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后备箱拿出食品袋,一边说:“我饿了。我们找地儿去吃点三明治好吗?”
奇奈杜再一次用那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她。他在评判她吗?还是他心里已经对她有了某种看法?
“我不饿。”
乌卡玛卡笑了。“对我来说,其实都无关紧要,但乌丹纳总是买有机蔬菜和水果。我想他在什么地方读过一些东西,说像他这样的人理应买这样的东西吧。”
“我请你。你是不是更喜欢中国餐?”
“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我在禁食。”他平静地说。
“你知道这不是一码事,奇奈杜。”
“噢。”她在十来岁的时候也禁过食,整整一个星期只在早晨喝点水,因为要祈祷上帝让她在高中考试中得到最好的成绩。她后来拿了第三名。
“这是无化学种植,那是无化学种植。人们这是在无谓地浪费钱。难道他们吃的药不是化学制剂?”
“怪不得昨天你一点米饭都不吃。”她说,“那么我吃,你坐在一边可以吗?”
这会儿她在“野燕麦”商场停下来,她和乌丹纳曾在这里买过有机蔬菜,奇奈杜摇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付更多的钱买同样的蔬菜,就因为这些蔬菜没有用化学肥料种植。他仔细查看着陈列在大塑料配送架上的谷物,她在挑选装在包装盒里的西兰花。
“可以。”
每到星期天,她先开车送奇奈杜去劳伦斯城,那儿有他的五旬节派教堂,再去纳索街的天主教堂,做完礼拜后,她接上他,他们一起去麦克卡弗莱的日用品商场购物。她注意到他购物极少,而且经常细心地收集各种商品甩卖的小广告,那是乌丹纳从来都不在意的东西。
“你经常禁食吗?还是你在祈祷特别的事儿?也许这问题太私人了,我不能问?”
她喜欢他这样说,“感谢上帝你有辆车”,因为这是对于友谊的一种宣称,是可以长期相处的一个条件,是人家愿意听她聊乌丹纳的理由。
“太私人了,你不能问。”他庄重地模仿着她的话。
“不是。”奇奈杜停了一下,眼睛看往别处。“我知道我必须想办法在这幢楼里交些朋友。否则我怎么去商场去教堂呢?感谢上帝,你有辆车。”他说。
她从“野燕麦”出来回到车上就放下了车窗,停在那儿等着两个没穿外套的女人走过去,她们的牛仔裤绷得紧紧的,满头金发被风儿吹得纷披散乱。深秋的日子里,今天倒显得特别温暖。
“我刚来普林斯顿时,还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住在一个全是研究生的房子里,可我现在很喜欢这儿。乌丹纳第一次来看我时,他说这片建筑实在太丑,一点风情都没有。你以前就住在研究生楼里吗?”
“秋天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干燥的热风季节。”奇奈杜说。
“时间不长,春天搬来的。”
“我知道,”乌卡玛卡说,“我喜欢干燥的热风季节。我想那是由于圣诞节吧。我喜欢干燥的尘土飞扬的圣诞节。去年圣诞节乌丹纳和我一起回老家了,他在尼莫和我的家人一起过的新年,我叔叔一直问他:‘年轻人,你什么时候会带你的家人来敲我们的门呢?你在学校学的是什么?’”乌卡玛卡模仿着那种粗嘎的声音,奇奈杜笑了起来。
“你搬来有多久了?”
“你离家以后回去过吗?”乌卡玛卡问,就她内心想象来说,她觉得他应该没有。他肯定无法负担往返的机票和旅途费用。
“不是。我是搬到这儿以后认识他们的。”
“没有。”他的声音很呆板。
有一次他说过自己在做化学方面的某个项目,她估计他在攻读化学专业的博士。这就是她从未在校园里看见他的缘故,因为科学实验室设在较远的地方,也较偏僻。
“我本来打算研究生毕业后回拉各斯,参加一个非政府组织的工作,但乌丹纳想从政,所以,我只好考虑去阿布贾了。你这儿的学业结束后会回去吗?我想你可以在尼日尔三角洲的某个石油企业找到一份高薪工作,你是化学专业的博士嘛。”她知道自己说话太快,过于喋喋不休,竭力想消除她刚才产生的不舒服的感觉。
“你是做项目时认识他们的?”她问,又加上一句,“你做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奇奈杜耸耸肩,“我可以给收音机换个台吗?”
她住的这幢公寓里住满了外国人。她和乌丹纳曾经开玩笑说,正是因为在这个全是外国人的新环境中,他们才对别人显得冷漠了。在走廊上,在电梯里,他们遇见别人从来不打招呼,在校园巴士五分钟的行驶时间里,也从来不看其他乘客的眼睛,他们之中有许多是从肯尼亚、中国和俄罗斯来的知识精英,那些研究生和访问学者,意欲执掌这个世界,治疗和重新创造这个世界。所以,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她和奇奈杜一起走向停车场时,他会向某人挥挥手,或对某人说声“嗨”。他告诉她,那个日本博士后有时会让他搭便车去商业区,那个德国博士生的两岁女儿会把他的名字念成奇恩德尔。
“当然可以。”她觉出了他情绪的变化,他把汽车电台从NPR转到调频立体声的闹哄哄的音乐,眼睛一直盯着窗子。
奇奈杜点点头。她明白,他在两方面都理解并认同她的看法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已经凉爽到能让她穿长筒皮靴了,这几天她一直都在搭乘校园巴士,在图书馆为自己的论文找资料,约见自己的指导教师,给本科作文班讲课,或者就是约谈那些要求晚交作业的学生,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公寓,等着奇奈杜来,然后给他做米饭、披萨或是意大利面。这样她就可以跟他聊聊乌丹纳。她对奇奈杜说的事儿,都是不想对派屈里克神父说的。她喜欢奇奈杜的少言寡语,看上去好像不仅在听她说,还在思索着她说的话。有一次,她曾漫不经心地想和他发展一下关系,让自己放任于通常的恋爱套路,可他身上却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无性气质,这让她感觉自己不必在眼睛下面涂抹遮瑕粉来遮掩黑眼圈。
“我想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是寿司,而不是三明治。”她带点嘲意地说。她曾经有一次问过他喜不喜欢寿司,他说:“上帝不允许的。我是个非洲人。我只吃炖煮的食物。”她又说:“什么时候你真的应该尝尝寿司。你住在普林斯顿怎么能够不吃刺身呢?”
“他知道我喜欢住在这儿,但他跟我说过,普林斯顿是一所多么乏味的学校,根本不能住人。如果他觉得某些事情在我看来相当幸福而他却并不赞成,他总能到找到办法让其降温。你怎么能够爱一个人却要使幸福掌控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他只是微微一笑。她驱车向三明治店慢慢驶去,一边不断地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节奏甩着脑袋,表示她很喜欢这音乐,而他似乎也喜欢。
奇奈杜什么都没说。他嘴里满是食物,有时他用手指帮忙把米饭拨进勺子里。
“我买了三明治拿上就走。”她说,他说他可以在车里等。当她回到车上时,一股鸡肉裹大蒜的味儿顿时飘满了整个车厢。
“乌丹纳从来不对我说‘我爱你’,因为他觉得那是陈词滥调。我曾经对他说过,他对某些事情的说法让我觉得遗憾,而他却哈哈大笑,说我不应该使用这样的说法,诸如‘你有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遗憾’,因为这都是别人嘴里的陈词滥调。我觉得自己说得够机智、够俏皮或够聪明的话,可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他总想与众不同,甚至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好像他是在表演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你的手机响过了。”奇奈杜说。
她走向窗子调整了一下窗页。现在已是初秋,她可以看见外面劳伦斯大道上的行道树,一簇簇的树叶有绿的也有紫铜色的。
她拿起手机,转到未接来电上,一看是瑞切尔,是她同系的一个朋友,也许是想问她是不是想去参加明天在学校图书馆举行的道德与小说讨论会。
“你必须对上帝怀有感激之心。”
“我不相信乌丹纳居然没给我打电话。”她说着发动了汽车。他曾发来过一封电邮,说感谢她对他在尼日利亚期间的关心。他已经把她从MSN即时聊天名单中删除了,所以她现在没法知道他是不是在线。他也没有来过电话。
“还有呢。”她拿过他的盘子,又热了些米饭和炖汤。她把食物递给他时说:“我不知道如果乌丹纳死了我会怎么样。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感受。”
“也许,他不来电话是他能够做的最好的事情,”奇奈杜说,“这样你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奇奈杜耸耸肩,好像没有太多耐心来听这种矛盾心态和颓废之情。“米饭没有了?”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她说,稍稍有些恼怒了,因为她在等着乌丹纳打来电话,因为那照片仍然摆在她的书架上,因为奇奈杜话里的意思好像只有他知道什么对她最好。她把愠恼憋在心里,一直等到他们回到公寓楼,在他拿起购物袋回自己房间,然后又回到她这儿时,她说:“你知道,事情真的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对爱情懂得个屁。”
“不是信仰危机的问题。教会突然间变成了圣诞老人,有些事情,当你还是个孩子时,你永远不会去问,可你长大成人后,你会意识到那个穿着圣诞老人衣服的人其实就是这条街上的一个邻居。”
“我懂的。”
“每个人都会遇到信仰危机。这很正常。”
她看着他,他身上还是他第一次来敲她房门那天下午穿的衣服:一条牛仔裤,一件旧运动衫,领口已经耷拉下来了,胸前印着“普林斯顿”的橘色字样。
“我十来岁的时候,曾经每天都去教堂,每天早上六点就做晨祷。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做的,我的家人属于那种只在礼拜天进教堂的人。”她说,“可是有一天,我不再去了。”
“你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她说。
“是一种惩罚,也是个警告。”奇奈杜吃下最后一口米饭。他用勺子刮蹭着牙齿时,让她觉得好不心烦。
“你从来没问过。”
“你说坠机是来自上帝的惩罚?”
她把三明治搁在盘子里,坐在小餐桌前。“我不知道可以问你什么。我以为你自己会告诉我的。”
“我们国家有太多的邪恶和不公正。”奇奈杜说着站起身来。“太多的腐败,太多的我们必须为之祷告的事情。”
奇奈杜一声不吭。
“上帝,你该管管这事儿。”奇奈杜说着响亮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着手提电脑,他俩的身体挨得很近,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她饭菜里的胡椒味儿。出事地点的照片更多了。乌卡玛卡两眼瞪着那些没穿衬衫的男人中的一个,他正扛着一块活像扭曲的床架似的金属残骸,她无从想象这玩意儿会是飞机身上的哪个部件。
“那你告诉我呀。跟我说说你的爱情故事。是发生在这儿,还是在国内?”
“没有幸存者。”她说。
这一刻非常安静。她拿起一块小餐巾,倏忽之间凭着直觉明白了什么,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说出来了,因为她觉得他想让她大吃一惊:“噢,你是个同性恋。”
她敲了一下键盘,刷新了页面。坠毁飞机上所有人员没有生还者。政府已经证实了这次航班上的一百十七个人全部遇难。
“有人曾跟我说过,说我是她认识的人里边最古怪的一个同性恋,我讨厌自己这副样子。”他释然地微笑着。
“你能再看一下最新消息吗?”
“那么,请跟我说说这种爱吧。”
她不喜欢听到这种说法,她不喜欢他的面孔凑过来,脸上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自己的盘子。她说:“嗯,我想我现在已经习惯吃辣了。”
那男人的名字叫阿比德米。奇奈杜说起阿比德米这个名字的样子,让她想起在一片酸痛的肌肉上轻柔地按摩,那痛感带有一种自作自受的满足。
“可你做菜时还会搁胡椒。”
他慢慢讲述着,不时纠正一些在她想来无关紧要的细节——阿比德米带他去一个私密的同性恋俱乐部,那天是星期三还是星期四?他们好像跟一位前州长握了手?——而她觉得他的叙说总是在避实就虚,也许他根本没有打算把全部事情告诉她。在他讲述的时候她吃完了三明治,挨着他坐到沙发上,阿比德米似乎勾起了她某种奇怪的怀旧情绪:他喝健力士烈性黑啤,他让自己的司机去路边小贩那儿买大蕉,他去五旬节教会的洛克大教堂,他喜欢“双四餐馆”的黎巴嫩羔羊肉饼,他玩马球。
“我在遇到乌丹纳之前从来不吃辣。我现在都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喜欢吃辣。”
阿比德米是一个银行家,一个大富翁的儿子,他在英格兰上的大学,他的束腰皮带都带有设计优雅的标识。他曾系着这样的皮带走进拉各斯的一家移动电话公司的办公室,奇奈杜就在那里做客户服务。他用几乎是粗鲁的语气问他是否可以跟一个高级管理人员谈谈,但奇奈杜没有错过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那种强烈的震颤,自从他和中学的一个体育特长生有过关系后就再没有出现过。阿比德米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简短地说了一声:“给我电话。”这就是他在此后的两年里和奇奈杜相处的方式,他想知道奇奈杜要去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没有征求奇奈杜的意见就给他买了一辆车(搞得奇奈杜只能尴尬地向亲友家人解释他怎么会突然买了辆本田车),让他马上出发去卡拉巴尔,去卡杜纳,却只给他一个时间信息。当奇奈杜没能及时接他电话时,他会发来恶骂的短信。但奇奈杜仍然喜欢这种被占有的感觉,这段关系对他们两人都至关重要。这段关系一直持续到阿比德米说他马上要结婚了。对方的名字叫凯米,两家父母认识多年了。他俩都知道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他们都不说,但都明白。如果奇奈杜不是在阿比德米父母的结婚纪念派对上遇到凯米的话,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他本来不想去的——他一直避免参加阿比德米家里的一切活动——但阿比德米坚持要他到场,说只有奇奈杜在场,他才有可能在那么漫长的夜晚活下来。阿比德米把奇奈杜介绍给凯米时说了一句“他是我很好的朋友”,那声音好像带着让人不快的笑声。
“挺好的。我习惯了吃辣。我在拉各斯长大的嘛。”
“奇奈杜比我能喝多了。”阿比德米对凯米说,凯米梳着长波浪发型,身着无带黄色衣裙。她坐在阿比德米旁边,不时伸手去拂拭他衬衫上的什么东西,把他的酒杯斟满,一只手搁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整个身子都一直贴在他的身上配合着他的动作,好像随时准备起身做点能够讨他欢心的事儿。“你说我会长出啤酒肚,是吗?”阿比德米的手伸到她大腿根部,“我告诉你,这个人会比我先长出啤酒肚。”
“炖汤是不是太辣了?”她注意到奇奈杜吃得很慢。
奇奈杜紧张地微笑了一下,他脑袋里开始一阵阵地抽搐,他对阿比德米的愤怒马上就要爆发出来。当奇奈杜对乌卡玛卡说起“脑袋里就要炸开来”时,乌卡玛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奇奈杜笑了。“谁说我很文雅?”他嘲弄地鼓起胸部,嘴里满是米饭。乌丹纳可能会指着奇奈杜的前额,说不必听这个人的口音就知道他是在自己村里读的社区中学,在蜡烛光下靠着词典学的英语,因为你只需看一眼他那凹凸不平、筋脉鼓出的前额就能明白他的出身。乌丹纳就是这样形容他在沃顿商学院的那个尼日利亚同学的,他始终回避跟他的友好接触,人家的电邮他从来不回。那个生着泄露自己身份的前额、举止粗鲁的学生,就是不达标。“达标”,乌丹纳经常用这种词,她起初觉得比较幼稚,但从去年开始,她自己也常用这个词了。
“你希望自己没见过他的妻子才好,是吗?”乌卡玛卡说。
“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在通勤巴士上见过你。我知道你是美国人,不过我以为你是从刚果来的。你看上去太文雅了,不像尼日利亚人。”
“是的,我希望他抵制家里的安排。”
“我基本上都能猜得出来。”他在她的对面坐下来,“但今天早上,我看到邮箱上的名字,才知道你们就住在这里。”
“他肯定抵制过。”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尼日利亚人?”
“他没有。我那天看着他,我们两个都在场,他喝着烈性啤酒,对我开着他妻子的玩笑,对她开着我的玩笑,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床上会睡得很好。如果我们的关系继续下去,他会来找我,然后回家去找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我希望有时候他别睡得那么好。”
“大约两个月前。你正向自己的车走去。”
“你们结束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我们的?”她问。
“他很气愤。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照他要求的去做。”
乌卡玛卡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他看到过他俩在一起,这就使这段关系变得确凿可信了。过去三年她一直和乌丹纳睡在一起,让自己的计划与他合拍,在做饭时加入胡椒,这一切,毕竟不是出于她的想象。她忍住了向奇奈杜的发问(你记忆中的我们是怎样的):你是否看见乌丹纳把手放在我后背的下部?你是否看见乌丹纳对我说了什么暗示性的话,于是我俩的脸凑到了一起?
“一个人怎么可能爱你,却要你只能按照他喜欢的方式行事?乌丹纳就是这样。我觉得我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种爱。”
“我当然知道托马斯·桑卡拉。”奇奈杜向照片凑近看了一眼,好像要在那上面找出桑卡拉那样出了名的英俊。然后说:“我曾经有几次在停车场见过你们两个,我知道你们都是尼日利亚人。我想上前来作个自我介绍,却因为急着赶通勤巴士就没过来。”
奇奈杜的大腿紧紧压着沙发垫。“乌卡玛卡,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扯上乌丹纳的。”
“他身高六英尺四。”她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骄傲的口吻。“这不是他拍得最好的照片。他长得很像托马斯·桑卡拉。我十来岁的时候,特别迷恋那人。你知道,就是那个布基纳法索总统,很受欢迎的总统,他们杀了——”
“我只能说阿比德米多少有点像乌丹纳。我揣想,我不能理解这样一种爱情。”
“他看上去很高。”奇奈杜说,他仍然站在书架边,手里端着盘子。
“也许这不是爱。”奇奈杜说着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乌丹纳让你这样,乌丹纳让你那样,可为什么你没有让他这样或是那样?你有没有想过这不是爱?”
“不是的,三年前,我们在我姐姐的毕业典礼上认识的,在纽黑文。是姐姐的一个朋友把他带来的。他在华尔街工作,我已经在这儿读研究生了,但我们认识许多费城附近来的人。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的本科,我的本科是在博懋大学读的。很有意思的是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但那天之前却从未见过面。我们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到美国来读大学的。我们甚至是同一天在拉各斯考试中心考的SAT!”
他这语气有点恶狠狠的,有那么一会儿,乌卡玛卡都有些害怕了,她随之感到生气了,让他离开自己的寓所。
“你们是在尼日利亚认识的?”他问。
在这之前,她已经开始注意到奇奈杜的某些怪异。他从来没邀请她去过他的寓所,有一次,他跟她提及自己寓所的房号,后来她查看了那个房间的信箱,却惊讶地发现那上面不是他的姓名,这幢公寓的管理员非常严格,信箱上必须是租户的名字。他甚至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到校园里去,这事情她只是问过他一次,他用别的什么话题搪塞过去了,也就是告诉她,他不想谈这个,她便放过了这事儿,因为她猜测是由于他学业上的问题,也许是学位论文还没有着落。一个星期后就出了这档子事,她让他离开她的寓所,她这一星期里都没跟他说话,她到他的寓所去敲了他的门,他开了门,一脸警觉地看着她,她问:“你在赶论文吗?”
“是的,这就是高傲的乌丹纳。”乌卡玛卡做了个鬼脸,在小餐桌上放下自己的盘子,“我一直忘了把这张照片拿掉。”这是说谎。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时常凝视着这张照片(有时并不情愿),总是害怕最后的结束。她感觉到奇奈杜也知道这是谎言。
“我很忙。”他简短地回答,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
“那就是乌丹纳,是吗?”奇奈杜指着那张镶在柳枝相框里的照片问。照片上乌丹纳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两人开朗地微笑着,那是在费城一家餐馆里,一个陌生人给他们拍的,那陌生人说,“你们真是可爱的一对儿,结婚了吗?”乌丹纳回答,“还没有。”脸上露出那种调情般的坏坏的微笑(这是他对陌生女人常用的表情)。
她站了一会儿,回自己房间去了。她后来再没有跟他说过话,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丛林里来的粗鲁的野蛮人。但星期天到了,她已经习惯于先开车把他送到劳伦斯街的教堂,然后再去纳索街自己的教堂。她盼着他来敲自己的门,然而她知道他不会来了。她突然感到有些担忧,他可能会让同一层楼里的其他人送他去教堂。这种担忧变成了惊慌,于是她去敲他的房门。敲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开门,一副疲惫潦倒的模样,脸也没洗,灰蒙蒙的。
她把勺子递给他。乌丹纳很可能对奇奈杜用餐的方式感到发噱,他会说,奇奈杜用勺子吃饭不嫌麻烦呀,而他自己是用手指抓饭吃的——乌丹纳有那种本事,能够根据对方的姿势以及所穿的鞋子,一眼就知道这人的童年经历。
“对不起,”她说,“我问你学位论文的问题实在太愚蠢了,对不起。”
“你不能用人的理性来判断上帝。”奇奈杜举起她摆在盘子里的叉子说,“请给我一把勺子。”
“下次你要道歉就直接道歉,不用说别的。”
乌卡玛卡往盘子里盛了一些炖汤,搁在奇奈杜那份热过的米饭旁边。她说,“如果上帝对某些人的偏爱甚于其他人,那乌丹纳的幸免于难就不那么说得通了。在预订那班飞机的人里边,乌丹纳不可能是最好的或是最善良的人。”
“你要我开车送你去教堂吗?”
“说你要有信仰,不是在说你要个子高、身材匀称的意思。而是那种意思,你即使小腹外凸不得不穿上斯潘克斯修身内衣也没关系。”他说。她听了也大笑起来,很惊奇这个一头银发的胖胖的白种男人居然也知道斯潘克斯。
“不要。”他作了个手势让她进来。屋子里只是稀稀拉拉地摆着一个长沙发、一张桌子和一台电视机,另外几面墙边都堆着书,从地上叠到天花板。
“上帝永远都是说得通的,但永远不会以人的道理为标准。”奇奈杜一边说着,一边浏览书架上的照片。这个问题她曾问过派屈里克神父,可是派屈里克神父也认为上帝的行事并不总是讲道理的,他耸了耸肩膀,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就是夏末的一天,乌丹纳跟她说他俩的关系结束了。她和乌丹纳一起在托马斯街上喝草莓香蕉奶昔,他们的周日一般都是这样度过的,一起出去购置一些日用品,随后坐在一起喝上一杯,乌丹纳啧啧有声地喝了一会儿对她说,他俩的关系已经结束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还在一起,完全是出于习惯,她看着他,等着他大笑起来,尽管那不是他开玩笑的风格。他用了“固化了”这个说法。没有别人插足进来,因而他们的关系就一成不变了。这“固化了”的关系已有三年之久,而这三年里她的生活一直围绕着他转。而这“固化了”的关系让她去找她的叔叔帮忙,给她毕业后在阿布贾找工作,因为乌丹纳毕业后要回到那里,开始建立他所谓的“政治资本”,去运作他的阿南布拉州州长一职。这“固化了”的关系让她现在做炖汤都会加上胡椒,因为这是他喜欢的。因为“固化了”的关系,他们时常会说起要几个孩子的事儿,她觉得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最为顺理成章,女儿就叫乌拉丽,儿子就叫乌多卡,孩子们的名字都以字母“U”打头。她离开了托马斯街,漫无目标地信步走到纳索街,接着又往回走,最后经过一座石头建造的灰色教堂,她走进去,对衣服上饰有白领圈、正要钻进“斯巴鲁”汽车的那人说,生活完全是不讲道理的。他告诉她,他是派屈里克神父,生活确实是不讲道理的,但我们所有的人必须要有信仰。要有信仰。“有信仰”这话就像是在说,你得个子高些,你得身材匀称。她想让自己个子高些,想让身材匀称些,可是她根本就办不到,她个子矮,臀部扁平,她难以遏止柔软的下腹部开始外突,她穿上斯潘克斯修身内衣时,那紧绷绷的纤维使得小腹更显外突。当她说出这番话时,派屈里克神父哈哈大笑起来。
“听着,乌卡玛卡,我得告诉你出了什么事儿。坐下。”
“这说不通啊。”
她坐下来。电视里正播放着卡通片,一本摊开的《圣经》搁在桌上,旁边那杯子里的东西像是咖啡。
“上帝的方式不是我们的方式。”奇奈杜脱下自己的运动鞋,搁到书架上。
“我失去身份了。我的签证三年前就过期了。这屋子是我一个朋友的。他这个学期在秘鲁,他说我可以在这儿一直住到能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
后来,她请奇奈杜留下一起吃午餐,她在微波炉里加热饭菜时,问他:“如果你说是上帝有责任保证乌丹纳的平安,那么上帝也该对那些死去的人负责了,因为本来上帝也能让他们平安无事。这是不是说上帝更偏爱某些人呢?”
“你不是普林斯顿的?”
“我知道上帝会解救他的!我向上帝祷告保证他的安全。”奇奈杜说着摩挲着她的背脊。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他转身合上那本《圣经》,“移民局很快就要给我递送驱逐出境的通知书了。家里那边没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从我失去建筑公司的工作后,我甚至都不能给他们寄钱了。我的老板人很好,他私底下给我开工资,但他说他不想惹麻烦,因为会有移民局的人突然检查工作场所。”
乌卡玛卡把电话搁在窗沿上,开始抽泣起来。一开始,奇奈杜搂着她的肩膀,接着把她搂进了怀里。她的情绪很久才平静下来,她跟他说乌丹纳一切平安,然后就又回到他的怀抱里,她很惊讶自己居然很熟悉这种慰藉的方式,她确信他凭本能就会理解她的哭泣是由于释然,那可怕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由于本来也许会发生的事情而伤感,也由于事情了犹未了的愠怒——自从在纳索街一家冰淇淋店里,乌丹纳对她说他俩的关系已经结束。
“你有没有试过找个律师?”她问。
“没事儿,乌丹纳一切平安。切考迪利刚来过电话,说他们正好错过了那班飞机。他挺好的。他们本来要乘坐那个航班的,可他们错过了,感谢上帝。”
“找律师做什么?我不需要立案。”他咬着下唇,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那疲惫的脸,暗淡的眼神。她本来不想打听更多的细节,因为她知道他不愿意告诉他更多的内情。
电话铃响了。乌卡玛卡跳了起来,黑色的无绳电话就搁在电脑旁边,她害怕去接这电话。奇奈杜站起来伸手想接,她说:“别!”然后拿起电话走到窗前。“喂?喂?”现在打来电话的不管是谁,她都希望别用什么开场白来让她受惊。原来是母亲。
“你的样子看上去很糟糕。从我上次见你以后,你都没吃过饭吧?”她说着,想起这几个星期里,在她聊着乌丹纳的时候,奇奈杜却在担心被驱逐。
乌卡玛卡听着有些惊心,说:“听见了。”
“我在禁食。”
“上帝是守信的。上帝是守信的!”奇奈杜抬高了声音,“上帝是守信的。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你确定不想让我送你去教堂?”
“上个星期。他离开这儿去尼日利亚前来过电话。”
“也太晚了。”
“你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是什么时候?”他问。
“那就跟我一起去我的教堂吧。”
他们沉默地坐在那儿,她注意到奇奈杜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不再前后摇摆身子。
“你知道我不喜欢天主教堂,不喜欢那些没有必要的跪下站起的偶像崇拜。”
“没有。他没有尼日利亚的手机,我没打通他姐姐的手机。也许她和他在一起。婚礼应该是明天在阿布贾举行。”
“就这一次。下星期,我跟你一起去你的教堂。”
“你没有他任何确切的消息吗?”奇奈杜问。
最后,他终于起身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运动衫。他们沉默地走向汽车。她从来没对他说起他第一天来祷告时她的颤抖,但她现在非常想有一个明确的表示,向他表明他不是孤身一人,她理解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是什么感觉,对于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无法掌控——还因为她事实上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她就对他说了那次的颤抖。
“我的男朋友乌丹纳。确切地说,是前男友。他在沃顿商学院读MBA,上星期去尼日利亚参加他表姐的婚礼。”她的话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过去时态。
“非常奇怪,”她说,“也许那是因为我对乌丹纳过于焦虑的精神压力所致。”
“耶和华上帝!”
“这是来自上帝的异象。”奇奈杜坚定地说。
“我认识的一个人在那架飞机上,”她说,“他也许就在那架飞机上。”
“我的颤抖跟上帝的异象有什么关系?”
“你看过那些罹难者家属的照片吗?有一个妇女撕破自己的衣服满地打滚。她说她的女儿就在那架飞机上,她女儿是去阿布贾为她买针织品的。天哪!”奇奈杜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表示他的悲哀,“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本来也可能在那架飞机上,但后来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他一切平安。我的家人也都不可能在那架飞机上,所以,我至少不必为他们担心,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一万奈拉一张的机票!”他笑了起来,这冷不丁的笑声显得不合时宜。她刷新了网页。还是没有消息。
“你别以为上帝是一个人。上帝是上帝。”
她点点头,不知道该怎样用最礼貌的方式请他离开,可又不太情愿这样做,因为他的出现似乎带来了她的乌丹纳能够生还的希望,她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
“你的信仰,几乎就像是在跟谁作战。”她看着他,“为什么上帝不能用一种不那么含糊的方式彰显自己,并且把事情一劳永逸地弄明白呢?上帝这样打哑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上帝必须掌握尼日利亚。”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说文官政府比军人政府好,可是瞧瞧奥巴桑乔都干了些什么。他把我们这个国家害得好惨。”
“因为这就是上帝的本质。如果你明白上帝的本质不同于人的本质,那就能想得通了。”奇奈杜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他这信仰是多么奢侈啊。乌卡玛卡想,如此不加评判,如此强烈,如此急躁。但这其中有着某种极为脆弱的东西,好像奇奈杜的信仰只是为了走极端,似乎一个妥协、一个中间立场,就会有失去一切的风险。
我们,我们的国家。这些言辞用共同的失落感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有一刻,她感觉和他十分亲近。她又一次刷新了网页。那上面还是没有幸存者的消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说,虽然她并不完全明白,虽然这答案,就像他的答案一样,数年前曾让她决定不再去教堂,直到那个星期天,在纳索街的那家冰淇淋店里,乌丹纳用了“固化了”那个词以后,她又重回教堂。
他轻轻摇晃着脑袋,胳膊仍然交叠抱着。“这真是太巧了。上帝借此告诉我们一些事。只有上帝才能拯救我们这个国家。”
在教堂的灰色石头建筑外面,派屈里克神父恭迎前来教堂的人们,将近中午的阳光,照耀着他满头闪亮的银发。
“是啊。”她说,她在电脑前坐下,“一开始我还以为她也死于这场空难。”
“我带了一个新人到天主教的地堡里来了,派神父。”乌卡玛卡说。
“是啊。”她没有告诉他也许乌丹纳就在那架飞机上。她希望他这就可以离开了,因为他们已经一起祷告过了,可他却走进了起居室,坐到沙发上,开始说起他是怎样听到飞机坠毁的消息,好像是她要求他待在这儿的,好像她需要了解他今天上午所有的细节——他听了BBC在线新闻,因为美国的新闻报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消息。他告诉她,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是两个不同的事件——第一夫人做了腹部减脂手术后不久,在西班牙筹办自己的六十岁生日派对时去世了,而那架从拉各斯飞往阿布贾的班机就在同一时间坠毁。
“地堡里总是有地方的。”派屈里克神父说着热情地跟奇奈杜握手,对他说欢迎。
“这次飞机坠毁真是可怕,”他说,“非常可怕。”
教堂里光线昏暗,充满了回声和神秘气息,还有蜡烛淡淡的香气。他们并肩坐在中间,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小孩。
他们握了握手,都感到好笑起来,因为他们刚才还手拉手一起做祷告。
“你喜欢他吗?”乌卡玛卡悄声问。
“我叫乌卡玛卡。”她说。
“那个神父?他看上去不错。”
“我叫奇奈杜。”他说。
“我是说你喜欢像他那样吗?”
她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喃喃地说了“对不起”,就跑到卫生间去了。她出来时,他仍然站在厨房门边。他的举止有些耐人寻味,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的样子让她想起“谦恭”那个词儿。
“噢,耶和华上帝!当然不是。”
“阿门!”她说。
她已经能让他笑了。“你不会被驱逐出境的,奇奈杜。我们会想出办法的。我们会的。”她紧握了一下他的手,知道他会被她着重表达的“我们”两字逗得开心起来。
此刻,这种颤抖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又突然停止了,这当儿那尼日利亚人刚结束祷告。“奉耶稣基督全能而永恒之名!”
他的身子靠拢过来。“你知道,我也曾经极度迷恋过托马斯·桑卡拉。”
她感到自己颤抖起来,整个身体发出的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抖。是上帝的意旨吗?有一次,那是多年前,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女,每天早上都一丝不苟地念《玫瑰经》,跪在自己简陋的木床边,那些她并不理解的语言便从嘴里流利地迸发出来。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几秒钟,那些费解的万福玛丽亚的祷告词从她嘴里一泻而出,可那次就在《玫瑰经》将要结束时,她感到有些惊吓,真的感觉到上帝用一种清冷的氛围把她贴贴实实地裹起来了。这件事她只告诉过乌丹纳一个人,他说这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情形。可我是怎么想象出来的呢?她问。我怎么能想象出一种我自己都不想接受的情形呢?不过,说到后来,她还是同意他的说法了(她几乎总是同意他的任何说法),她说这一切确实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不会吧!”她从胸腔里喷出一阵笑声。
“耶和华上帝,所有的邪恶都不能得胜,所有与我们作对的凶器都不能奏效,奉耶稣基督之名所求!父神啊,我们用耶稣宝贵的鲜血庇护尼日利亚所有的飞机,父神啊!我们用耶稣宝贵的鲜血庇护整个天空,摧毁所有的黑暗使者……”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脑袋一顿一顿的。她想小便了。两人的手紧攥在一起让她感到尴尬,他的手指温暖而坚实,一段喘不过气来的长长的祷告第一次停顿下来时,她感到很不舒服的是由她来说“阿门”,她以为祷告结束了,其实没有,于是在他继续祷告时她赶快再次闭上眼睛。他一遍遍地祈祷,当他说到“父神”或是“奉耶稣基督之名”时就会紧捏一下她的手。
“我甚至都不知道西非还有个国家叫做布基纳法索,是中学老师告诉我们他的事情,还给我们看了他的照片。我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看到报纸上那张照片时对他产生的疯狂的爱。”
她让他进门。她把一个陌生人引进了自己的公寓,这人穿着宽松的普林斯顿大学运动衫,他来为尼日利亚发生的事件祷告,他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这时她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递出自己的手。他那种尼日利亚五旬节派的祷告风格让她有些不安:祈祷人用耶稣的鲜血庇护一切,去跟邪恶的神灵作战,扑向魔鬼把它们扔进海里。她想打断他,告诉他这没有必要,没有必要搞得这么血淋淋,没有必要这样拘泥于教条,这会把信仰变成一种拳击练习。她想告诉他,与其说生活是与挥舞长矛的撒旦作斗争,不如说是我们与自身的搏斗。信仰是我们为了自己的良心而做出的一种选择,它在磨砺中会越来越锐利。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从她嘴里说出来会显得过于道貌岸然,她总是无法像派屈里克神父那样用朴实无华的切题的语气阐述一番救赎之言。
“别跟我说阿比德米跟他很像。”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他当然不像。”
她很惊讶,他竟知道她也是尼日利亚人,还知道她住的地方,跑来敲她的门,她仍然无法确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一开始他们还抑制着自己的笑声,接着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开心地靠在了一起,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看着他们。
敲门声又起,敲得更响了。她透过猫眼朝外看去:一个矮胖个子、深色皮肤的人站在外面,看上去好像有些面熟,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也许是在图书馆或是普林斯顿的校区交通车上。她开了门。那人微微一笑,没有看她的眼睛。“我是尼日利亚人,我住在三楼,我来是想一起为这个国家发生的事情祷告。”
唱诗班开始唱赞美诗了。就像其他的星期天一样,神父在弥撒开始时,用圣水为会众祝福,派屈里克神父来回走动着,把盐粒似的东西和着圣水一起抖向众人。乌卡玛卡望着他,心想美国的天主教弥撒真是太死板了,在尼日利亚,神父会用颤动的绿色芒果枝蘸着水洒向众人,一个大汗淋漓的弥撒侍者气喘吁吁地捧着水桶站在一边,神父迈开大步来回走动,俯仰之间,水花飞溅,打着旋儿,圣水像雨水似的浇灌下来,大家身上都会湿透,笑着画着十字,他们会觉得自己得到了祝福。
尼日利亚飞机坠毁的那一天,也就是尼日利亚第一夫人丧命之日,有人使劲敲乌卡玛卡在普林斯顿的家门。这敲门声让她非常惊讶,因为没人会在事先未告知的情况下来敲她的房门——毕竟这是在美国,人们会在来访之前先来电话——除了联邦快递的人,不过他们从来不会把房门敲得这么响。敲门声让她惊跳起来,因为从早上起她就一直在网上浏览尼日利亚新闻,频繁地刷新界面,给自己父母和在尼日利亚的朋友打电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伯爵红茶,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找到了仅有的几帧早前发自飞机坠毁现场的照片。每次查看那些照片,她都得调亮手提电脑的屏幕,费力地看着那篇标题为“失事”的新闻报道,大块的残骸夹杂着白色碎片四下散落开来,就像是撕碎的纸片,那个不起眼的烧成焦炭的块状物,很有可能是那架乘客满员的飞机上的人——系好安全带开始祈祷的人,在座位上打开报纸的人,等着空中服务员推着食品车来问“要三明治还是蛋糕”的人,有可能,她的前男友乌丹纳就在这些人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