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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墨吏赔钱受辱 豪绅敛贿倾家

金鳌背上起蛟龙,徼外山川气象雄。

李俊到床上再睡不着,到三更天气,正待合眼,只见一个黄巾力士,手执令旗叫道:“李大王,星主在山寨里,专等相会,差我来请,作速前去。”李俊披衣起来道:“备了船只渡湖。”力士道:“不消船只,自有飞骑在此。”李俊出门,力士扶上一条大黑蟒,有十丈多长,金鳞交烁,两目如炬,骑在背上腾空而去。耳边但听得波涛之声,如流星掣电,竟到梁山泊忠义堂前歇下。看那忠义堂比旧日气象不同,却是金钉玉户,琉璃鸳瓦,高卷珠帘,香喷瑞兽。上面灯烛辉煌,看见宋公明幞头蟒服,坐在中间;左边吴学究,右边花知寨。都降阶相迎。施礼罢,宋公明说道:“兄弟,我在天宫,甚是安乐。因念旧居,常与众弟兄在此相会。我被奸臣所鸩,不得令终,你前程远大,不比我福薄,后半段事业要你主持。你须要替天行道,存心忠心,一如我所为,方得皇天护佑。我有四句诗,后来应验,你牢记着。”念道:

罡煞算来存一半,尽朝玉阙享皇封。

请出二位恭人相见,说道:“公子这般长成,今日又脱了我这一难,真为可喜!”花恭人道:“这孩子也有些志气,父亲在日,取名花逢春。可怜母子孤茕[6],又被奸人所算,若无乐叔叔,不知怎地了!如今全仗列位伯叔教诲。”李俊道:“不劳嫂嫂嘱咐。现放李俊在此,必要同做一番事业。”当下宰了猪羊,赛谢神明,众弟兄庆贺饮酒。乐和道:“李大哥,还有句话讲:那吕志球、丁自燮受了这场亏,必要复仇,我们也要防备。”费保道:“不妨。这消夏湾聚合将来有三五百渔丁,众弟兄在此,他若来时,杀他片甲不留!这太湖有八百里水面,七十二峰,钱粮广有,招军买马,拼做个大战场。”乐和道:“太湖虽然空阔,却是一块绝地,在里头做事业的再没有好结果。若把各处溇港[7]塞住,苏、湖、常三郡兵会剿,那渔丁未经战阵的,怎么用得!况洞庭两山沿湖百姓,都是殷富守本业的,岂肯顺从?要防民变,决使不得。”童威道:“不若再上梁山,重兴霸业。”乐和道:“梁山泊兴旺过一番,地气不能再盛了。宋公明费许多心机,才招聚得一百八人,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时移物换,哪里还兴得!况且路途遥远,带着家眷走,各处关津有阻,急切也不能到。”李俊道:“乐兄弟这议论甚是有理。只是那厮们惊魂未定,就要报仇,这三五日也不能就来。感谢得神明保佑,众兄弟同心协力,脱了此难。今夜且尽欢吃酒,明日从长计较。”大家开怀畅饮,酩酊而散。

李俊听了诗句,不解其意,正要详问,只见黑旋风李逵手托双斧,奔上堂来,大叫道:“李俊,你好欺负人,怎来会哥哥不来看我!”把手一推,惊觉醒来,却是南柯一梦。残灯未灭,天色黎明,唤起众人,诉说梦中之事,念着诗句,一字不忘。想起“金鳌背上”四字,又与石板字句相同,未审主何吉凶。乐和道:“宋公明英灵不昧,故托梦与兄长。骑在黑蟒背上腾空而去,变化之象。力士称呼大王,定有好处。我想起来,昨夜算计不通,终不然困守此地?宋公明显圣说‘徼外山川气象雄’,必然使我们到海外去别寻事业。”李俊道:“正合我意。前日在缥缈峰赏雪,见一声霹雳,飞下一块火,寻看时,得一石板,也有四个字,是一样的,至今供在神堂内。”叫取来与乐和看了,道:“我当初听得说书的讲一个虬髯公,因太原有了真主,难以争衡,去做了扶余国王。这个我也不敢望。但海中多有荒岛,兄弟们又都是服水性的,不如出海再作区处,不要在这里与那班小人计较了。”众人齐声道是,就把四个罛船装好了,选二百多个精壮渔丁,扮作客商,收拾家资,载了人眷,烧了寨,开了船。出了吴淞江,野水漫漫,并无阻隔。到得海口,把船停泊,再定去向。

却说李俊等一行人回至消夏湾。李俊拜谢乐和道:“兄弟,全亏了你!怎地能得到此?”乐和道:“小弟在王都尉家,倒也安乐。闻得姐夫孙立与阮小七不知为甚事闹了登州,我恐怕连累,潜出府门,要到建康访一个姓柳的朋友。在客店遇见郭京,是东京道士出身,有人荐与王黼的儿子王宣慰处,他要我同去,因权且容身。清明佳节,王宣慰到万家庄游春,那郭京见了花、秦二嫂嫂和这花公子,陡起不良之心。彼时我不认得,他瞒了我,领一队兵,只说奉圣旨拿梁山泊余党,解上东京。把他母子软禁,要说合花知寨令妹与王宣慰做偏房。秦恭人矢死不从。我晓得了,用计救出。思量到杭州居住,在宝带桥会着童威,说大哥有难,吕太守要三千银子才肯释放。我想奸人必喜趋奉权要,我在王宣慰处晓得他有个小兄弟,那吕太守必然也是知道的,他又是王宣慰属下,自然十分奉承。但若是我们妆来却不像,且年甲亦不相当,故用花公子扮做王黼的小公子去拜他,只说要拜做门生,使他不疑。他果然落了圈套,来答拜时,叫弟兄们封住袍口,将利刃架在颈上,料他要性命,决不敢违拗,反要他三千银子,教他做个‘赔了夫人又折兵’。”李俊大喜道:“不料兄弟有此奇谋!只是那丁自燮恨不曾杀得他!”乐和道:“那丁自燮是第二个黄文炳,若杀了倒便宜了他。那贪吝人的财物,如身上肉一般不舍得,把他一生苦挣的东西一朝分散,苦不可言,胜如千刀万割。又替贫民纳了秋粮,分给佃户,赔还鱼税,又做了许多美事。况他与黄文炳却不同,只是想诈我们银子,原不曾要害我们性命,所以这般施行。”李俊拍手称妙。

李俊、乐和登了海岸,望那海:拍天无际,白浪翻空,寒烟漠漠,积气弥弥,不辨东西,哪分昼夜。李俊看了,有些犹疑起来,说道:“这般无边岸的所在,哪有可居之地?”乐和道:“今日阴晦,景色凄凉;若天气晴明,岛屿历历可见,定有好去处,不必忧心。只不知那罛船出得洋么?”见有个老叟在那里拾螺蛳,乐和叫声老丈,问道:“那开洋的船要几多大?”老叟道:“倒不论大小,只要打造得合式。”乐和指停泊的罛船道:“这般船可去得么?”老叟一看,摇头道:“底平梢阔,经不得风浪,到大洋里 不上几,就完账了。客官,你看澳里竖着樯桅的两个海舶,方是出洋的。”李俊、乐和举头一看,见有两个船泊在那里,果然那式样大不相同。李俊道:“一时少算计,那出洋的船只要打造起来,几时得成?进退两难,如何是好?”乐和沉吟了一会,笑道:“大哥放心,有极好的两个船在这里送我们出大洋,不须疑虑。”李俊道:“又来取笑。这海滨并无相识,哪里有船送我出洋?”乐和叠着两个指头说出来。有分教:

绿林反肯持公道,愧杀临刑金谷人。

蛟龙得雨飞天外,虎豹依山踞穴中。

为富由来是不仁,可怜象齿自焚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却好这日是丁自燮的生日,在家里庆寿,见太尊到来,便道:“承吕公祖这等美意,不过是散生日,他怎么得知亲自来贺?又是哪个多嘴的!”忙换冠带相迎。亲朋都躲在厢房内看,众口欣欣称羡。乐和原叫敲锣开路,摆列仪从上岸,却无轿子,童威、童猛、倪云、高青原拥在身边,步行到门前。丁自燮鞠躬迎进,揖罢,坐下。丁自燮称谢道:“治弟母难之日,因在制中,不便设宴。怎劳老公祖远涉玉趾,不安之极!”吕太守因芒刺在背,又不知是他生辰,不好回答,勉强地道:“小弟此来,不晓得年兄华诞。因有几句话要对明,故此轻造。”丁自燮笑道:“有甚话?敢屈大驾!那李俊等前件作速勒限,教他完纳,不可轻纵。”李俊、费保、狄成也藏器械立在旁边,丁自燮却不认得。三个听他说了,那火直冲出泥丸宫,足有千丈多高,哪里还按捺得住,把丁自燮劈胸扭住道:“我李俊正来交纳银子!”费保、狄成两口短刀,早向衣底抽出。丁自燮面如土色,魂不附体道:“怎么说?”李俊骂道:“怎么说!你这蠹[5]虫是害民的强盗!你占着太湖,抽百姓的私税,索诈我们银子,今日你与吕太守当面说明!”丁自燮见势头凶恶,双膝跪下,说道:“总是该死!凭好汉怎么,只留这条草命罢!”李俊道:“我们不要怎么,只剥你巴山蛇的皮!”丁自燮只是磕头讨饶。乐和道:“要杀你只似杀猪狗一般,恐污了刀!饶便饶你,却要依我们三件事!”丁自燮道:“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也依得!”乐和道:“你做官贪的赃与平日诈人的财物,共有几多?尽数说出来,若隐藏一些儿,就剁做十段!”丁自燮道:“不多,约有十余万两。有簿籍登记,不敢隐匿。”乐和道:“我们不要分毫,今年歉收,百姓完纳不起国课,把这项银子入了官,代阖郡作了秋粮。”叫搬出来摆在厅上。乐和道:“吕太守,你唤书吏写下百来张告示,各处张挂,说丁自燮代纳秋粮之故。”就叫书吏纳纸领状,吕太守用印签押,这是一件了。又问道:“你仓中有多少米谷?”丁自燮道:“有三千多斛。”乐和道:“可唤附近居民并各细户来,你毕竟一向刻剥他们的,分散与他。这是二件了。第三件:太湖不许霸占假做放生湖,大小渔船抽过的税,都要加倍还他。你今要改过自新,若再不悛,早要早取,晚要晚取,决放不过了!”丁自燮又磕头致谢。乐和道:“吕太守,你回去也要改过做好官,爱惜百姓,上报朝廷。若蹈前辙,亦不轻恕!你两个送我们回船!”倪云、高青扯了吕太守,费保、狄成揪了丁自燮到船中,扬帆而去。到半路,抛在荻洲上,乘风去了。那吕太守、丁自燮惊呆了半晌,互相埋怨。自有船远远尾着,载了回去,不题。名贤有诗叹息道:

[1]抠(kōu)谒——抠衣谒见。抠衣,提起衣服前襟。古人迎趋时的动作,表示恭敬。

无半顿饭时,三个送到了。李俊见拿住太守,围绕许多人,又见乐和指手画脚的说,反不知头脑,呆呆地立着。吕太守道:“好汉,三位已送到了,放了下官罢!”乐和道:“还未!不要性急。那太湖是百姓的活路,怎么与巴山蛇连手出示告示,做了放生湖,要领他字号水牌,平分鱼利,私自起税!我弟兄们不忿,与百姓做主,你又阴谋诡计,拿住监禁,诈[4]三千银子。银子现有在这里,却没有得与你!你剥削百姓的许多财物,拿出三千两与我们方才饶你!”太守道:“出告示做放生湖,是下官不合误听了。私起鱼税,设计拿好汉们,都是丁乡绅的主意。既要银子,取来就是。”又唤书吏、皂快到衙里尽数拿来。奶奶见说,慌了手脚,连忙搬出几十封来。乐和叫送到船内。吕太守哀求道:“恐失官箴,好汉放手罢!”乐和道:“性命便饶你。只是那丁自燮气他不过,要回去和他对明白了,方才放你!若不放心,叫众衙役一同随去便了!”吕太守没奈何,只得唤众役齐到船中。倪云、高青还紧紧帮住。离郡城三十里便是太湖,拽起风帆,不消半日,到了马迹山下。乐和自己扮做衙役,先去报知,说本府太爷来拜。

[2]夤(yín)缘——拉拢关系,向上巴结。

不多时,吕太守果然双铺兵开路,两首清道旗,许多执事仪从,到码头上,不见有大座船。正要访问,花公子早先上岸来,致谢道:“小舟窄隘,况有家母在内,不敢有劳。”吕太守即忙下了轿,笑吟吟携着花公子的手,逊至接官亭上,分宾主作了揖。正要送座,那童威、童猛挨到太守身边,说时迟,那时快,把太守袍口封住。倪云、高青飕的一声拔出短刀,明晃晃的架在太守颈上,喝道:“你这害百姓的贼!还是要死要活?”太守吓得魂消胆丧,三十个牙齿捉对儿相打,再挣不出一个字来,战兢兢抖着。衙役要上前救护,见锋快的白刃凑着颈上,恐害了太守性命,只好袖手旁观。看的百姓拥上千余,又惊又笑。乐和道:“吕太守,你不要慌。我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梁山泊上好汉。你为什么拿李俊、费保、狄成监禁,要诈他三千银子?好好的即刻送出来,饶你性命!若然道半个‘不’字,有一个人近前,教你身上搠百十来个透明窟窿!”吕太守要性命,连声的答应道:“好汉!不要动手。就送!就送!”唤书吏、皂快即刻到监里,取李俊等三人来。

[3]鸾 (pínɡ)——对贵妇人所乘之车的美称。

五更起身。乐和道:“今日要借重花公子一行。”公子道:“小侄年轻不谙,不知去作何干?”乐和道:“我教你言语,假妆做王黼的公子王朝恩的兄弟,如此如此。”童威、童猛扮做家丁,乐和自己充了虞候,倪云、高青做伴当跟随,身边各藏暗器;到城外停船,雇一乘四人抬的大轿,花公子换了华服坐了。乐和手执双红全帖,竟进府门迎宾馆中坐下,叫门上听事的传帖。吕太守知道,连忙出来见礼送座。吕太守看那花公子风姿俊雅,如粉雕玉琢,礼数优闲,自然是清华贵胄。茶罢,开谈道:“令尊少宰公在京师参谒,极蒙优礼。令兄老世台忝在属下,上元送些薄仪,愧不成礼。今又承老世台枉驾,不胜荣幸。但不知几时出京的?”花公子躬身答道:“晚辈向同家兄在建康肄业,家严称台下是名公之裔,斗山文望,叫备薄贽拜在门下。今随奉家母天竺进香,经过贵郡,抠谒[1]龙门,先瞻芝宇,以慰积诚。”吕太守见说要拜门下,喜出望外,不唯难得这样玉笋般门生,自此又得夤缘[2]权要,谦逊道:“不材樗栎下品,何敢屈尊!不知太夫人鸾 [3]亦在敝治,有失迎候,万罪,万罪!尊寓在何处?暂屈行旌,薄设请教。少顷遣拙荆祗候太夫人。”花公子道:“若不鄙弃,待进香回来,趋侍绛帐,不敢过叨。”起身作别。吕太守送出府门,三揖上轿。回到船中,乐和道:“那厮来答拜,如此如此,依计而行。”

[4](kèn)——刁难。

正吃间,倪云、高青回来了,乐和、花公子各通姓名见过礼,倪云道:“我二人到湖州东塘,有一起贩纱罗的客人,搬得他三四百匹纱罗,也准折得银子。你弟兄得采么?”童威道:“刚赶得一个船,却就是这个自家弟兄。请得花家嫂嫂在里面。我这乐哥是聪明不过的人,要他算计救他们出来。”高青道:“有何计策?”乐和沉思了一会,笑道:“已有个极妙的着数了。要凑足银子不打紧,花家嫂嫂有些积蓄,取来就够,只是偏没有得给他!今晚且安歇了,明早要两个大船,整顿到常州去。”众人不知何故。

[5]蠹(dù)——蛀蚀器物的虫子。

童威、童猛的船从木渎收港,过了苏州,偶撞见乐和、花公子的船,装着箱笼衣包,知道有些油水,故此如飞赶来,到宝带桥赶着,跳过来拔刀要砍,谁知却是乐和。两边相见了,一同回到消夏湾上岸,里面就是费保、倪云娘子接进二位恭人。乐和问及李俊的事,童威说道:“自从征方腊回来,李大哥明晓得虽建功劳,决无好收场,诈称疯疾,别了宋公明,却与我弟兄两个来会向时太湖小结义的四个好汉,一同住下。因水庄上地面卑湿,遂移到消夏湾。打些鱼,吃些酒,图个散诞快活。谁知马迹山有个丁自燮,是进士出身,做到廉访使,为人刻薄贪污,与常州府的太守吕志球同年,两个想了局害人。那太湖是三州百姓的养生之路,却道是他的放生湖,不许捉捕。若要打鱼,必要领他的字号水牌,不拘大小鱼船,捕得鱼来,他要平分。我们也有四个罛船,偏不去领他字号水牌与他家人闹了一场。他设个诡计,广放花灯,哄我们进城。李大哥要去看灯,我力阻不住。元宵那夜进城看灯,在酒楼上吃酒,被他拿了。费保、狄成和李大哥监在牢里,要扭做阮小七、李应一党解上东京。若有一万银子便放,没奈何只得应承了三千。这里尽数凑来,还少一千。孔目处用了银子宽限。没处设法,只得从新做旧时道路。不想天幸遇着你。我等尽是粗人,不晓计较;乐哥,你是个伶俐人,怎的救出他们便好!花家嫂嫂不消到杭州,这消夏湾尽好,不妨同住。”说罢,摆出夜饭。

[6]孤茕(qiónɡ)——茕,孤单、孤独。

却说李俊、费保、狄成被吕太守用计监了,使人打合,要三千两银子方肯释放。童威讨了信,对倪云、高青、童猛说道:“吕太守要三千银子,我这里尽数凑上不过二千,限十日内兑足,少这一千银子哪里得来?我寻思一个计较,除非用旧时伎俩,方才可得。我同兄弟到苏州界上去,倪、高两位同到湖州界上去冲塘,或者撞个大本钱客商,就可完局了。”三人依计,各驾一个船,藏着器械,五七个渔丁操舟,五更开船,分路而去。

[7]溇(lǒu)港——水港。溇,沟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