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四处望了望,情绪显得相当低落。“这地方到处都光秃秃的。”
“怎么样?”我问。
“你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干起来?”到了库房,我问他。
见到驴子,他显得非常冷淡。只是出于礼貌,他才问了句它们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驴子没有名字。两头驴子倒是显得非常热情,从栏杆上方友好地伸过脑袋,可亨克对它们视而不见,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放钉蹄铁工具的货架。我说,我希望天气能够转晴,这样,驴子就可以从驴棚里出来了。一听这话,他立马转身离开了驴棚。来过驴棚的人中间,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伸出手去摸一摸驴子的人。就算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牲口商,哪怕我什么生意都没有跟他做成,他偶尔也会走进驴棚,摸一摸驴子的脑袋。
“当然,”他回答。
“产仔猪。”
我指着自行车说:“那是我父亲的,但他早在很多年前就骑不了自行车了。你要是能把它修好,它就归你使用。”
他看着我,似乎我说得不大对头。
亨克走到自行车跟前,把车架上的蜘蛛网拽掉。“这东西有多少年头了?”
“母猪生小猪的时候,你们是怎么说的?”
“噢,大概有二十年了吧。”
“噢,生小羊。”
“天哪,”他说。
“产羔。生小羊。”
他环顾四周,问:“有打气筒吗?”
“产什么?”
我伸手从工作台下面拿出打气筒,也许,这东西同样也快有二十个年头了。我接通了日光灯管的电源。“来吧,”我说。“先穿上我给你准备的工装裤。”
“因为到时候它们就要开始产羔。”
“我该怎么做?”父亲压低声音问。
“为什么?”他问。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再过一、两个月,我们就要让羊回到羊圈里来。”我说的是“我们”。在农场转这么一圈之后——带着亨克去了奶牛棚、幼崽棚和羊圈——显然,我们的角色关系已经转变,成了农场主和农场帮工。
“是的,不过……”
我们走进羊圈。羊圈里的砖块和木头浸透了绵羊和羊屎的气味,即使好几个月我把羊圈门和所有的窗户都开着通风,还是能闻到这种味。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绵羊们都不待在这里。绵羊什么都经受得了:干旱、大雨、风雪——当然,在极端潮湿的秋季和冬季,绵羊往往会变得腿脚无力。
“不过什么?”
“有点窄,”亨克说。
“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走出幼崽棚,转过拐角。打开边门之前,我把厩肥堆指给他看。“看到那块木板了吗?只要把独轮车推到那里就行了。”
“不,现在不用这样了。”
“哦。”
“那孩子的母亲……”他无法让自己说出丽特的名字。
“没什么特别之处。只需要一把锹、一个手推独轮车就可以了。”
“怎么?”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她以为我死了。”
他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看来有所进展。“没有,”我回答。
“当初那样说是有原因的。”我感到对不起他。我并不想这样——在他的卧室里,我什么都不想——但我依然感到对不起他。
“你们这里没有阴沟清理机吗?”
“他在哪里?”
“它们一天到晚无非就是吃喝拉撒睡,”我说。
“他在库房里,正在修你的那辆自行车。”
我们一进门,牛犊们就嗅嗅鼻子,抬起了脑袋。
父亲一只手颤巍巍地把盘子端在下巴的下面,他正就着盘子吃一块奶酪三明治。我已经打开了电灯。虽然现在才刚过三点,但天空乌云密布,没有一丝云开日出的迹象。当初,我把父亲挪到楼上来时,我想到了什么?难道当时的我就已经想到,当我告诉罗纳尔我的父亲在哪里的时候,丽特会把“在楼上”理解成什么意思?难道我已经预知到,那以后将要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难道我当时就已想到,在这里,被相片、绣品、蘑菇画和大摆钟的滴答声团团包围的父亲,他会安静地躺着,安静地等候?我走到落地大摆钟的面前,打开钟框的小门,把钟锤往上提了提。
“这里养的是小牛。”
我想象着:丽特正在厨房里做饭;她也已打开了电灯。每个地方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在发生。父亲在楼上躺着;有那么一会儿,我无法确定自己身处何方;亨克在库房里忙碌,那里的灯也亮着;奶牛们平静而安详地站在牛棚里;驴棚里,驴子正吃着特尼和罗纳尔手心里的过冬胡萝卜;二十头绵羊静静地躺在博士曼风车旁边的田里歇息;阿达刚巧从门口路过,顺便进来跟丽特一起喝杯咖啡,还问她明天愿不愿意过去看看她刚刚修剪过柳梢的河岸;厨房里,电子钟发出的嗡嗡声越来越模糊;冬天还远没有结束。当然,现在,我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正跟亨克一起修理自行车。而丽特,与其说她是位妻子,不如说她更是一位母亲。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我,那就等于回答了。牛棚的门开着,我让他走我前面。他的个头并不比我高多少,但块头比我大许多,肌肉也发达得多。我可以站在载货挂车上,把一捆捆干草堆成垛,而他可以把干草捆一个个往上扔,特尼和罗纳尔会把干草捆推滚到挂车边。想到初夏时节,我并不心烦:胃部没有蠕动,腿脚也没有乏力之感。
“就是那辆破老爷车,”父亲说。
“跟猪圈的气味不一样吧?”
“没错,但还没有破到不可收拾。”
“对。”
“这孩子怎么样?”
“你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还不知道。”
“这里的空气还不错,”亨克说。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我养了二十头奶牛,那根本就不算多。”
“随你怎么说吧,”我说。我从他手里接过盘子,向门口走去。“灯开着吗?”
说起来,他的耳朵其实不算很大,只是有点儿招风,因而显得特别大。咀嚼食物的时候,他的耳朵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动。
“开着,”父亲回答。
他又喝了一大口。“有股金属的腥味,”他说。
“今天晚上,我会带他到你这儿来一下。”
“味道怎么样?新鲜的牛奶?”
“我不知道……”
“什么?”
“我们不可能做得好像你根本不存在一样,是吧?”
“怎么样?”
“是的。”
吃面包之前,他先喝了一大口牛奶。
自行车放在工作台前,轮子朝天。亨克蹲坐在自行车面前。他身上穿的是父亲的一条已褪色的绿色旧工装裤,膝盖处打上了大大的补丁,领口翻竖起来。自行车的链条浸泡在旁边的一个容器里,从颜色来判断,容器里放的应该是柴油。轮胎已经打足了气。我朝他走过去,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下颌处沾了一块黑色的污渍。他现在蹲在地下,我从上往下看去,这才发现,他的嘴巴长得倒是很像他母亲。
“是黑刺莓果酱。”
“需要换个新的后挡泥板,”他说。
“哦。”
“我可以去买一个,”我说。
“这果酱是住我隔壁的那位邻居做的,”我说。
“还有,轮胎几乎都没了。”
“有点饿。”他用刀挖了一点黄油,在面包片上涂了薄薄的一层,然后,他放下面包,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吃:奶酪、花生酱、果酱、萨拉米意大利蒜味香肠和火腿。他选择了果酱。
“如果店里有卖的话,我也可以买两个新轮胎。”
我坐下来。我想到他的房间里没有衣橱。他的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之后,该放哪里呢?“你不饿吗?”我问道。
“链条泡在柴油里。”
“不客气,”我说。
“柴油是你从柴油罐里吸出来的?”
“谢谢,”亨克说。
“对呀。”
我回到厨房,亨克跟我刚才离开时一样,依然坐在我以前的老位置上,依然背对着门。他面前的盘子上有一片面包,没有涂抹黄油,什么都没有涂。我去橱柜拿来一只杯子,倒满牛奶,然后将牛奶杯放在他的盘子旁边。
他没有带着问题请教过我,一次都没有。那说明了什么?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不知道。
(我用量杯从贮奶柜里舀出一点儿牛奶;亨克吃三明治的时候要喝杯牛奶。至于我自己,我几乎从来都不喝牛奶——牛奶是我赖以生存的东西,但除了用它来煮粥,我一般不喝牛奶。通往挤奶间的门开着,门外已有了春天的气息。想到树叶又快绿了,树干四周又会长满黄色的水仙花,我的胃部突然一阵蠕动。小羊羔沐浴在春天懒洋洋的阳光中,当这一幕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感到手臂乏力,有那么一会儿,我差点连贮奶柜的盖子都提不起来。又一个春天即将到来,它跟从前所有的春天都不会有什么区别。这不是理性的思考,这是我的感觉。走回厨房之前,我停顿了片刻,我从敞开的门口望出去,看到院边的那排树。树上光秃秃、湿漉漉的。现在是一月下旬,有时,到了二月份还会有严重的霜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