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知道,我知道!……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但是,在你们以“情况尚未查清”“面对事实却无能为力”做借口为自己开脱这些指控之前,请你们先沉默一分钟,再想一想小艾什蒂,她的突然毁灭让我们震惊不已……我的朋友们,现在你们声称自己是无辜的……但是,你们将如何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假如你们是无辜的话,那我们该怎么称呼这个不幸的孩子呢?……无辜者的受难者?偶然的牺牲者?!无罪的祭祀羔羊?!……所以,你们看,我们最好还是认为她是无辜者,对吧?但是……假如她是无辜者的话,那么……你们呢,女士们,先生们,就是彻头彻尾的罪人!我的朋友们,假如我说的话没有道理,你们尽管可以反驳!……但是你们沉默不语!这说明你们同意我的观点。你们做得很对,因为你们看到,我们已然站到了“坦诚告白”的门槛上……因为现在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了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而不仅仅是猜测,我说得对不对?我想听你们异口同声地说出来……不是吗?你们为什么沉默不语,我的朋友们?哦,当然,我当然理解你们,这样做很困难,即使现在也很困难,然而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想来我们无法再让这个孩子复活!但是请你们相信我,这也不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因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必须给我们自己以直面现实的力量和勇气!你们知道,坦白地承认,相当于忏悔。灵魂得到洗涤,意志获得释放,我们的头颅也可以重新高高地抬起!你们现在想一想这个,我的朋友们!酒馆老板很快就会把棺材运进城里,我们则留在这里,灵魂沉浸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的记忆中,但是不再柔弱,不再哀愁,不再怯懦,不再畏缩,因为我们承担了罪责,因为我们勇敢地站到了寻找罪人的审判之光下……现在我们不再犹豫,因为我们明白了小艾什蒂之死是对我们的惩罚和警告,她为我们而受难,她为了你们更加公正的未来而受难,女士们,先生们……
村里人惊恐万状地蜷缩成一团,现在,伊利米阿什最后说出的这几句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不得不垂下眼帘,因为不仅这些话语四射着烈焰,伊利米阿什的目光也灼烫似火,殷殷燃烧……哈里奇夫人用一副赎罪的表情吸纳着这些铿锵震耳的嗓音,只差痴迷地跪在伊利米阿什脚边。克拉奈尔夫人搂住丈夫,紧紧地将他揽进怀里,她用的气力是那么大,以至于不时要警告自己放松一些。施密特夫人面无血色地坐在“工作人员专用桌”后,不时地用手掌抹一下额头,仿佛想擦去额头上惹眼的红斑和难以自制的、骄傲的涟漪……霍尔古什夫人则出于好奇,不时从揉成一团的手帕后面偷看那些——尽管并不能准确地理解这些话中的暗指——充满茫然和恐惧并且变得越发激昂的男人。
泪水模糊了这些失眠、哀伤的眼睛,听到最后的几个词,他们的脸上翻起一波惶惑、谨慎但又如释重负的浪潮,一声声长吁短叹从各个角落传出,就像炎炎烈日下的呼噜声。因为他们一直在苦等,等着解放者的讲话已等了几个小时,他们时刻都在等待自己“更公正的未来”;现在从他们失望的脸上辐射出了希望、信念、热情、坚定和慢慢坚如磐石的意志的光芒,齐刷刷地投向伊利米阿什……
但是,现在我们用心来想一想,如果既不是谋杀,也不是事故,那到底见了什么鬼?……我希望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自从我们知道自己不仅失去了孩子,而且是永远地失去,我尽了我的一切努力来追根求源,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遗余力——请你们相信我,我在风里雨里步行了一夜,在许多次看上去已经令人绝望、让人疲惫不堪的努力之后,我累得简直像死人一样——我想说的是,昨天晚上,我殚精竭虑地跟你们进行了面对面的单独交谈,因此,我手中掌握了全部信息,所以,你们不会怀疑我话语的可信度:这场悲剧不可避免地要发生!……我们没必要再彼此折磨,没必要再追究进一步的细节,因为我已经说过了,问题是,发生了什么,而不是,怎么发生的!……现在,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对此已经有了一个解释!……这个,我敢肯定,你们自己也猜到了,我的朋友们!对吧,我没说错吧?对吧,没有一个人例外,大家全都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是,女士们,先生们,猜到了什么是不够的,我们揣着这种猜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必须理解这些事情,必须刻不容缓地把原因讲出来!请你们允许我将这个包袱从你们的肩头卸下来,因为我毫不自负地相信,我在这类事情上既经验丰富,又训练有素……那么……就在我们到达后的黎明的几个小时里,直到霍尔古什夫人出现的那一刻,就在我们所有人动身找孩子的时候,你们肯定还能记得,我跟其他人也进行了重要的交谈,特别是跟我们的朋友弗塔基……通过这些非常具有启发性的思想交流,我清楚地认识到,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你们只是跟我说,这里的情况开始变坏,但是我马上明白,问题要比你们说的严重得多。我的朋友们,在我到来之前,你们对此就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不敢对彼此承认而已,这个村庄已被上帝抛弃了——早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如此,请你们相信我说的话,气数已尽,有各种迹象向你们表明,一个无可更改的判决正在慢慢地执行……而你们,我的朋友们,你们窝在这里等待毁灭,远离所有的生活……你们的计划一次次失败,你们的梦想无情地破灭,你们相信某种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你们希望有一位能引导你们离开这里的救世主……然而你们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相信,没有什么可以希望,因为许多年过去了,我说得对吧,女士们,先生们,如此沉重的负荷压在你们肩头,让你们感到最终丧失了可能主宰这种无助的机会,焦虑一天天地扼住你们的喉咙,慢慢地,你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你们是怎样的……宿命的受难者,我不幸的朋友们啊?我们的朋友弗塔基总是没完没了、令人沮丧地絮叨,话题永远离不开剥脱的墙皮……沉陷的房顶……坍塌的墙壁……风蛀雨蚀的砖……和酸腐的气味?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们听到的难道不是剥脱的想象、沉陷的距离、坍塌的空间和彻底的……无能吗?……假如我的措辞比正常要犀利,请你们不要感到意外……但是我想有话直说,不遮遮掩掩。因为含蓄、胆小、温和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糕,请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假如你们真的认为,正像校长先生小声告诉我的那样,“宿命笼罩着这座农庄”,那你们为什么不敢做些什么呢?!……难道你们真的觉得,今天的一只麻雀要比明天的一只鸨鸟更好吗?!……这种卑贱、胆怯、浅薄的思维方式会导致十分严重的后果,请别怪我这么讲,我的朋友们!……因为这种无能是有罪的无能,这种懦弱是有罪的懦弱,这种胆怯是有罪的胆怯,女士们,先生们,有罪的胆怯!因为——你们好好记住我说的话!——我们不仅可以对别人做出无可挽救的事情,也可以对我们自己!……更严重的是,我的朋友们,只要你们再好好想一想,你们就会看到,这种胆怯会对你们自己犯下各种罪恶。
你们知道,当我回想起我们跨进这个门槛时看到的场面,我的朋友们,你们散坐在大堂里东倒西歪,流着哈喇子,昏迷不醒地瘫倒在椅子上和桌子上……烂醉如泥,浑身是汗,说心里话,我真的感到心痛如绞,不忍心对你们做出判决,因为这个场景我永远不能够忘记。我将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无论什么都无法让我推卸上帝赋予我的使命。因为在这个场景里我看到了人们永无尽头的苦难,看到了不幸者、被抛弃者、贫困者和手无寸铁者的民众;我不由自主地从你们粗糙的呼吸声、鼾睡声、呻吟声中听到了求救的呼唤;只要我还没有变成尘灰,只要我还有最后一口气,我就要听从这个呼唤……我从中看到了特殊的信号,否则我本该为了别的事情拂袖而去,而不必站在这里宣泄猛烈爆发、合乎情理、出于真实罪感的愤怒……我们彼此都很了解,对你们来说,我的朋友们,我是一本摊开来的书。你们知道,我在这世界上闯荡了许多年,积累了几十年苦涩的经验,事实上——尽管存在各种承诺,在虚伪与谎言的厚厚面纱下——什么都没有改变……贫困还是贫困,虽然我们多得到了两勺食物,但我们面前的空气稀薄。在这过去的一年半里……我惊愕地发现,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事情什么都不是……我不应该将自己的精力浪费在琐碎的小事上,而应该寻找更彻底的解决方案……因此我决定抓住这个机会,集结几个人,创建一个肯定能够保证我们生存、将人们团结在一起的经济模式,换句话说……你们听明白了,是吧?……我要跟几个人一起建立一座岛屿,这些人不会再遭任何的伤害,在这座岛屿上,不再有剥削,在那里我们既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在那里每个人都能丰衣足食,生活得既平静又安全,每天晚上能够有尊严地坠入梦乡……等消息传开,我相信,这些岛屿会像雨后的蘑菇一样迅速繁衍,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有朝一日,所有看似无望的空想,你……还有你……和你的生活,会突然变成现实……当我来到这里时,我知道,我感觉到,这个计划必须实现。因为我生在这里,我属于这里,我想在这里干这些事情。因此我和我的得力助手一起动身去奥尔马西——马约尔,因此我们在这里相遇,我的朋友们……我记得那座主楼的楼况一直还不错,其他建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拿下租赁合同是小事一桩,唯一的大问题只是……但这个我们用不着去管……
妇人们哽咽抽泣,霍尔古什夫人在孩子们的簇拥下,跟其他人显得有一些隔离,她穿着一袭黑衣坐在“台球桌”前,始终用手帕捂住眼睛;小女孩的尸首横陈在桌子上,周围散乱点缀着枫树和白杨树的残枝……男人们木讷地望着伊利米阿什,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闷烟,神色紧张,一言不发,严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心里的忧虑越积越多,他们注意的不再是他言辞的意义,而是集中在那越来越铿锵有力、越来越带威胁色彩的语调上……因为——在开始几分钟里,他令人不解地对他们使用了许多类似“责任”“我们的受难者”和“指控”的词汇——现在他越来越强化了他们身上的负罪感,哈里奇为此心痛如绞,就连感情最迟钝的克拉奈尔心里也开始松动,因为他感觉到在伊利米阿什的话语里“真的有些内容……”
他周围响起一阵兴奋的喧哗。他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神态郑重地望着前方,额头的皱纹加深了,他紧咬着嘴唇。在他的身后,守在壁炉旁的裴特利纳钦佩地盯着这个“天才的后脑勺”……这时候,弗塔基和克拉奈尔几乎同时问道: “你指什么问题?”
好了,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让我们从前天中午的事情开始讲起,那天中午,我年轻的朋友霍尔古什·山多尔正在农舍家中跟妹妹一起吃午饭。据他所说,“没有发现任何反常的迹象”,我说得对不对,年轻的先生?……所以说,没有什么反常……也就是说,他们吃完了午饭,对吧?……我明白。是的。没有发现任何反常的迹象,只是……妹妹的举止显得比平时更错乱一些……然而,我们这位前途无量的朋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错乱,就像老天下雨一样,我记得没错吧?……因为……是的……下雨……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总让他有某种不祥感。当然,这种感受相当特别,但是众所周知,假如我们考虑到孩子的心智还比较薄弱的话,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对此做出解释。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激发出低落的情绪,导致或多或少的精神错乱,医学上将这种精神错乱称作“抑郁症”……那么,后来呢……情况发展到什么程度为止?……直到受难者从我们的眼前消失,被黑暗吞噬;当兄妹俩再次碰到时,我的年轻朋友正走在养路工的工棚与酒馆之间的公路上……我说得不对吗?……总之,他在离养路工的工棚不远的地方,在砾石公路上遇到了她……山多尔非常兴奋……是不是说“惊讶”更为准确?……所以,他惊讶地看到了妹妹,他问她,跑到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留在家里?可是,小艾什蒂并没有回答他,她什么也没讲……我们的目击者在刨根问底地问了半天之后,命令她立即回家……因为——正如他在我们昨天下午的谈话中所说——他担心妹妹的健康,当时,当时她只穿着一件黄色的开襟羊毛衫,身上围着带蕾丝花边的窗帘……浑身都淋透了……从那之后……如果我哪里讲错了的话,请你们随时予以纠正……我们再没有人见到过她,一直到昨天夜里我们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在温克海姆庄园里发现了她……经过整整一天的调查、搜索和最终简直像“追杀”一般惊险的寻踪之后,终于在那里,请大家记住,正是根据我们的朋友山多尔的直觉和建议,我们找到了她,在一片长满杂草的废墟里,她已经死了……好吧,现在让我们来听听大家对于这件事的看法……有的人认为——这个观点是由我的朋友克拉奈尔提出来的——这件事只能有一种解释:发生了谋杀……他们的基本论据是,他们对小女孩发育延迟的智力水平有所了解,不认为她会用自己的手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的朋友克拉奈尔说——她怎么可能搞到老鼠药?……即使我们能够想象,她能通过某种手段从霍尔古什家里搞到它,但她又怎么能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我的朋友克拉奈尔认为,小艾什蒂不可能自己拿着老鼠药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跑到几公里之外荒无人烟的庄园废墟里去……在那里……后来,克拉奈尔提出了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随身带一只死猫?她是在那里毒死它的吗?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要这样……如果她真想自杀的话,她在自己家里,在农舍里干这个岂不更简单?想来,在家里没有谁会打搅她……她的姐姐们没有在家,我的年轻朋友在吃过午饭后就离开了家,出去之后就没再回去,我们受难者的母亲睡得很死,一直睡到晚上才醒来,对吧?……不是这样吗?是这样……真是这样吗?所以,下午……她在家里会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这个我能理解……她让她出去玩耍……在大雨里吗?我明白,她经常在窗户外的雨檐下玩……这么说……下午她还在家……也就是说,在我们的年轻朋友在砾石公路上遇到她之前不久,她还在家里……你们看,经过我们大家的努力,案情还是获得了一些进展……但是现在让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我的朋友克拉奈尔尽管动了许多的脑筋……但是很有可能他判断错了……我认为,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排除谋杀的想法,因为没有人会有任何的理由和任何的手段,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想来,所有人都在小酒馆里,当然……只有我们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朋友,还有……医生先生……以及孩子家里的其他成员没在这里,那么好吧……让我们来说说医生先生,我想,我们无须争论,肯定会把他排除在这一切之外,我们所有人都很了解,医生的天性是喜欢坐在家里,行为有些怪异,并且对坏天气抱有顽固的偏见!……霍尔古什家的姐妹俩,大家都很清楚,她们在磨坊里等客人……我的朋友山多尔,则冒着大雨,勇敢地站在离养路工的工棚不远的地方等着我们,这个我可以作证……外乡流浪汉作案的可能性我们也肯定可以排除,因为这个不大可能,流浪汉们冒着瓢泼大雨揣着老鼠药在公路上追杀一个十岁的孩子,这是天方夜谭……因此,我们不同意我们的朋友克拉奈尔的观点;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但是……另外,还有些人认为这是宿命……偶然发生的事故……这种说法我也不能苟同。请让我们做一下假设,受难者在非常糟糕、错乱的精神状态下……去了温克海姆庄园……但是,她为什么要去那里呢?……再让我们想一想那只猫,女士们,先生们,假如真是一桩不测的事故,那么我们无法对那只死猫做出合理的解释……但是我们不要轻易放弃这个假设,我的朋友们……因为,我们所有人的恩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尊敬的酒馆老板先生?宿命,对不对?……命中注定的偶然事故……您是这么说的吧?我没有记错吧,酒馆老板先生?您要知道,当我们把尸首运回来后,把它抬到了“台球桌”上(我说得对吧,现在你们仍这样叫它,是吧?),在我们的朋友克拉奈尔制作棺材的时候,大家向孩子告别……而您,显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出于内心的惊骇,差一点放声哭出来。那好,有什么东西小声告诉我,我们开始接近真相……什么是真相,女士们,先生们,宿命……一语中的……但是,宿命怎么可能会出于巧合?……既然是宿命,那就意味着不可避免,既然不可避免,我们还有什么事故可谈?!
我想,我没有必要用这个问题增添你们的负担。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为什么我们不该成为这些人呢?……不,不能,我的朋友们,这个想法完全不切实际。我需要的是一无所有的人,而且——这是最重要的条件!——无所畏惧……因为我的计划有相当的风险。请你们理解,女士们,先生们,假如有任何人临阵畏缩……脱逃,那么我就要立即后撤,前功尽弃……我们生活在艰难时代,目前我还不能让大家分享成果……我必须做好准备,事实上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假如我遇到了现在我还无法战胜的阻碍,我会暂时后撤……但是,我之所以后撤,当然只是为了能在一个有利的时刻得以继续……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冲着蹲在煤油壁炉旁的裴特利纳挥了下手;裴特利纳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情绪高涨地跳起来,手里拿着——感谢施密特夫人的真心体贴——伊利米阿什新熨烫好的格子西装,就在这时,大家看到伊利米阿什从西装的雪茄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哈里奇、弗塔基和克拉奈尔不约而同地跑过去帮他点烟。酒馆老板不再凑到他们中间,而是退到了柜台后,面色紧张、苍白,用讥讽的神情看着他们。
现在,已经从更多的方向传来刚才的问题: “那么你说,到底什么问题?万一……说不定……也许……”
但是,在我们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我的朋友们,当我们昨天凌晨到达这里时,问题多得像冰雹一样砸到我们头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或询问,阐明立场或收回看法,提出要求或发表建议,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唠叨抱怨,我对你们七嘴八舌、混乱无绪的话语进行了梳理,现在我想回答两个问题,尽管我跟你们中的个别人已经就此进行过单独讨论……其中一个问题是,有人要我“吐露”这个“秘密”……我们为什么——用你们有些人的话说——“失踪”了大约有一年半?……好吧,女士们,先生们!这我可以告诉你们,其实没有任何的“秘密”,也没有必要“遮掩”,让我再清清楚楚地说最后一遍,这没有任何的隐秘可言……在过去那段时间里,我们要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我也可以这么讲,履行使命……关于这个使命,现在我只需向你们透露一点,它跟我们此行的目的有紧密的联系……接下来,当然我也要勾起你们的幻想……我在套用你们的话……我们突如其来的意外重逢确实纯粹出于偶然。我和我的朋友——他也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此行是去奥尔马西——马约尔,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我可以透露给你们,我们要在那里做实地考察……我们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我的朋友们,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们呢,甚至我们都没有想到这家酒馆居然还在营业……所以对我们来说,这完全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居然能在这里再见到你们,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否认,能够重新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这种感觉非常好,但是与此同时……我还有个想法并不想对你们隐瞒,我的朋友们,当我看到你们仍旧留在这里,仍旧坚守在这里,我对你们真有一些担心……如果你们觉得我的措辞太过武断,尽管向我提出抗议!……在这里,在这个被上帝遗忘的角落里,许多年来,你们无数次地做出决定:要离开这个毫无希望的不毛之地,要到别的地方寻找你们幸福的生活……就在一年半前,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互相道别,你们就站在这个小酒馆门口向我们挥手,一直到我们在公路的拐弯处消失,我记得非常清楚,你们有那么多奇妙的主意,有那么多出色的计划等着去实现,你们怀了多么高涨的激情啊!然而现在,我还是在这里见到你们,你们的生活状况跟从前一样,请原谅我这么讲!破衣烂衫,反应迟钝,女士们,先生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的那些计划呢,还有那些奇妙的主意?!哦,对不起,我的话有一点跑题了……简而言之,现在我们能在你们中间,我的朋友们,你们看,这完全是巧合。尽管我们要完成的任务十分急迫,本来我们在昨天中午就应该赶到奥尔马西——马约尔,然而鉴于老朋友的情谊,我还是决定,我不能把你们丢在这个小酒馆里不闻不问,女士们,先生们!不仅因为这场悲剧也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因为当它发生的时候,我也恰好在这里,更不要说,我还隐隐约约能够记起这个令人难忘的可怜的受难者,过去我跟这个家庭的良好关系也使我无法回避义务……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看到了这出悲剧的直接起因是这里每况愈下的生存状况,我的朋友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丢下你们不管……至于另一个问题,实际上我已经回答了,但还是让我再重复一遍,免得产生任何的误会……你们猜错了,当你们听说我们正朝这个方向过来时,你们想当然地以为我们的目的地是这座昔日的农庄,其实正像刚才我说的那样,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来这里,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我不否认,在这里耽搁的时间会给我们自己带来一些麻烦,因为现在我本来应该返回城里了,但是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尽快把事情处理掉,越快越好……让我们终于为悲剧画一个句号吧……假如……万一……能够腾出一点点时间……我会尽力为你们做点什么,尽管,我承认……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看,我的朋友们……其实这个并不是秘密,我告诉你们,但是你们又能拿它怎么样呢?……你们目前肯定帮不了我什么……另外,我已经说了,尽管我很想帮助你们让这里的情况好转一些,但是你们也知道,我现在重任在身,我实话实说吧,我在这里没看到任何的希望……也许我能够帮助你们的是,分别帮助你们,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找到某种可以谋生的工作……在什么地方……但这不可能突然实现,你们知道……我必须好好想一想……不是吗?怎么能够留在一起?……我能理解,哦,可是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你们说什么?我没听懂。问题?我指的问题?哦,是这样,我已经讲了,在你们面前我没必要隐瞒,只是……说白了,是钱的问题,女士们,先生们……因为要是一个钢镚儿也没有,这件事就是死路一条……租金……签合同的费用……房屋修缮……投资……生产,你们知道,有一个专业词,所谓的“投资资本”……但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我不该进入这样的话题,我的朋友们……你说什么?……怎么筹?……你们有?……从哪里来的?……啊哈,我明白了……牲畜。噢,这太好了……
伊利米阿什字字千钧的话语使酒馆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而沉郁,像是疯狂的钟声不断敲响,这钟声并不能引导他们找到凶象的源头,只是越来越令他们惊恐万状。人们的脸上带着昨夜的噩梦和梦醒前充满不祥预感的窒息状面容,他们无声地、焦虑地、同时充满欣狂地将伊利米阿什团团围住,仿佛他们此刻刚从梦中苏醒,衣服皱皱巴巴,头发蓬散凌乱,脸上还印着枕头的压痕,大家木然地等着听他的解释,因为在他们睡觉的时候,他们周围的世界已经地覆天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一塌糊涂。伊利米阿什跷着二郎腿坐在他们中间,神气十足地仰身坐靠在椅子上,他尽量避免直视那些充满血丝、挂着眼袋的眼睛。他有着一副鼻梁高耸、中部曾经骨折过的老鹰鼻,线条刚毅、刚刮过胡须的下巴在所有人的头上高高翘起,长过脖颈的头发向两侧卷起;当他提到一个个较为重要的词句或想法时,眉心连到了一起的凌乱粗眉时不时地向上挑起,他指挥着人们焦虑的视线,使它们集中到他伸出的食指上。
参加聚会的人都兴奋起来;弗塔基已经跳了起来,搬起一张桌子,摆到伊利米阿什跟前,然后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沓钞票给大家看看,放到桌子上;几分钟之内,所有人都以他为样板,先是克拉奈尔夫妇,随后每个人都将各自的钱放到弗塔基的钱旁边……酒馆老板面色铁灰,紧张地在柜台后踱来踱去,不时停下脚来,踮起脚尖,抻长脖子,想更清楚地看看……伊利米阿什疲倦地揉了揉眼睛,手里的香烟已经熄灭了。他直着眼睛听着弗塔基、克拉奈尔、哈里奇和施密特、校长、克拉奈尔夫人之间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他们情绪热烈地表现出他们的愿望和决心,一会儿指指桌子上堆成小山的钞票,一会儿指指他们自己……伊利米阿什慢慢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走向裴特利纳,站到他身边,随着他做出的一个手势,酒馆里顿时安静下来。
是的,朋友们,他们会追究我们的责任!请大家不要为此感到意外!因为……假如我们对自己是诚实的,那么就应该扪心自问,假如我们能够再多一点远见,多一点细心,我们本可以避免这一场悲剧,不是吗?……让我们想一想看,这个羸弱无助的小生命,现在我们毫无疑问可以将她视为上帝的弃儿、迷途的羔羊、国道上的流浪者,等等,等等;朋友们,我们把她比喻作什么都不过分……她在大雨中淋了整整一夜,顶着寒风,成为各种危险的猎物……由于我们的冷漠,由于我们缺少对人的关爱和体贴,她像一只丧家犬,在这里,在我们周围,在我们中间流浪——也许,她曾透过这扇窗户看到了我们,女士们,先生们,而我们正在醉醺醺地跳舞;我不能否认,还有一种可能,她或许躲在一棵树后或一个草垛后看到了我们,而我们正冒着大雨摇摇晃晃地沿着砾石公路去向我们的目的地,朝着奥尔马西——马约尔——总之,她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走来走去,然而没有一个人,你们听清楚没有?没有一个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我敢肯定,她在濒死的时刻肯定曾向我们中的某个人呼救过,但她的嗓音被夜风吹走,被你们的喧闹声掩盖,女士们,先生们!是啊,这可怕的结局,竟是出于怎样的偶然!你们自己问一问自己,这是多么冷漠无情的宿命啊?……你们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并没有指控在座的某一个人……我没有指控孩子的母亲,或许她永远不会再有一个宁静的夜晚,因为她永远不能够原谅自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她现在意识到这一切,但已经太晚了。我也没有指控受难者可怜的哥哥——而是,我指控你们,我的朋友们——这个充满希望的少年,最后一次看到妹妹是在离这里两百米的地方,离这里,离你们正坐着的地方还不到两百米,女士们,先生们!大家谁都没有想到正有一场悲剧在等着我们,最终,你们醉醺醺地坠入了昏沉沉的梦乡……总之,我并没有指控某一个人,但是……我还是要向你们问一个问题: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假如我们不再寻找廉价的借口,而是坦白地承认我们有罪,那样是不是更有道德?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哈里奇夫人的看法非常正确——我们不可以假装无辜,只为了能让我们自己的良心获得一丝安宁而自欺欺人地认为所发生的一切都纯粹出于偶然,我们对此无能为力……这个,很快就能得到证明,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让我们将这个好似一团乱麻的可怕事件仔细地拆开,理清头绪,列出问题……让我们逐一地分析一下,其实主要的问题……女士们,先生们!最主要的问题是,昨天早晨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昨天晚上我也想了整整一夜,一遍遍地梳理细节,直到发现令人震惊的真相!……你们不要以为问题只是我们不知道悲剧是如何发生的,事实上,我们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掌握的信息和供述是那样的自相矛盾,以至于让人没有可以推理的立足点,无法在可疑的谜团中看清真相……我们知道的仅仅是:这个孩子死了。但是我们必须承认,就真相而言,这点信息实在少得可怜!正因如此,我后来暗自思忖,假若酒馆老板先生能够无私地将他后面库房内的床铺借我用一下的话,也许这是唯一能够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方法,直到现在我都这样认为,这将是唯一正确的方法……我们必须将所有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搜集到一起,假如你们想起了什么看似毫不重要的东西,请你们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你们再仔细想一想,昨天有什么忘了告诉我……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找到问题的答案,同时也能帮助我们在困难的时刻,在即将面对的质询中进行自我保护……我们要好好地利用摆在我们面前的紧迫时间,想来我们只能相信我们自己,因为别人不可能替我们弄清在夜里或清晨发生的悲剧……
我的朋友们!我不能否认,你们的行动热情感人……但是你们并没有认认真真地考虑周全。没有,你们没有!你们不要不承认这点!你们肯定没有认真地考虑!你们把你们通过艰苦的劳作、以非人的辛劳为代价挣来的这点钱现在一下子……出于一时的冲动……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拍到桌上?……就为做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不行,我的朋友们!我非常感谢你们这种感人的奉献,但是不行!我不能拿你们的钱……我想,这是好几个月的……对吧?……差不多是一年的血汗钱!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要知道,我的计划毕竟充满许多潜在的失败风险!会遇到许多不可预知的障碍!我必须做好这样面对强大阻力的思想准备,可能要推迟几个月,甚至几年,才可能把它变成现实!你们想为这样一个计划牺牲你们的血汗钱吗?我怎么能够收下它呢?而且恰恰是我,这个刚刚向你们表示“我也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帮助你们”的人?!不行,女士们,先生们!我不能这么做!请你们把你们的钱都收回去,保管好!以后总会有什么出路……我不能让你们卷入这么大的风险……老板先生,您要是还能走动的话,请给我倒一杯苏打水葡萄酒……谢谢……等一下!我想,没有人会拒绝我请在座的所有人都喝一杯吧……老板先生,请您赶快给大家都端上一杯……你们喝吧……动动脑筋……好好想想,我的朋友们……平静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地再想一遍……不要草率做出任何决定。我……跟大家讲了,这是一项怎样的计划……我讲了这个计划有多么大的风险……只有在你们真能下决心冒这个风险时,再告诉我你们最终的决定。你们要好好想一想,你们的钱来之不易,有可能只是打一个水漂儿……那样的话,你们有可能要……从头开始……嘿,弗塔基,我的朋友!我觉得,你这个事情有点做过了……把我当成了……救世主……别这样,不要难为我了!……我想……我还是接受……我的朋友克拉奈尔说的……对,“热心肠”,这个说法更准确,毫无疑问……我看出来了,我说服不了你们……好,好……那好吧……先生们!女士们!……请安静一下!……你们不要忘记,我们今天早上为了什么才聚在这里!好吧!谢谢……请大家全都坐回到自己的原位……是的……谢谢,我的朋友们……谢谢!
朋友们!我承认,我陷入了一个艰难的境地。假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大家谁都不愿错过在这里举行的这次决定性的集会……我相信,在我到来之前,在我们昨天商定好这个讲演的时间之前,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希望我能就这场用正常性的思维不可能理解的悲剧做出一点解释……但是女士们,先生们,我能跟你们说些什么呢?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感到震惊,我想说的是,我感到绝望……我跟你们实话实说,我也是心乱如麻,没有头绪,所以请你们原谅,我一下子找不到适当的词语……我本来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出于震惊,我的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了,所以请大家不要奇怪,在这个令我们所有人深受折磨的清晨,我也感到痛苦无奈,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到无能为力,即便在昨天晚上,当我们毛骨悚然地围站在那副终于找到了的、已经缩成一团的女孩僵硬的尸体边时,我向大家建议,我们最好睡一会儿觉,最好今天早上在这里重聚,开一个会商量一下,或许今天我们能够更冷静一些地面对所发生的这些事,因为……可是,我也陷入了混乱之中,今天早晨,我内心的惶惑无措只是有增无减……但是……我知道……我自己必须振作起来,但是我相信你们能够理解,此时此刻,我能说的只是,我很想分担,真心实意地分担……这位不幸母亲的悲痛,一位母亲永远不可能平复、永远撕心裂肺的哀伤……因为我相信,用不着我再讲一遍,这种悲哀……我的朋友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慰藉这一巨大的悲哀,我们一夜之间突然丧失了心里最爱的亲人……我相信在我们前来开会的人当中,不可能有谁会在这一点上跟我持有异议……这个悲剧让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都感到沉重和压抑,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夜里发生的这件事情,我们所有人全都负有责任。在这种情况下,最艰难的事情就是,我们必须紧咬牙关,噙满泪水,喉咙苦涩哽咽着让自己渡过这一难关……现在我要提请大家特别注意!因为,在官方部门派人来之前,在警察前来调查之前,我们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作为目击者和责任者仔细回顾一下所发生的一切,分析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令人震惊的不幸事件,一个无辜孩子的可怕毁灭……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市调查委员会首先会将这场灾难归咎于我们……
伊利米阿什等到所有人都坐回到椅子上后,也走回到自己的座位,站在那里,清了清嗓子,感动地摊开两条胳膊,然后又无奈地垂放到身子两侧,用一双明亮、有些湿润的蓝眼睛盯着天花板。站在众人后面的霍尔古什家人,满心感动地看着这一切——现在他们已跟其他人隔绝开来——紧张、惶惑地望着彼此。酒馆老板情绪不安地用搌布擦拭柜台、点心盘子、杯子,随后坐回到皮匠凳上,尽管他试图转过身去,但是无法将视线从堆在伊利米阿什眼前的那一堆皱巴巴的钞票上移开。
六 伊利米阿什如是说
好吧,我最亲密、最可爱的朋友们……现在我能够说什么呢?尽管我们的道路偶然地分岔,但是命运希望我们从这一刻起开始团结在一起,在一起密不可分……虽然我很为你们担心,女士们,先生们,担心万一遭遇的失败,因此我告诉你们……这种信任让我非常感动……感动于这种……爱,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它……但是你们不要忘记,一切都归功于爱!你们不要忘记!你们永远都要记住,大家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多大的代价啊!女士们,先生们!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同意我的这个建议,我建议从大家筹集的这笔款项里抽出一小部分用来安葬死去的孩子,为不幸的母亲减轻一些负担,让我们为孩子做一点什么……从某种角度讲,她是因为我们……或为了我们……才永远安息的……因为最终我们也不能断定……她是因为我们,还是为了我们……我们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但这个问题永远会留在我们心里,就像这个孩子会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中那样,也许她正因为这个才要离去的……我的星星终于升上了天空……谁知道呢,我的朋友们……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生活对我们也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