上掉了一颗。”“得是那意想不到的人的。”牛大姐叮咛林一洲。“千万别让读者先猜到。”“那我可就这么改了。”林一洲追着往外走的李东宝说。

另一位老编辑牛大姐怅惘抬头,缓缓逡巡,睥睨群小。

“哪儿都有卖的。”戈玲回答李东宝。

“哈!”远处正在埋头看稿的老编辑刘书友冷丁大笑一声,忙低头加倍严肃地看稿,无声无息了。

“大宅门里的公子哥儿?不成,跟小白菜重了。被三个歹徒拦路强奸?不好,压根不认识也不好找,必须是熟人圈儿里的。”林一洲在自己家里念念叨叨地走着磨房道,不由感叹:

“我不觉得。你见过那种遭了雹子的茄子吗?看上去也是紫色儿,一摸上去净是疤瘌。”

“这回算认识到公安工作的不容易了。这回知道坏人难抓了。”老婆在一旁克服了半天好奇心,忍不住问:“怎么又搞起侦探个说了?路子变得够快的。”

“那爷们儿帅吗?”于德利认真问东宝。

“嗯?”林一洲冒出了一个怪念头,走回桌旁在纸上记下来,免得忘了。对老婆说:“什么都得尝试一下。”

“见。”戈玲回答。“每天都得见,不见想得慌。”

“那篇稿子通过了?”老婆问。

“拿去吧,想着还回来。”李东宝问戈玲:“今儿还见吗?”

“老师?父辈?这些都最不受怀疑的人,同时又是最有可能犯案的人——符合凶的标准。”林一洲回头茫然地看妻子。蓦地反应过来:“糟啦,我把稿子忘编辑部了。”

“我能拿回家翻翻吗?”于德利翻了两页稿子,问李东宝。”这几天跟老婆没话,正想找点言情小说看。”

“手稿一定要拿回来。”老婆严肃地说。“将来很珍贵的。”

“当然啦,既然是轧马路,当然得找那感觉。”

林一洲一下释然了:“反正也是重写。”

“就那么回事,比‘穷聊’的略强那么一点。”李东宝转而继续对戈玲调侃。“似乎很亲密嘛,一路手挽手。”

夜里,林一洲在梦里豁然开朗,凶手、良民栩栩如生,整个案情历历在目,连凶手伪善的微笑都一清二白。当场就急着醒过来,可被魇住了,怎么都不能脱离梦境,结果被凶手发现了,一步步逼上来,眼露凶光,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写得好吗?”于德利随便一问,操起稿子翻阅。

林一洲在梦里急得都快哭了,非常后悔自己怎么搅进这么危险的事中,老老实实当老百姓多好。牛大姐、李东宝等人也在梦中出现了,并不帮他,只站在一旁看他笑话还窃窃私语似乎还很怀疑他和凶手是一事的。

“言情。”李东宝有口形无声地说。

林一洲被凶手追得东躲西藏,所有自家的隐蔽角落:床底、衣柜,都藏进去过,偏偏凶手机警,一回头就看见他,只好再跑。后来被凶手逼到空荡荡的《人间指南》编辑部屋里,林一洲表现得没骨气,再三跟凶手解释:“不是我揭发的你,我不知道是你干的。”见凶手不信,又痛哭流涕地发誓:”我保证不往外说,你这回就饶了我吧。”并求死去的女孩儿说情:“你跟他熟,你帮我说说。”最后连牛大姐、李东宝都供了出来:“是他们派我来的。”然后醒了……

“什么稿子?”于德利问。

窗外已青天白日,十分亮堂。林一洲坐在床上庆幸自己脱险再回忆细节,梦境已然依稀,怎么也不能有他联系在一起,印象最深的是自己东躲西藏的狼狈相。

“那就把作者请来谈谈。”陈主编说完离开,去上厕所。

洗了脸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处长来和大家打哈哈,他瞅着处长慈祥学者的脸觉得凶手不该长成这样儿。

“是是,我也觉得有些地方换种写法更好。”

后来想起一直忽略的一个重要事实:二丫头是自钉的,没有凶手。不免沮丧。作家,哪怕是个不成熟的作家,能人之所不能,就是善把种种荒诞不经的念头关系理顺,最终写真实了,好像这就是生活。难怪很多人像书中那样生活要走弯路呢。

“您要觉得不错,那就是真不错了,那就用吧。”李东宝接着对戈玲说。“就是我也没想把你怎么样。真不喜欢你这么不坦率。”“篇幅我觉得过长,是不是请作者压缩一下?”陈主编说。“另外有些小地方最好再做些修改。”

林一洲硬着头皮写,写了上一个字再下一个字,竟被他自圆其说了。林一洲再到《人间指南》编辑部,编辑部的男女已都是一身秋装已没一个人记得他。他朝落满薄灰仍不失透明的玻璃窗望了一眼,连自个都不认识自个儿了,感到了岁月的流逝。看到稿子,有几个人想起了往事,恍惚唤起了些许印象。

“这稿子我看完了,还不错。”

这次是戈玲接待的他,严肃地告诉他:本刊不发通俗作品。整顿后的《人间指南》将是一本面向广大青年、海外游子的格调高雅,趣味多样的知识性刊物。

陈主编拿着份稿子从他的套间里出来,对李东宝说:

他找牛大姐,牛大姐到泰山去了。

”“那也只好让你不喜欢了。”

再回李东宝,已在南海之滨数月未归。

“这就是你不诚实了。”于德利咳嗽着摇头叹息。“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

于是林一洲丫在那儿哭了,并不声明,也不央告,只是哀哀地流泪。戈玲被哭难受了,又无权丧失原则,便到食堂打了份肉菜包子,请他吃了再哭,自已当场坐下看林一洲的稿子。

戈玲一笑。“其实你是承认了也没什么。”于德利劝戈玲。“东宝的意思也不是要跟你算账。”“是没什么,间题是我根本没跟人去逛过、吃过西单。”

戈玲看完稿子,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作品,这一举动本身给了林一洲一些安慰,他吃完包子便静静地坐在一边。对养花钓鱼感不感兴趣?闲来无事打不打网球?围棋会否?可曾泼墨练过书法?所问皆无下文,自己也觉无趣。讪讪地劝林一洲写一抒情哲理诗,讲些海阔天空,鱼跃鸟飞,看云卷云舒的闲庭道理。林一洲一日无语,自己也乏了,想起要买大白菜,匆匆走了。林一洲倏忽消逝,倒给戈玲留下些寂寞和惆怅。

“那就是有这事儿了。”于德利说。

那日下午,办公室其他人无事都提前下班了,只留下戈玲一个人独坐,也没个说话的。

坐在另一张桌后吸烟出神的于德利,看了一眼李东宝,弹弹烟灰说:“你跟踪了?”“邂逅。”李东宝说。”当时我正好骑车逆行被警察喝住在路边接受批评,一边东张西望。”

姑娘怀了会儿春,悲了阵秋,便在桌上拣了些旧稿拿在手里看,不知不觉竟被一个叫林一洲的作者写的一部风月小说《凤车》吸引住了。可能跟那天下午的季节、氛围和姑娘当时的心境有关,加上小说写得很有些旧鸳鸯蝴蝶派的笔致,惹起姑娘的一段缠绵心事,陪着掉了几滴泪,看完还遐想了半天作者是何等的俊秀才子,对女子柔肠的体察又是何等的细腻入微哦。立刻按稿底留的电话号码给作者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今天林一洲小孩病了,没来上班。

“你们从‘百花市场’转完出来,又进了‘豆花庄’,一人吃了碗‘龙抄手’,又合吃了一碟‘叶儿粑’。”

第二天便去缠着陈主编要在“情海系舟”栏目中连载这篇小说。话说得很锋利:“老陈,要是这样的小说你都不敢发,那以后我们也不要再登小说了。”老陈看完小说也觉得好,有闲情致而无衅之词,这样的作品现在难得了。同意发,只有一个担心或说疑问:“这小说我好像在哪本刊物上读过,不要是抄袭吧。”

“是不是我,我还不知道?你肯定认错了。”

于是此事就搁下了。第二年春天,戈玲想起此事,摘了些写景的自然段,稍加连辍,作散文发在了另一本销路甚大的青年修养刊物上。

“绝对是你,我儿子细张望了一下。”

稿费悉数寄给了林一洲。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了,在西单‘百花市场’,和一个男的。”李东宝对戈玲说。“昨天晚上我就没出门。”戈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