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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帮忙

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在狭长的胡同里投射出最后一丝泛红的光亮,酒精让王能好的身体一阵躁热,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露出脖子和胸口,骑上电动车,摇晃着出了胡同口。向南,经过中心大街。再向南,进入老村区,水泥路面成了土路。老村随处可见残垣断壁,完好一些的老宅,石灰抹就的墙面大部分剥落,露出土坯。黑瓦屋顶,年久失修,塌陷成起伏不平。斑驳的木门上贴着经过大半年风吹雨打后破碎苍白的春联,随处可见粗壮的泡桐树,庞大的树冠,分杈的树枝,把天空分割成一块早年穿的灰蓝色的粗布。眼前的一切,让王能好倍感亲切,时空倒流,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老庚坐下,只顾吃菜,偶尔说句,多吃点,很快被杨美容描绘她宏伟事业蓝图的滔滔不绝淹没:化妆品可是暴利,推销加零售,我搞加盟代理,先把咱镇上的化妆品市场拿下。回头我再去学习护肤,进几台设备,什么超声波美容仪、减肥仪、塑形仪,别的店有的,咱这里也得有。再雇几个人,有了自己的团队,搞连锁。做人不能树叶掉下来怕砸到头,我不能像你们这些人,窝囊一辈子,当金钱的奴隶,只知道给别人打工。王能好,我告诉你,这人没本事不要紧,要有眼光,有钱在手里都是死的,要学着投资,把钱投给我,以后还怕没女人跟着你呀,都上赶着找你,你娘了个×的挑花了眼。老庚闷着头,吃肉,不说话。王能好几杯酒下去,说,但凡是做生意就有风险,你别想得那么美,钱这么好赚,都让你赚了?自己干多操心,还是打工好,不费心,不担惊受怕的,我表弟……杨美容打断王能好,你是不是不想给钱了?王能好说,给,没说不给,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就是给你提个醒。杨美容说,给钱就行,其余的废话少说。王能好说,你看,你还急眼了。杨美容说,我和你说,钱不给我,我饶不了你。周光权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酒醉中的王能好看到周光权的名字,立刻提高声调,起身走来走去。杨美容说,你到处找你老婆呢?王能好颇有炫耀成分地说,哥,咋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天津咋样?吃狗不理包子了吗?他对杨美容夫妻说,我大哥,在天津呢,给我打电话。又问,哥,你说,什么事?去北京,你怎么在北京了?行,发财,我去,我正愁没地方去,我没喝多,我明天就买票。挂完电话,王能好说,我哥,喊我去北京发财。这是他离开杨美容家里,最后的一句话。

废弃的老宅,现存的院墙已经不足半身高,其余以栅栏围着,里面除一棵粗壮的泡桐,其余都是还不成材的杨树。这棵一抱粗的泡桐,三十多年前,还没有十来岁的王能好的胳膊粗。院子里理应还有两棵枣树,三十多年前就已结枣,小舅在世的时候给砍了。原先的茅坑早已被生活垃圾填平。这座废弃的宅子,外加向北连在一起的三座老宅,是姥爷兄弟三人的祖宅。兄弟三人生下七个儿子,除去走丢的大伯和早年自杀的堂伯,其余五个,在村里各处又盖了五处砖瓦房,五个儿子又生养了七个儿子,娶妻生子又盖了新房。王能好跨进栅栏,北边的坡地,原是北屋,房屋坍塌后落下的屋顶和墙体堆积而成。他站在上面,向北望去,前面的两处老宅,房屋虽没完全坍塌,也被时间和风雪挤压变了形状,在未来一场必将到来的大雪大雨中,归为尘土。

中午,杨美容请他喝的羊汤。王能好吃了三个烧饼。吃完,两个人规整店面,这个店上一家是做美发的。老板姓邹,东北人,个头不高,化着浓妆,理发之外,也卖化妆品(留下了柜台,货物也低价处理给了杨美容)。小邹说话轻声,听不出东北口音,她结婚不到一年,找的对象姓毕。王能好认识小毕,是表弟的初中同学。小毕的父亲老毕是面粉厂的职工,几年前,面粉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为了给小毕结婚,以内部职工价买了套面粉厂自建的楼房。小毕结婚不到一年,离婚了。小邹这个店,开了五六年,生意不错,也是忍痛关门,转给了杨美容。出手急,小邹没多加价,房租还是一个月五百,加上化妆品货柜等零散的东西,又多要了一千五。王能好对小邹的印象不错,便问杨美容,为什么离婚?杨美容也是听别人说,小毕在外面有人。王能好骂道,小毕这个×样,能找到小邹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啥不知足的。杨美容听出这个意思,问,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小邹?杨美容坐在理发的转椅上,王能好站在背后,两个人同时望着墙上那面大镜子,他想象着上次理发,小邹站在后面,看到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似乎那双温热的触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头皮的手,尚未离开,还在撩拨着他的内心。小邹离开这里能去哪呢?回东北是不可能的,也许去另外的镇,再开理发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的,背井离乡,来这边打拼,本以为找到了归宿,安定下来,又被辜负,重新背井离乡。王能好突然涌起要寻找小邹的冲动,想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在他的设想中,他肯定不会辜负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一厢情愿,如同他过往涌现出的许多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自己否决,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和杨美容。此刻的杨美容才是近在眼前的,小邹算什么呢,又一想,小毕都不要的女人,我王能好怎么会要?怀揣着痛恨的欲望,他答应了杨美容借钱的要求。杨美容没料到的是,一天后王能好就失踪了,杳无音讯,等他再出现,已经是半年后。用杨美容的话说,她错过了自己的初创期,资金的缺失让她的事业进展缓慢。王能好最终还是把钱借给了杨美容,并辅以借条和房屋抵押等。回到这天,杨美容口腔中的羊汤膻味传达进王能好的口中时,他就像是闻到了自己的丑陋。这种味道,持续了几个小时,当王能好夹起老庚做的排骨,放进嘴中,也完全没有抵消。

王能好看着眼下的这片地,幻想过去的样子。正堂放着八仙桌,挂着中堂画,一个大的土炕。夏天,他和老二睡在上面,姥娘在旁边扇扇子。冬天,要烧炕,为了省柴火,姥爷也睡在上面。靠门的东边是一个小铁炉。往西,过了门帘的里屋是姥爷的书房,靠窗的书桌,常年摆放着笔砚纸墨,只要不是农忙,他总是习惯写上两笔,春节前的一段时日,村里来求春联的络绎不绝,也是这个曾经的文书一年中最得意的时刻。靠墙的单人床,冬天堆放着杂物,平时姥爷单独睡,他一辈子和姥娘没话说,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西屋是小舅和妗子的婚房,表妹出生后,又过了五年,表弟出生,小屋不够住,去村北盖了新房。空出的西屋,成了大舅的仓库,常年上锁,专门存放他从外面捡回来的垃圾。王能好在外面打零工,一年也就来几次。先是姥爷死了,隔了三年姥娘死了。老宅只剩下大舅。王能好转身,走到东边。大舅住在东屋,一直到一九九七年走丢,找了几天,没找到,小二十年过去了。这个傻子,也一辈子没结婚。大舅收藏的那些东西,小舅也都卖了,瓶瓶罐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爱好收藏,不卖钱。姥爷姥姥在的时候,他的屋都锁着,不让人进。人走丢后,他跟着小舅进大舅的房间,墙上贴着女明星的泳装照,床下的木柜里装着芭比娃娃残缺的肢体零件。他走下坡,屋前的空地上有个石磨,磨玉米面,磨豆子。东屋的墙根种着几棵香椿树,如今树还在,分杈被砍掉,像是一根木棍插在地上。春天,三月底四月初,香椿芽长出来,第一茬炸着吃,其余的腌咸菜,可以吃一整年。南边靠墙的地方,原先搭着棚子,是灶和堆着的柴火。姥娘摊煎饼不在棚里,不透风,把锅头搬出来,在天井里。她边摊,家里人边吃。剩下的,再叠起来。粗粮煎饼,咬不动。王能好记得,姥娘都是把煎饼在热水里泡软了再吃。

小女儿读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大闺女上中班,晚上十二点下班。老庚上的夜班,早上八点下的班,睡到中午,简单吃了点,睡到下午三点多,等村头的集市开了,他遵照早上杨美容的要求,割了两斤排骨,又买了点青菜,做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虾仁炒西葫芦。王能好和杨美容回来的时候,排骨炖好了,端上茶几。王能好说,让美容去炒的,咱哥俩坐下喝着。老庚笑着说,还有两个菜,一会就完事,你们先吃。王能好盯着老庚的背影,知道早上杨美容又是骗自己,让自己男人在家里补觉,喊他来上工。他本来还有点生气,往深里一想,她杨美容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对不起老庚的事,回到家关上门,这两个人还是两口子,他还是疼老庚。想到这里,王能好不生气了,羡慕老庚,又心疼自己。此前对老庚的瞧不起,瞬间化为了羡慕。老庚这样的人都有老婆疼,他还不如老庚,又转念一想,一个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老庚有什么好羡慕的?没老婆也有没老婆的好处,起码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又想到,早上在村里的门头,他把杨美容压在身下,摸了她的胸。下午在镇上的店铺,又把手伸进了杨美容的内裤,实质性的内容没做,多少也是占了便宜。不仅占了老庚老婆的便宜,还让他给自己做顿饭。王能好又把腰杆挺直了,对老庚说,少做点,中午吃得多,这个点还不饿。

一束手电筒的光亮。外面有人问,谁在里面?王能好挡住眼睛,说,大娘,是我。对方问,你是谁?王能好没说话,翻过栅栏,走过去,是小利的妈。又说,是我。小利妈问,你是谁,你在这里干啥?王能好说,我来姥爷这里看看,你不记得我了?我妈是卫青。小利妈说,你是小青的儿子啊,你是老几?王能好说,我是老大。小利妈说,老大,是你啊。王能好问,你这是出来干啥?小利妈说,拾点柴火做饭,听见有动静,寻思是小偷,你吓了我一跳。王能好说,我就随便看下。小利妈问,不进来坐坐了?王能好说,不了,小利没在家呢?小利妈说,还没回来,到家得八点。王能好问,他在哪里干?小利妈说,他能干啥,卖力气,能赚出口吃的就行,都四十多的人,也找不到媳妇,愁死人。又问,老大,你孩子多大了?王能好另找话说,我去俺妗子家看下。小利妈说,老大,你有心,你小舅没了,你还知道来看你妗子。小利没结婚是情理之中的事,他自小就脑子不好使,虽不说是智障,也不像大舅一样有残疾人证,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能顾自己。自小,小利跟在王能好的后面玩,十几岁的人,挂着鼻涕。小利的妈生养了五个儿子,小利最小,也只有他随他妈。他妈个头一米七几,现在老到小七十的人,刚才身处黑暗中,身量也没变,不佝偻。除小利外,其余四个儿子,个头矮,不爱说话,过早得秃头,都是来自父系的基因。路上,王能好心里想着小利,多少年没见了,不知道他的脑袋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王能好长到这么大,能听自己摆弄,把他的话当成命令的,屈指可数,小利是其中之一。王能好摸黑走在土路上,心说,真有点想他。

王能好开着电动车向南,出了村,水泥路被过往的货车碾压得坑洼不平。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二曾在这条路上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找不到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姥爷花了两斤粮票,好一阵姥姥没个好脸,总让他俩少吃点,把粮食省出来。路两旁稀疏的杨树,不知已经换了几茬。一切都变了,又像是没变。杨美容在后面说,你开慢点,颠死了。王能好没说话。前面是一〇二省道,杨美容仍在说着什么,被风吹散,没进他耳朵里。晚些时候,在杨美容的家中,桌子上摆着老庚做的几道菜时,她又重复这些话,终于还是进了王能好的耳朵。

▲王传利(1971—)

杨美容坐在车兜的杂物上,扭头在王能好耳边说,人不能做金钱的奴隶,要享受金钱,让钱为你服务,你现在就是金钱的奴隶,整天为了钱活。我上个月找人算卦,说我要起运了,起二十年,把握好这几年,人生能上个台阶。为什么要在镇上开店?我经验积累够了,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脉,是平台。我告诉你,我缺少的只是一次机会,我都考察好了,美容市场的潜力很大,你平常看韩剧吗?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记住一点,这是大趋势,我现在就站在这个风口上,我不发财,就没天理了。我先在镇上站稳脚跟,争取两年在城里开个美容院,算命的说了,我适合从事服务业,你别以为是我求着你投资,我是给你机会,让你搭着我这趟顺风车,给你机会成功。

近五十年的辛留村,出现过不少朝巴(淄博方言:傻子),成因各不相同,不外乎如下三种:疾病、基因、外界刺激。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镇上念初中的学生们,至今还记得老冯头。一年四季,不论天气如何,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数着自己的步伐,用脚步丈量着从辛留村到镇上的距离。天冷,他穿着破棉袄棉裤,身型臃肿;天热,上身光膀子,下身还是棉裤,黝黑干瘦。上学放学,学生们骑着自行车经过他的身旁,不会让他有丝毫的分心。学生们没像欺辱其他朝巴一样对待老冯头,不是因为他原本是正常人,后来变得疯癫,而是出于对知识的尊重。老冯头是否如传闻所言,因研究数学走火入魔,不得而知。可他确实能不依赖笔和纸,四则运算脱口而出。农忙过后,村民推着粮食在村委门口排队交公粮。会计拿着算盘记账,老冯头蹲在旁边,数字有偏差,喊一句,错了。后来,老冯头为何数年如一日去量步,任何的解释都显苍白。他没迈进新世纪就死了,一对儿女和后代也早已搬到城里。当初的学生,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在追忆青春时,老冯头执著量步的枯槁形象,犹如鬼魅的影子,是他们情窦初开时的注脚。

杨美容打量着王能好,将其作为下一个借款对象。他一个勤劳吝啬的光棍,因为吝啬,他能存下钱,也因为吝啬,从他手里借钱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借给杨美容钱的人,多为几千,少有上万,他们心里有数,没打算要。也有不时来催债的,比如本村的刘富农,骑着电动车两年出了三次车祸,上个月刚又摔断了腿,脑子也不清楚了,对于这种妻管严,杨美容上门警告,再提还钱的事,就把这事告诉他老婆。刘富农出身地主家庭早年当过兵,平日里高傲且以体面人自居,在杨美容的威逼之下,不再谈还钱的事,拄着拐说,钱不还了,事还得做。刘富农一改往日的羞愧和温柔,以泄愤的心气,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把杨美容压在了身下。这天发生的事,在半年后杨美容和老庚的一次争吵中,被老庚翻出来。老庚问,那天你的电动车停在刘富农的门口干什么?老庚生气不是因为杨美容乱搞男女关系,是觉得她花钱越来越没数,身上的衣服动辄几百,内衣内裤一件件的,这像什么样子?杨美容有口难言,这两年她赚得比上班多,那些欠条不适合拿出来。

王能好的大舅卫学成,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父母双方中有智商偏低遗传导致的,他小时候发烧,脑子烧坏了,傻得彻底,四肢健全,有劳动能力,没有工作能力。同样捡拾破烂,邻村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光棍,是为了生计,他是个人爱好。卫学成天不亮出门,天黑背着麻袋回村南边的老宅。村西边的铁路,绵延几十里,南连胶济线,北通岭子铁矿。卫学成从铁轨出发,从铁轨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说。一九九七年,秋收后,天刚有凉意,卫学成失踪了,不知去向。辛留村新修的陵园里,有卫学成的墓。卫学成走丢十几年后的一个清明节,王能好的小妗子,决定立个坟头。她从家里找了个鞋盒,到老宅铲了一锨土放进去,用红布包起来。鞋盒放进墓穴,王能好的妗子双手举起三支香,四个方向鞠躬,边鞠躬边说,大哥,你走丢了十多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回来吧,陪着咱爹咱娘还有你弟弟,咱是一家人啊。这句话,她重复了四次。

在杨美容四平八稳的人生中,开美容店的这两年无疑是精彩的。脱离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和结识的风评不佳的妇女们,在交流业务的名义下,结伴频繁和网友见面,在附近的各大景点留下倩影。朋友圈的照片里妇女们在玻璃栈桥上大呼小叫,春天在樱花树下自我陶醉,秋天漫步在山野的红色枫林中,有时也忍不住发酒后仪态不佳的照片。从衣着上,她变得时髦起来,因打扮不当,显得不伦不类,不自觉向性工作者靠拢。伴随复杂的感情生活,她品尝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滋味。要以此论断杨美容荒废事业、忽略了家庭,只能说众人目光短浅,她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生理以及心理的体验。尽管她很难从那些交往的男性(职业包括工人、个体商贩、小老板等)得到起码的尊重,却凭借泼辣的性格,获得了一定物质上的补偿。以借款的名义,那些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欠条,累计有数万之巨,存放在一张圆通快递的信封中,这个信封被她安插在纸箱里,正被王能好搬到电动车里。

如今仍活跃在村里的朝巴:

杨美容在镇上的西街盘了个店面,清点出来打包好的东西都要搬过去,货架、沙发以及按摩床这样的大件,电动三轮车放不下,今天只能先把零碎的搬过去。现在这个店的房租,一个月两百,一年两千四,顾客多为附近三个村的中年妇女。两年下来没赚什么钱,当然也没什么好赔的,如果说不赚就是赔。这两年多半的时间,店门都关着,偶尔有客户要化妆品,她再送货上门。至于按摩,她会泰式、韩式、中式等按摩手法,都是从视频中现学现卖,又根据被盲人按摩的体会,融合简单的踩背、揉肩、拔罐。开业头两个月,在进行免费的活动期间,附近村落里的中老年妇女上门体验。这些节俭了大半生的妇女们,干瘪或粗壮的身体历经劳动的磨砺,吃力,总是抱怨杨美容的手劲过小,还不如揉面。但享受完按摩,她们明天还会出现,直到免费体验结束,需要十元一次后,通通消失不见。十元,能买多少青菜。按摩这种时髦的城里人的享受,在家里让配偶以及子女代劳即可,实在不行买个十块钱的按摩锤,自己敲打一番,或是在村里随便找棵树撞下后背,也神清气爽。

小芹,三十出头,扁平的脸挂着鼻涕,起先托人在镇上的塑料厂下车间,后调到仓库,又在食堂帮过厨,现在是宏远物流办公楼的清洁工。她常年相亲,还没嫁出去。有人撮合她和隔着两条胡同的邻居李强。小芹的爸说,两个朝巴,一起再生个朝巴,日子还过个屁。

王能好想起关于杨美容的那些传闻,问,老庚知道你在外面和人乱搞吗?杨美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凝固,愣了下神,转过脸看着王能好,说,让你摸几下腿,别不知好歹。王能好说,不是,问你和他们。杨美容脸耷拉了下来,厚嘴唇如触角般往前伸,问,你听谁说的?王能好明白过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杨美容说,他娘了个屄的,屄长在我的身上,我想睡谁,就和谁睡,用不着她们那些骚屄在外面嚼舌头根子,那些骚屄想被人肏,还没人肏呢。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你笑你娘了个屄,你们男的不在外面乱搞啊,我们不乱搞,能有你们的机会?王能好说,你急什么,没说不好,乱搞挺好的,老庚知道你这样不?杨美容说,他知道能把我怎样,我还怕他了。王能好说,老庚心大,要不咱俩也搞一下吧。他拍了下沙发,说,快来坐下。见杨美容没过来的意思,他扑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往沙发上拉,让我肏一下吧。杨美容被王能好抱在怀里,她撑起胳膊,顶住王能好的胸膛,问,你几天没洗澡了?也不知道换身衣服,臭死了。王能好尿急的样子,说,你香,让我肏一下。他把杨美容压在沙发床上,脸埋在她的胸部,两只手伸进裙子,托住屁股。杨美容说,慢点,别跟头猪拱食。王能好没说话,用力揉搓着杨美容的胸部。杨美容问,你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吧?王能好只顾眼下的行动,没听清说什么。杨美容又说,把钱投给我,我就给你睡。王能好不回答,手伸进她的内裤。杨美容摁住了王能好的胳膊,你先投给我五万。王能好清醒了,从杨美容的身上起来,喘着粗气懊恼地说,干好事,说这些干啥。杨美容躺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层小腹浮动着,说,投资给我开美容店,算你入股。王能好问,你家老庚的钱呢?杨美容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给我,我就让你肏。王能好问,多少钱?杨美容说,五万。王能好说,五万?你的屄是金的啊。杨美容坐起来,抬脚踹了王能好一脚,肏你娘的,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李强的父母,都是辛留村人,脑子不灵光,是个人在村里见到他们,不论长幼都可以训斥,滚一边。李强三十五岁,工作不固定,半年前去了新建的塑胶管厂,工友把脏活累活都留给他,他喜欢上网,这些年累计被诈骗六七万。新冠疫情期间,李强在村微信群叫嚣,感染的发现一个杀一个。当天,几个党员把他从家里拖出来,让他背着喷雾剂,走街串巷消毒。干不完,不准回家。

杨美容见王能好发愣,问,你想什么呢?王能好说,想着怎么当成功人士。杨美容说,人活着就行,咱这些同学里,李科出车祸死了,薛芬兰让他男的打死了,毕建刚听说得了癌症。不说这些同学,你家老三才三十几,人说没就没了,跟他们比,我们也不亏。王能好说,怎么不亏,我这四十多年亏大了。杨美容说,要不说这人后脑勺不长眼,谁能想到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当时的眼光高到头顶,现在成光棍了。王能好说,五十咋了,好饭不怕晚,孬的我还看不上呢。杨美容说,你过来。王能好说,干啥?杨美容拍了下旁边的沙发,你怕啥,我还能把你给吃了?王能好走过去,坐下,看着旁边的杨美容。杨美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腋下夹住他的脑袋。王能好的脸贴在她隆起的胸部,嗅到她身上肆意的、有些呛人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浮现出杨美容脸上努力掩盖却还显露的皱纹。他有些眩晕,不记得多久没这样在女人的怀中,一股暖流涌进他的血液,呼吸不由自主地气喘吁吁,骨肉漂浮在血液中分崩离析,像刚不上学那会,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等到午饭休息,躺在地上,全身酥麻。杨美容说,你就是缺女人疼。王能好顺着小腹向下摸杨美容粗壮的腿,忍不住掐了下。杨美容看着敞开的店门,推开王能好,整理下衣服说,有人。她起身,整理下衣服,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对着旁边的镜子,手指点了下唾液,湿润下刚文不久还不自然的粗黑一条的眉毛。王能好半躺在沙发上,脸部因喘息过度有些泛红,青肿的眼睛睁大,似有泪光在闪烁。

建业,十八岁,初中上了两年,不识数,后辍学在家,成为他奶奶的专职电动三轮司机。他以后的出路,困扰着家人。去年,建业在城里一家餐馆当服务员,几天就被撵了回来。他整日跟在爷爷奶奶的屁股后面,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村里有婚丧嫁娶,建业去充人头,让干什么,去干什么。忙完管饭,村里几个半大小子,轮番和他比谁吃得多。建业撑到吐,奶奶指着他的脑袋对人说,你说这块东西,以后可怎么办?又说,儿子找媳妇俊丑无所谓,可别没脑子。最近,家里想让建业去当兵,报效祖国。

杨美容小时候是个假小子。他俩个矮,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这份同学情谊,延伸至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王能好问,小学的事,你还记得不?杨美容说,你上课说话,班主任用猪粪抹了你的嘴。王能好说,三年级,你上课还尿裤子。杨美容说,语文老师叫什么来着,又白又胖,那年头啥东西都吃不上,也就他那么胖。王能好说,老赵,前两年就死了,退休后搬到城里,一个月五六千的退休工资,有次他下公交车,我碰到他,他都忘了我是谁了,我说你教过我,还往我嘴里抹过猪粪,他还是没想起来,说抺过猪粪的学生多了去了。杨美容问,你小学没念完,读到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王能好说,四年级,会认字就行了。杨美容说,我初中又读了两年。王能好说,还是上学好,不累,就是总被老师打,受不了。杨美容说,你那是活该,嘴上没把门的。王能好说,你比我也好不了哪里去,有次被老师拽着耳朵,提溜起来,从前面打到后面,三五个来回,你不是也尿裤子了?杨美容说,我那是故意的,不尿裤子他还得继续打,谁受得了?王能好说,任向怀是咱班学习最好的,老师倒是不打他,初中没念完,下来跟着他爸当木匠,在塑编厂上班。他又说,学习好也没啥用。杨美容说,我闺女和他儿子是同学,他儿子学习好,考上大学了。王能好说,上大学有啥用,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毕业后照样找不到工作。杨美容说,谁你也看不到眼里,你知道吧,王本道今年选上村主任了。王能好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来。杨美容继续说,上个星期的事,选举前,请村里这些老同学在旁边的杏园居吃的饭,毕业都快三十年了,现在想起这些老同学了,平时迎头见到也不打招呼,还不是看上咱手里的选票了,说他当上给村民发福利什么的,给我敬酒,说,没事去他的别墅喝茶,你知道他的别墅吧,在村委边上,三层楼,大厂院围着,门前还摆着两个狮子,就是不知道里面是啥样的。王能好不愿听这些,问,那你选他了没?杨美容说,王本道和刘猛,你说选谁?刘猛的哥哥刘京也是咱同学,虽然枪毙了这么些年了。刘猛这些年在台上也干得不错,见面喊声嫂子,有情义。再论起来,我们家和王本道一家也算一王家,隔得是远了点,论起来多少也沾亲带故的。王能好问,那你到底把票投给谁了?杨美容说,我们家一共三张票,王本道两票,刘猛一票,好歹王本道一个人给了五百块钱,刘猛一分钱都没花。王能好说,一张票五百,他娘了个×的,全村这么些人,得花多少钱?杨美容说,一场选举下来,没一百万,也得七八十万。王能好说,那行了,你们等着他上台后捞回来吧。杨美容说,谁上台不是捞,刘猛在台上也没少捞,不然他在城里的房子,还有他老婆开的车,都是哪里来的?他放高利贷才能赚几个钱。王能好问,王本道能有多少钱?杨美容说,那天吃饭,他喝多了,说自己一年几百万和玩一样,那口气,村里还装不下他了,又是市里几套房子,青岛几套房子,家里的车不是奔驰就是宝马,人家说这话也有底气,你没看他在村委西边盖的三层楼,高墙后院的,以前的地主老财也没这样的。王能好说,再来一次革命,把这些人都给共产了,戴着高帽押着游街批斗,往他脸上扔屎。杨美容说,人家现在是党员,村主任,上面也有人,你共产啥,咱还得听人家领导的。王能好问,他哪里弄得这么些钱?杨美容说,你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问问,这里离村委也不远,都是老同学,你去祝贺下。王能好说,我搭理他这种人干啥,钱也不是正道来的。杨美容说,你倒是四十多年走正道,钱都上哪了?王能好说,人不能总是看钱。杨美容说,王本道他儿子在美国留学呢,学设计,到时候毕业回来,他要给儿子开个设计公司。王能好说,美国有啥好的,张狂的,咱国家这么多好的大学,跑出去干啥?美国整天就想着弄死我们,他还跑过去上学,也就是现在,以前就是汉奸,得活活打死。杨美容说,照你这么说,人活着,不看钱,不看孩子,看啥?都和你似的,没老婆没孩子,啥也没有,这就是成功了。王能好说,他王本道有啥本事,他也就是命好。杨美容说,要不说你一辈子就是个农民,什么都怪命,你怎么不怪自己?王能好说,你还瞧不起农民了,你才几年不下地了,披上层衣服,人模狗样的,就不把自己当农民了,没农民你吃的啥?杨美容说,和你这种人没办法讲道理,和你说多了也没用,人还是得和成功人士多接触,学优点,找不足,你这种失败的,心态不行,总看着别人不行,到头来只能怪命不好,你这样的永远不成器。王能好说,他娘了×的,王本道就成器了,一个村主任,还算个官?杨美容说,那现在村里大小事,人家说了算,到了晚上村里的人都往他别墅里去拱官,一帮人跟在他屁股后面。王能好说,都是些软骨头。杨美容说,你就在我这里嘴硬,人家王本道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搞运输、做工程,你去说一声,也让他给你安排个活干。王能好说,一辈子呆在村里算什么本事,还成功,有本事去大城市闯一下。杨美容说,你在上海闯得咋样,这才几天,回来干啥?王能好说,过两天我还得出去。他想借这话头,把拖欠的工资说一下,又一想,这不是合适的机会,和自己刚才塑造的形象不符。杨美容又说,你要有王本道半点本事也行,小霞当初要和他分手,王本道把自己的小拇指剁了下来,就不分手,你能为了爱情下得了这狠心?王能好说,这叫脑子有毛病,天底下女的都死没了啊?就只剩下她小霞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王本道不孝,他这样的混得再好也白搭,你等着他上台贪赃枉法吧,不枪毙他就不错了。杨美容说,你这就不懂了,小霞的姑父管着货运站,没这层关系,王本道能发起来吗?王能好说,这就是你说的成功了,感情都算计。杨美容说,和你说不到一块,咱同学里你最有出息,行了吧。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人小看不出来,你说王本道在咱同学里也不显眼。王能好回想上学的时候,没有搜寻到王本道的影子,如今再在街上碰到,不知道如何称呼,叫王总,还是主任。此刻,他和杨美容在这个矮小的屋里,面对狼藉的物件。王本道在他的别墅里干什么呢?老同学的生活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要花多少钱?他会英语吗?坐飞机要飞多久?他平时吃些什么?王本道的女人不少吧,都是长得什么样子?他这么有钱,还当个破村主任干什么,真像他说的要带领村民致富?

大峰,二十多岁,具体年龄不详,有严重的癫痫,至今还不能走路。村里大部分人对他只闻其名,没怎么见过。有时,家人会把他推出来,放置在胡同口晒太阳补钙。大峰的家在王传利家的西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足四十米。大峰坐在轮椅上,话说不成句子,身体因缺乏运动,早已萎缩,藏在薄毯子里面,露出那颗硕大的头,如同插在筷子上结疤的苹果。王传利如果走近点,还能看到,常年遭受疾病,大峰的脸皮如同被热化的白蜡,苍白且摇摇欲坠,偶有暗疮和粉刺,昭示他还在发育的事实。王传利总是像游客,远处驻足观望,不停从嘴角滴落的口水,在土路上砸下一个个小坑。

杨美容在宏远上班那些年,没个人时间,一年到头穿的都是灰色宽大的工作服。下班早的话,换上平时的衣服,花枝招展去集市走一圈,和乡邻攀谈几句,是她的主要消遣。杨美容人长得不好,五短身材,小眼,大嘴向前伸着,鼻子也塌。大女儿在中学历史课本上,第一次看到山顶洞人的半身塑像,想到的就是母亲。杨美容不知道,她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学生们见到她的样子,会在此后的几年中一直嘲讽女儿。而这样的遭遇,在小女儿身上会再次发生,只是时间的问题。两年美容店干下来,杨美容会捯饬自己了,还是丑,在王能好的眼里,却洋气了,头发剪短,烫染成黄色,上身夹克羽绒服,下身紧身裤,套着一个黑色白花边的裙子,脚踏一双棕色的皮靴。王能好凑着闻了下,杨美容身上也有一股城里女人的浓郁胭脂味。

老冯头丈步、卫学成收集破烂、大峰的癫痫,村民提及王传利,先想到的是他嘴巴闭不上,涎水横流。王传利四十九岁这年,再提及他时,村民想到的是金鱼。王传利有残疾人证,四级智力残疾(卫学成是三级)。四个哥哥陆续成家,分出去。王传利在残疾人福利厂生产二次循环纸,不用脑,简单的搬运工序,费点体力,也是力所能及的范畴。小二十年的时间,小利变成老利,工资从每月一百多到一千出头。厂子效益下滑,四十八岁这年,福利厂倒闭,王传利没了工作。

老庚兄弟俩,弟弟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兄弟俩跟在人后面,不争不抢,显不出来。当初,王能好没把老庚放在眼里,到现在也是如此。杨美容也没把老庚放在眼里。老庚一米七几,腰杆直,文静,走起路屁股里像夹着纸。他爱干净,两身工作服,交替着穿,睡觉时叠好放在枕头下压着,保证穿出去都没有褶子。他不爱说话,算不上大毛病,主要是他听话。在家里所有的事,都是杨美容做主。老庚在宏远,下车间,一干十几年,不迟到不早退,不喝酒,不抽烟,回家干家务,做饭。杨美容前些年也在宏远下车间,有个偷奸耍滑拣吃闲坐的名声,一个车间,没有愿意和她同班的,多干半个人的活。私底下,对杨美容的评价是,她也就是看着像个人。工作不丢,不是杨美容有手有脚,是有鼻子下面的嘴,除了喘气,歪理不少。大女儿初中毕业后,在家里玩了两年,够十八岁,也去了宏远,对杨美容说,家里两个人赚钱,你就别去了。小女儿上小学,一家大小没什么开销。杨美容离开宏远成为个体户,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她想再往上折腾下。

辛亥年出生的王传利,在庚子年决定养金鱼。老宅屋后有块空地,当初村里规划宅基地,留出来这块不足以再盖平房,就成了王家的后院,种着杨树,隔几年伐树卖钱,再种新的。王传利家的后邻姓卫,老卫以前在村里的小学教生物、思想品德等副课,体育老师调走后,也兼过体育。他运气好,退休前从民办进了编制,一个月五六千的退休金。两家前后邻,因为空地的事,多有摩擦。多年教书育人,让老卫养成了知识分子的一些习性,比如穿衬衣,爱干净。他和老利说过好多次,没事拾掇下后院,出门看见闹心。这在老利眼里,是农村人穷讲究,破院子,怎么收拾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落树叶,长野草,除非夷为平地。有年,老卫想在门口砌堵墙遮羞。砖头、水泥、石子都运过来了,王传利年迈的父母,一个坐在砖头上,一个躺在水泥里。至今,这些物料,还堆在老卫家的墙边,经年累月,雨水侵蚀,村民偷拿,已经不显眼,却也是两家结怨的标识。

王能好往回走,远远看到杨美容站在店门口打电话。杨美容骂道,你娘了个×的,我都看到你了,你还接啥电话?浪费我电话费。走到近处,杨美容问,你脸上咋了?王能好说,和人打架了,别看我这样,那人的脸连他娘都认不出来。杨美容打开店门,礼让他先进,把脚下的杂物往边上搬动,留出下脚的地方。她说,你出息了,还会和人打架了。又说,不是我说你,没人管你,你就作吧,这么大的人了。一席话,王能好听得心里一暖,埋怨里透着关心。杨美容把沙发上的东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望着眼前这些东西,叹了口气,抬头看到王能好在笑,说,坐下歇会。又问,你笑什么?王能好问,老庚呢?杨美容说,他上班,没空。王能好说,还在宏远?杨美容说,他能干啥,和根木头一样。王能好说,你搬家,不让自己男人来干,喊我来。杨美容说,他请假歇个班,扣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奖金也没了,加起来少说一千块钱,喊你来,是和你关系近,我怎么不喊别人。王能好说,那你还跟他过啥?换个。

新冠疫情刚爆发,上级整治乡村环境卫生,用无人机从空中拍下不达标的地方,王传利家的后院包括在内。王传利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偏不倚,冲着老卫大门口、贴着胡同又属自己后院的地方,挖了个十来平米的坑。过几天还要抹上水泥,注满水,撒上鱼苗,养金鱼。老卫认为王传利是故意的,冲着自己大门口挖个坑,不论从外观还是风水学的角度,都说不过去。村书记王本道则认为,在整治环境卫生的形势下,挖坑养鱼是给自己使绊子。碍于下半年换届选举,王传利虽不足为惧,他整个家族却手持二三十张选票,不能太强硬。村中的反对势力,已经有所行动,在墙上粉刷“王本道贪污村民血汗钱”“王本道不得好死”等标语。泼妇潘咏梅(王传利二哥的老婆的小姑子)砸烂王本道的奔驰车,也是想逼他动手,触犯法律,丧失竞选资格。政治环境不明朗,除了日常去村口设的劝返点执勤,王本道躲在自己的乡间别墅里,减少和村民的正面冲突。村主任老赵被架空,村委的日常事务,他都插不上话,索性申请辞职。上级迟迟没答复,他也不去村委了。王传利养鱼这件事,落在驻村第一书记杨勇的身上。

王能好向南走了几十米,来到辛留村的中心大街,街口竖着铁艺牌楼,上面贴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九个鎏金大字。大街横穿辛留村,向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铁路,把村分为南北两半。北边为新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新建的砖瓦房;南边是旧村,多为废弃的老宅,也有零星一些翻新的老房,还住着村民。几年前,建设新农村,上面拨款把中心大街重新翻修,土路成了水泥路,南半边的一排老宅拆了,拓宽成如今的双向两车道,农忙时村民在街上晾晒粮食。当时的村主任是刘猛,拆老宅时几户村民有意见,好在他行事彪悍,打断的牙也都咽肚子里了。大街中段原本是个湾坑,八十多年前,日本人修铁路,从这里挖土垫设铁轨。下雨时,村里各胡同的雨水汇聚于此。村民围湾建房,湾坑南边上一个大陡坡,就是王能好的姥爷兄弟三人的祖宅。雨水丰沛的季节,湾坑蓄满水,村里养着的鸭子和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湾坑成了村民倒垃圾和污水的地方,常年泛着臭味,零星还有死狗。下水坝要到村西边,大小坝两处,雨水清澈些,可用来灌溉庄稼。王能好的狗刨就是在那里学会的。姥爷二哥家的大儿子是在小坝自杀的,王能好对这个堂伯有点印象,他死后,老婆改嫁,女儿过继给了自己的弟弟。少雨的时节,湾坑的积水很快干枯。秋冬两季农闲时节,村民没事可做,电影放映队把幕布扎在坑底。附近的村民以幕布为界,分坐蹲守在两侧,人山人海,打斗声和枪战声回荡在乡村黑暗的夜空中。王能好看着如今干净整洁、大街两侧墙面上的“中国梦”手绘宣传画,这些久远的原本以为消散的记忆,就这么回来了。那些玩伴,那些亲属,那些自己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像他此刻站在这里一样不合时宜。

三十八岁的杨勇在区政协工作,被派到辛留村驻村锻炼两年。过去半年,他已深刻领教到基层民主政治的复杂性,两派对立又结合中国农村特有的户族,丝毫不逊色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甚至更加险恶和原始。如今,杨勇已经丢掉了不切实际的建设好辛留村的想法,只希望各项工作能顺利开展,可他很快发现,这点可怜的要求也是奢望。他每周三天在辛留村,书记和主任通常不在,村民醉酒闹事,村民讨要占地赔偿款,妇女撒泼,邻里纠纷,让他苦不堪言。他无奈地表示,我只是协助你们村委开展工作,政协给我开工资,不拿你们村的半分钱,我自己还搭进去装空调的钱,这些事找你们选出来的村领导去。村民不依不饶,骂道,把你派下来,屁事不顶。

王能好给杨美容打电话,问她在哪?杨美容让他去店里等着,她五分钟后过去。辛留村和东边的村,以南北向的乡间公路为界,公路北连临淄大道,南接一〇二省道,长约四里,宽五六米,两边是村民搭建出来的沿街房,分布着饭店、超市、早餐摊、理发店等,小杨美容是其中的一个店面。几年后,在全区开展的轰轰烈烈的拆除违建运动中,这些房子将不复存在。王能好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二十来平米的地方,货架已经空了,一张按摩椅、一张按摩床,打包好的纸箱扔在地上,一台头盔式样的焗发机器歪在角落。一阵面被炸过的香味从斜对面的油条摊飘过来,八点多,下了夜班的村民陆续回来,他们来不及做饭,买点吃的带回家,往嘴里填几口,躺下补觉。

当杨勇出现在王传利家的后院,坑面的水泥还没干透。王传利的家属,包括平时不太来往的哥哥们及其亲眷,浩荡十几个人已经闻讯赶来,衬托得老卫两口子(他的儿子在城里,无暇回来)和杨勇形单影只,和当下初春的天气一样,无滋无味不成气候。杨勇对眼下的局面有充分的预估,坑挖在王家的地面上,法理上说不出什么,作为一名党员,老卫提到的破坏风水的问题,他无法理会,封建糟粕,党员怎么能迷信呢?他只好从公序良俗切入,挖个坑,确实不好,还正好对准别人的大门,后院这么大,另选个地方。王传利不说话,在诸位哥哥的掩护下,提着水泥,修补坑面。杨勇指着云淡风轻的天空,过两天无人机还要拍,你这么搞,肯定不合格的。他指着路东边,因有碍观瞻前几天刚被挖掘机推倒的土坯危宅,人不能太自私,都是一个村的,别人都配合,你家为啥特殊?一席话,没撬开少言寡语的王家人的嘴巴。杨勇抻着头,寻找人群后面的王传利。王传利置身坑底,从哥哥们腿部的空隙处,和杨勇的眼神交汇,说了句,我要养鱼,卖鱼。

出了镇,到辛留村,六七里的路,为了给电动车省电,王能好没走一〇二省道。昨天的雨水过后,土路有些泥泞,压出的车辙让车胎总是跑偏,他在颠簸中不时盯着电量。寂静的清晨,惨淡的阳光没有驱散薄雾,灰蒙的田野间淡绿色的小麦在静静生长。路两旁是光秃的杨树,在雨水中被吹落的枯叶堆积在地沟里。经过齐鲁石化为排泄污水而修建的沟渠,远处浮现灰色的水泥墙体,村庄逐渐清晰。干冷的北风,冻得脸上红肿的地方没有那么疼了,只是左眼还有点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到了辛留村,王能好先去小舅家,门锁着,没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大门底下的自行车没了。他在门口等了会,西邻刘宏推着自行车出来。王能好笑说,领导这么早就去上班啊?刘宏在村里当委员,夏天穿白衬衣,入冬穿灰黑的夹克,发型与衣着向官员看齐。他问,这么一早来看你妗子?王能好说,没在家。他说,你妗子去干活了,能干,一天不落。王能好说,还是当官好,你看你,八点多才出门,几步就到办公室了,不急不慢的。刘宏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过了几个月,到了夏天。几场雨后,池塘的水没出来,王传利提着水桶往外泄水。阳光从蓬勃的树叶间泻下,五彩斑斓的金鱼们在新种的荷叶间游动。泄完水,王传利手持渔网,打捞水面上的树叶。有村民经过,隔着绿色铁丝网的栅栏(村里安装的)问,老利,鱼真好看。王传利停下手里的动作,流着涎水看着对方,只是笑。和往常一样,闪躲目光的总是对方,你可以说,王传利直愣的目光是他智力低下的外在表现。同样的目光,当王传利望向池塘里的金鱼们,犹如孩童。

王能好去见杨美容,有几点考虑,最重要的一点是,杨美容是侯学中的表姐。临走的时候,他和侯学中说,过几天回去。五六天过去了,那边也没催他回去,这多少让他有些安心,安心里也有担心,他不回上海,拖欠的二十多天的工资该怎么开口要?这是个问题。正当的工资,也没什么难开口的,王能好也不是害羞的人,话能说出口,但违背了之前的约定,总归有不占理的成分,担心侯学中拿住这一点拖延。杨美容好歹是侯学中的表姐,当初王能好去上海,也是她中间牵的线。现在由她出面打个电话,钱能好要点。也是这,昨晚杨美容打电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心想要回拖欠的工资,五六千块钱,也就能弥补昨天细狗的损失。细狗也没那么值钱,这钱也本不属于自己。只是有了这期待,像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千块钱。一路想下去,又回到老三的死。说到底,都是老三的死连累自己,所有计划都给打乱了。

在全民抗疫的热潮下,杨勇刊登在当地融媒体上的那篇关于辛留村村民身残志坚养金鱼自谋出路的宣传稿,有多少的成分是受到王传利眼神的触动,还是他基于多年在宣传口的工作经验,又一次唱高调,只是为自己解困,我们不得而知。现实情况是,在整治农村环境的运动中,王传利的鱼塘得以保存。其意义和世界另外两处著名的地标——日本成田机场跑道内的农园、美国纽约市第七大道五十五号街口用马赛克瓷砖拼的零点三平米的“赫斯三角”别无二致。王传利和日本农民市东孝雄、美国律师大卫·赫斯并列,是个体与政府斗争取得胜利的象征。所不同的是,他们在各自的国情下,风评并不一致。家门口长势旺盛的核桃树被砍掉的付英华,墙边绿化带中韭菜和鲜葱被拔掉的曹凤霞,土坯危房被推倒的耿仁海,以及众多柴禾垛被限期清理的辛留村村民,这些平日里牙尖嘴利,在数十年的乡村生活中以不吃亏来要求自己的人,每想到王传利被保存下来的鱼塘,内心充满了挫败感,自责道,活了大半辈子,居然不如一个朝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