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家附近的日本人夫妇成了好朋友,我们聚在一起用日语聊天,用鱼当下酒菜喝啤酒。夫在时,我要考虑到他不懂日语,所以一直说英语。夫死后,我尝到了日语解禁的滋味。住在洛杉矶的友人不时来我家小住。大家都和我一样,生于日本,流落到了美国。我和夫共同结识的只能说英语的朋友,我们还保持着交流。我的朋友们都那么好。不过有一天我发现,最近我总是在写岩山植物和狗,已经没有其他想写的东西,这证明每日的独居生活失去了夫健在时充实而真实的感觉。夫死去两年了,我以这种方式认识了寂寞。就在这时,早稻田大学邀请我回国教书,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尼可也老了,不愿再去岩山散步。我只好先带它去附近公园玩,之后送它回家,只带着克莱默去岩山。最初克莱默总是停步回头张望,寻找尼可,后来习惯了。在岩山上,我松开牵引绳,克莱默在荒凉粗粝的大自然中自由奔跑,跑啊跑啊,再回到我身边。
1991年。我在冲动之下跑来美国待了三个月。那时我的人生滞晦,万事挫折。我来美国的表面理由是想了解美国原住民的口传诗歌。深层理由是什么呢?是想做年轻时没有做过的“寻找自我”吧。
夫死后,寂寞是真的寂寞,生活却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我照常工作,散步,送走黄昏,迎来黎明。
我想看草原狼。也确实看到了,不过都是公路上的尸骸。1997年正式定居后,见过几次活的。在加利福尼亚见过,在亚利桑那见过。见过草原狼无声地横穿过道路,见过它们站在道路的彼方。
我想得太乐观了。哪怕我经历了几次亲人之死,还是太乐观了。母亲和父亲乃至狗,都在我以为不要紧的时候死去。夫也是。
下定接受邀请回日本的决心之后,我第一次听到了草原狼的嚎叫。就在我日常去的岩山,对面的山崖之上,看不见身影,但确实有一匹草原狼在呼叫我们。那声音巨大而凄厉,克莱默吓得呜呜叫出来,给它套上牵引绳,它才松了一口气,不出声了。
夫终究死了。我原以为他还能再活几个月,或者几年。
一天,日本友人说:“你为寻找草原狼来了美国,现在要带一匹回去。”我和克莱默相依为命生活至今,若把它丢在美国我一个人回日本,岂不是背叛了它,我良心上过不去。我愣了一下,问朋友什么意思,朋友说:“我觉得克莱默就是草原狼的替身。”如此说来,撇开性格不谈,至少克莱默长相狂野,像野性的呼唤。我想,这也是一种看法。
已经丧夫的朋友们都跟我说,丈夫死后,妻子会寂寞。我也有预感,还憧憬了一下,就像幼儿园的小孩想象以后的小学生活。我甚至想把本书连载定名为《寂寞》。但那时夫还在,我还没有真正感到寂寞,正在考虑怎么定名时,连载开始了。万般无奈,我将书名定为《衰暮与道别》,还是感觉不对,衰暮与道别的意象太清幽而微弱,我的人生里没有这种东西。
衷心感谢《妇人公论》杂志编辑部的小林裕子女士,为连载画了插图的MAYAMAXX女士,本书封面的大象是夫忌日那一篇的插图。感谢文艺编辑部的横田朋音女士、三浦由香子女士。之前在《美味》一书时已多蒙三浦女士关照,我在那本书里光顾着说美食,忘记感谢她了。唉,我真是,无论多大年纪,始终成不了一个正经的成熟大人。不过,这就是我的活法。所以我扔掉了《衰暮与道别》这么幽然的名字,决定将此书定名为《暮色渐至》。
本书连载刚开始时,我曾模模糊糊地想过,等不及写完全书,夫就会死吧。
在最后要唱一句,我不会再被寂寞困扰了。
夫先是无法开车,不再喝威士忌,后来坐上轮椅,与二楼的卧室告别,睡进一楼的客房,我睡在工作间的简易床上,过起梦寐以求的夫妻分房睡的生活。我为他洗衣服(以前没洗过),为他穿袜子,经常给他剪脚指甲。他的脚指甲变得厚而疏松,我让他坐下,用热水泡脚,我用锉刀锉,再一点一点地修剪。之后夫更加衰老下去,不停地去医院,去急救医院,去老人康复机构。
2018年7月
但是闭经之后,我进入六十岁,父母不在了,日本成了一片空虚,女儿们离开后,家里的年轻气息消失了。夫越来越衰老(因为我找了一个比我年纪大很多的),继而死去,我一步一步走进孤独,每天过得没什么意思。
伊藤比吕美
前些年我五十多岁,更年期前后,雌性激素锐减,我对人生的看法变得非常清晰,感觉真正的自我终于走出了外壳,过程很开心。哪怕是给母亲和父亲送终,哪怕是目送女儿们长大单飞,都觉得充实。那段时期我写了《闭经记》,对我来说,是把《义经记》和《平家物语》加在一起除以二,是我的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