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尼尔说你有硕士学位。”崔西说。
“那太好了。我讨厌大学,我都等不及大学毕业!”她大笑起来。卡玛拉也笑了。乔希也笑了。崔西的手指掠过桌上的邮件,拿起一封撕开信封,又搁了回去。卡玛拉和乔希一声不响地看着她。然后她转过身。“好啦,我想我还得回去工作了。以后再见吧。”
“知道。”卡玛拉说,虽然她并不知道。崔西凝视着她眼睛的样子让卡玛拉的喉咙有哽咽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能让乔希看看你工作的情况呢?”卡玛拉问,因为她无法接受崔西离去。
“还没有,甜心。”她似乎对厨房很熟悉。卡玛拉原以为她会不知道杯子在哪里,或是不知道怎样使用滤水器。“我有点卡住了,所以我想还是上来一会儿吧。”她轻抚着乔希的头发。她转向卡玛拉。“是我喉咙这儿卡住了,你知道吗?”
崔西似乎思忖了一下这个建议,然后走向乔希:“你想看吗,伙计?”
乔希进了厨房便冲向崔西,他非常兴奋。“妈妈!”崔西抱住他吻了他,然后揉着他的头发。“你的工作完成了吗,妈妈?”他黏在她的身边问。
“想啊!”
“没有……没有。”
地下室里,靠墙搁着一幅宽大的画。
“你给艺术家做过模特儿?”崔西问。
“真漂亮,”乔希说,“是吗,卡玛拉?”
崔西的手仍然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脑袋略微朝上抬起,卡玛拉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个崇拜别人的小女孩,接着又有点像个新娘。她再次微笑着。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体、崔西的眼睛,跟她身体贴得多么近,如此之近。
在她看来,那好像一片随意泼溅的颜料。“是啊,真不错。”
“你有一副最美丽的牙齿。”
她对地下室本身更好奇,崔西就生活在这里,塌下去的沙发、随意放置的桌子和沾有咖啡渍的马克杯。崔西在呵着乔希的痒痒,乔希大笑着。崔西转向她。“对不起,这里乱七八糟的。”
“没有,没用过。”
“不乱呀,挺好的。”她想帮崔西整理一下,只要能留在这里,做什么事都行。
“是啊。”
“尼尔说你刚到美国不久?我想听听尼日利亚的消息。我一两年前还在加纳。”
“牙套?”
“噢。”卡玛拉感到腹中有抽紧的感觉,“你喜欢加纳吗?”
卡玛拉伸出手去,但崔西却近身来摸了摸她的下巴。“你用过牙套吗?”
“非常喜欢。我所有的灵感都来自于祖国。”崔西仍在呵着乔希,但她的眼睛却盯在卡玛拉身上。“你是约鲁巴人?”
“噢,你好。”卡玛拉微笑着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崔西。”
“不,我是伊博人。”
“嗨,卡玛拉。”崔西说着向她走过来,“我是崔西。”她有一种低沉的嗓音,她那女人味十足的身体像是会流动的液体,她的套衫和双手都沾着颜料。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我说得正确吗?卡—玛拉?”
“卡玛,你今天容光焕发哟。”那天晚上他搂着她说。他很高兴她露出欢快的样子。她是既兴奋又抱憾,因为她无法和他分享那种情绪,因为突然间她在某种程度上再次确信这事情跟他完全无关。她不能告诉他崔西是怎样从地下室走上来,走进厨房,她当时是多么惊讶,因为她已不再去想这位母亲会是什么样子了。
“正确。这是卡玛拉奇左罗尼耶的简称,意思是:‘愿神的恩惠充满你。’”
在与母亲的通话中,她说一切都挺好的。母亲说:“我们很快就能听到小脚轻拍的消息了。”她说了声:“是啊!”表示同意这个祝福。她也这么努力了:托贝奇在她上面时,她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怀上孕,因为,如果这样做都没有把她从沮丧中拽出来,至少也能给予她关心的东西。托贝奇曾给她买过避孕药,因为他觉得这一年内不能要孩子,为了能站住脚跟,为了享受两人世界,但她每天都把那颗药丸冲进抽水马桶里,并奇怪着,他怎么就看不出她的郁闷和沮丧呢,两人之间似乎无法沟通。但自从上星期一以后,他还是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了。
“很动听,就像音乐。卡玛拉,卡玛拉,卡玛拉。”
她打电话给倩薇,可刚喂了一声,倩薇就哭了起来。又闹出了一个因倩薇丈夫而怀孕的女人,她丈夫打算付钱给那女人,因为倩薇生了两个女儿,而那女人生过许多儿子。卡玛拉拼命安慰倩薇,帮她大骂那个不三不四的丈夫,挂上电话时,对自己的境况却只字未提,她总不能对着一个没有腿的人来抱怨自己没有鞋。
卡玛拉曾想象崔西会再念一遍她的名字,而这一次,在她听来是悄声细语。卡玛拉,卡玛拉,卡玛拉,在她们的身躯随着这音乐般的名字摆动时,她会这样念叨。
他去上班时,她就在公寓里走来走去,看电视,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甚至连面包留下的屑屑,也用勺子舀来吃了。她的衣服紧紧束在腰身和腋下,出门时她就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一件披风,在胳膊下面打个结。她终于和托贝奇在美国生活在一起了,终于和她的男人在一起了,但也不过是平淡无奇。她只能和倩薇聊聊这事儿。倩薇这个朋友从来没有批评过她对托贝奇的等待,如果她把自己在床上的感受(但早上却又不想起床)告诉倩薇,她也许会明白她的困惑何在。
乔希拿着画笔跑来跑去,崔西追着他,他们跑近卡玛拉。崔西停下了。“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卡玛拉?”
卡玛拉一直都记得,当她到达费城机场时,空调里出来的那种不新鲜的空气。她仍拿着自己的护照,在托贝奇配偶那页上折了一个角,当她走出机场出口时,他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的肤色更浅了,人更圆胖了,他开怀大笑。六年了。他们拥抱在一起。在车上,他告诉她,他以前的证明文件都是单身的,所以他们得在美国重新结一次婚,这样他就可以为她申请绿卡。他们到他的公寓时他脱下了鞋子,她看着他的脚趾,深色的脚趾衬着厨房乳白色的油毡地,她注意到他脚趾上长出了毛发。她记得他的脚趾以前是没有毛发的。他开口说话时她凝视着他,他的伊博语时不时会掺入美国口音的英语。比如说伊博语的“Amah go”,他会说成英语“我要去”。他在电话里说话不是这样的。抑或,她没注意到?只是因为他跟她期待中的那个大学里的托贝奇不一样了?他不断地发掘记忆,提起那些事情时有些夸张,他很乐意回忆那些往事: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雨中买酥牙吃的事儿?她记得。她记得当时电闪雷鸣,他们在时明时暗的电灯下吃着夹有生洋葱的软绵绵的煎肉,眼睛被辣出了泪水。她记得第二天醒来时,嘴里还有浓烈的洋葱味儿。她还记得,他们的关系似乎毫不费力就发展起来了。现在,他俩的沉默显得非常别扭,但她告诉自己,情况会好起来的,毕竟,他们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床上,除了皮肤和皮肤的摩擦,什么印象都没有,而她还清楚地记得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亲密,他是沉默的,是那么轻柔而坚实,她大声喘息着扭动着身体。现在,她都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个托贝奇,这个人似乎非常急切而夸张,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他开始用那种装逼的腔调跟她说话,我要操你。我要操你,弄得她直想抽他的脸。第一个周末,他带她去看费城,他们在老城来回晃悠,一直逛到她累得走不动,他让她坐到一张长椅上,他去给她买瓶水来。他回来时,她看着这个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和T恤衫、身后映着橘色阳光的人,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他有了一份新工作,是“汉堡王”的经理,他回家时会带来一些小礼物:最新出刊的《本质》杂志,从非洲人开的商店里买来的“马尔蒂纳”牌啤酒,一块巧克力。那一天,他俩在法庭,当着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女人的面交换婚姻誓言,他在为自己的领带打结时幸福地吹起了口哨,她却以某种绝望的悲哀看着他,非常想感受到他那种快乐。她觉得自己手掌里握住的那种感情,已经不复存在了。
“喜欢。”卡玛拉有些惊讶,“乔希是个挺乖的孩子。”
她和托贝奇是在恩苏卡校园里认识的,当时两人都在大学的最后一年,他读工程,她读化学。他是个安静的、书生气的小个子男人,是那种爹妈称之为“有前途”的男孩。但吸引她的却是他凝视她的目光,那种充满敬畏的目光让她喜欢上了自己。一个月后,她就搬进了他的男生宿舍(校园大道上有三排男生宿舍),他们无论去哪儿都在一起,两人坐在同一辆载客摩托车上,卡玛拉坐在摩托车手和托贝奇之间。他们在墙壁黏滑的浴室里,在一个水桶里洗澡,他们在外面用他的小炉子做饭吃,他的朋友们开始叫他“女人包装用品”时,他只是笑笑,好像觉得他们这样说是因为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他们完成“全国青年服务”工作后不久,就举行了婚礼,婚礼如此仓促是因为托贝奇的一个叔叔——一个本堂牧师,将他的名字加入“福音信仰布道会”团体,使他获得了美国签证。他们两个都知道,到美国去生活将会非常艰难。托贝奇要先在美国找到一份工作,两年后拿到绿卡再来接她。但两年过去了,接着又是四年,她在恩努古一家中学教书,课余一边读硕士,一边照顾朋友孩子施洗礼等事宜,而托贝奇在费城为一个尼日利亚人开出租车,那人蒙骗手下所有的出租车司机,因为他们都没有正式的工作签证。这样又过了一年。托贝奇没法寄来更多的钱,因为大部分钱要用在他所说的“各种证明”上。她的姑表姨妈们的唠叨越来越多:这男孩在等什么呀?如果他没法在那边站住脚、过来接妻子,他应该告诉我们一声才对,因为女人等不起呀!在他俩通电话时,她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疲惫,而她安慰他,想念他,独自一人时哭泣着——直到那一天来临:托贝奇在电话里说他的绿卡拿到了,就放在他的面前,绿卡其实不是绿色的。
崔西点点头。她再次伸出手,轻拂着卡玛拉的脸。她的眼睛里映着碘钨灯的光。
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他们住在什么地方,而是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肯为我脱下衣服吗?”她的声音像呼吸一般轻柔,轻柔得卡玛拉几乎分辨不出音节。“我想画你。”她说。
她放下听筒,拉扯着那张黑色报事贴(黏得不牢,轻轻一扯就能扯下来)。尼尔面试她时,写着“对枪支说不”的报事贴是银色的,这是她对托贝奇提到的第一个印象,她看着尼尔的手指在那张贴纸上抚过来抚过去,给她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那是一种仪式。但托贝奇对报事贴不感兴趣,他要她尽可能描述许多有关房子的细节。是殖民地风格吗?房子有多久了?他的眼睛一直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我们将来也要在阿德莫尔或‘干线’沿途的高尚住宅区住上这样的房子。”他说。
卡玛拉知道自己连气都顺不过来了。“噢。我不知道行不行。”她说。
她手里仍拿着听筒,那里面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她摸了一下尼尔最近刚刚贴在机座上的贴纸:保护我们的天使,就是他称之为“抓狂”的那天之后贴上去的,因为他在网上看到一张照片,一个孩童性骚扰者最近刚刚搬到他们家附近,那人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个“UPS”快递员。乔希在哪儿?乔希在哪儿?尼尔问,好像乔希可能会待在任何地方,就是不待在家里。卡玛拉对他的忧心忡忡感到束手无策。她已经开始意识到美国父母都患上了焦虑综合征,随之而来就是过量的饮食:肚子吃得过饱让美国人有时间去担心自己的孩子也许会患上什么罕见疾病(那种疾病他们只是在报刊杂志上见过),让他们觉得自己有保护孩子免遭失望、免遭匮乏和免遭失败的权利。塞得饱饱的肚子让美国人能够因自己是好父母而大肆夸耀自己,好像照顾孩子不是人之常情而是额外的奉献。卡玛拉曾看着电视中的女人感到很搞笑,她们大谈自己有多爱孩子,为了孩子做出了多大的牺牲。现在,这样的情形让她感到不快。自从她月复一月来这儿做保姆之后,她开始对电视里那些指甲修得漂漂亮亮、似乎毫不费力地怀着孩子、脸上带着所谓“健康父母”的轻松表情的女人们有点看不惯了。
“考虑一下吧。”崔西说,然后转向乔希说,她要开始工作了。
卡玛拉说她情愿早些回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说乔希在盥洗室里,这么脱口而出太容易了。之前,她也可能会跟尼尔聊上几句,可能会陪他们一起去赞尼·布莱尼,可是现在她跟尼尔不会再有那种关系融洽的感觉了。
“乔希,该喝菠菜汁了。”卡玛拉用过于响亮的声音说,她上楼时,心里期望着自己能够更大胆地表露,期望着崔西再次上来。
“你愿意去赞尼·布莱尼吗?完了我会送你回家的。”
尼尔开始准许乔希吃一点巧克力糖屑,那是因为他看过一本新书,得知无糖甜味剂有致癌作用,所以车库门打开时,乔希正在吃着撒有巧克力碎屑的有机冰镇酸奶。尼尔穿着一套挺括的深色西服。他把皮包搁在餐边柜上,朝卡玛拉打了个招呼,然后突然转身对乔希说。“嗨,小家伙!”
“他挺好的。”卡玛拉再次说。
“嗨,爸爸。”乔希吻了他,尼尔用鼻子触着他的脖子时,他大笑起来。
“我想带他去赞尼·布莱尼玩具店,让他把比赛的心思转移一下。”
“你和卡玛拉做的阅读练习进行得怎么样?”
卡玛拉放水冲掉深绿色汁液的最后一点痕迹。“他挺好的。”
“挺好。”
“我有点儿担心明天的事儿。你知道,我真的拿不准这样的竞赛对于他这个年龄是否合适。”
“你紧张吗,小家伙?你一定是最出色的,我敢打赌你会赢。但如果你没获胜那也没关系,因为你在爸爸心目中已经是个胜利者了。你准备好去赞尼·布莱尼店去了吗?那里肯定挺有趣的。‘伙伴的奶油球’可是最新到货的哦!”
“什么?”
“耶。”乔希推开盘子,开始检查自己的书包。
“卡玛拉?”
“我稍后来帮你检查学习用品。”尼尔说。
“嗯,那就这样吧。”卡玛拉刚想放下电话,突然意识到尼尔还想说话。
“我找不到鞋带了。我在运动场上拿出来过。”乔希从书包里找出一张纸。结垢的鞋带就缠在那张纸上,他解开鞋带。“噢,瞧啊!爸爸,还记得我在班上做的那个家庭特别安息日卡吗?”
“好吧,我很快就会回家的。实际上,我刚把最后一个客户送出办公室。我们竭力想要她丈夫同意庭外和解,她觉得这事已经拖得够久的了。”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是这个吗?”
“他在盥洗室。”卡玛拉压低了声音,看着乔希关掉DVD播放器。
“是的!”乔希举起一张蜡笔彩画左右摇晃着。那上面,他用早熟的笔迹写着:卡玛拉,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家人。安息日平安!
“不错。”一阵停顿。“我能很快和他打个招呼吗?”
“我上星期五忘记给你了,卡玛拉。所以,我只能等到明天再给你,好吗?”乔希一脸郑重地说。
“他没事儿。我们刚做完了练习。”
“好的,乔希。”卡玛拉说。她把他的盘子拿到洗碗机那儿去洗。
“乔希怎么样?他对明天的事儿感到害怕吧?他紧张吗?”
尼尔从乔希手上拿过卡片。“你知道,乔希,”他一边说一边把卡片收回去,“你把这张卡片给卡玛拉真的很好,但卡玛拉是你的保姆和朋友,而这种卡片是给家人的。”
“都挺好的。”
“莉亚小姐说我可以给卡玛拉的。”
“嗨,卡玛拉。家里都好吗?”
尼尔看着卡玛拉,好像要寻求她对他的支持,但卡玛拉的眼神专注在洗碗机上。
电话铃响了。她知道是尼尔。
“我们可以走了吗,爸爸?”
她低头看着他的小脑袋,那上面的头发可怜巴巴地鬈曲着,她想紧紧地拥抱他一下。“谢谢,乔希。”
“当然。”
“等等,卡玛拉。”乔希跪在地上亲吻了一下她的脚,“这样,疼痛就会被赶走了。”
他们离开前,卡玛拉说:“祝你明天好运,乔希。”
她揉了揉脚趾。“没事。”
卡玛拉看着尼尔的“美洲虎”车开出去了。她很想到地下室去,敲敲崔西的门给她送点什么:咖啡,一杯水,一块三明治,她自己。在盥洗室里,她轻轻拍打着新编的辫子,修饰着唇彩和睫毛膏,然后下楼走向地下室。她中途停了好几次,又返身折回。最终她冲下楼梯敲响了房门。她敲了又敲。
“你没事吧?”乔希问。
崔西开了门。“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她说,表情淡淡的。她穿着一件褪色的T恤和彩条牛仔裤,她的眉毛又浓又直,像是假眉。
“好的。”乔希咧嘴一笑,她想到他那两片嘴唇和崔西真像。她的脚趾在餐边柜角上撞了一下。自从上星期一以后,她经常会磕磕碰碰。
“没有。”卡玛拉觉得好不尴尬。为什么上个星期一以后你就没有再上来?为什么你看见我的时候眼睛没有亮起来?“尼尔带着乔希去玩具店了。我祈盼着乔希明天的好运。”
“乔希,”她喊道,“晚饭好了。你想用冻酸奶当餐后甜点吗?”
“是啊。”她的神态中表露出某种烦躁和焦虑。卡玛拉不无忧虑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卡玛拉把鸡片塞进烤箱。尼尔由于不能按时回家,只能让她为乔希打理晚餐而多付她三美元。她感觉有些好笑,“做晚饭”听起来像是一桩挺难的事儿,实际上只是一连串拆除包装的动作:打开纸盒或袋子,把东西搁进烤箱或微波炉。尼尔真应该看看她在国内是怎样用那只积满烟炱的煤油炉做饭的。烤箱发出了嘀嘀声。她在乔希盘子里那一小堆米饭上摆放了一圈鸡片。
“我肯定乔希能赢。”卡玛拉说。
那天,乔希在盥洗室,卡玛拉坐在厨房桌边检查他的家庭作业,突然她听到背后有什么声音。她转过身,以为是乔希,不料却是崔西,紧身裤和紧身毛衣把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她微笑着,用染着指甲油的手指把脸庞旁边一缕长长的鬈发拢向脑后。在她俩眼神相触的奇妙时刻,卡玛拉突然再次希望自己能减减肥和化点妆。这女人有的东西你不是也有吗?她的朋友倩薇会这样说。这是不是挺可笑的啊?自从上个星期一之后,甚至就在她不再吃油炸大蕉、在南街美发店把自己的头发编成塞内加尔式发辫、仔细察看美容品店的睫毛膏时,卡玛拉也这样说过自己。这样说自己并没有改变什么,因为那天下午在厨房里发生的事是某种奢望的展示,因为现在推动她生活的一个主要动力就是想着崔西再次从地下室上来。
“也许吧。”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做了三个月乔希的保姆,听了三个月尼尔的担忧,执行了尼尔由焦虑驱使的指示,佯装对尼尔滋生了一种怜悯之情。三个月里没有见过崔西。最初,卡玛拉对那个女人颇为好奇,她光着脚在婚礼上的照片就摆在小房间的架子上,她有一头长长的鬈发,皮肤的颜色像花生奶油。卡玛拉不知道崔西是否会走出地下室,或是什么时候出来。有时候,她会听到地下室有动静,门砰地关上,微微传出一阵常见的那种古典乐曲。她不知道崔西会不会来看自己的孩子。每当她试图和乔希聊起他母亲时,他总是说:“妈妈工作很忙。如果我们去打扰她,会让她发疯的。”因为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看上去对此事无所谓,她也不便对他更多地盘问。她辅导他做家庭作业,和他一起玩牌,看DVD,告诉他一些自己小时候玩过的小花招,当他听话时,她表现出很舒心的样子。崔西的存在渐渐变得不重要,有点像卡玛拉往尼日利亚给母亲打电话时,线路中发出的背景声。直到上个星期一。
崔西身子往后退了一些,像是要关门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打扰什么人的。”卡玛拉说,声音有点儿冷,因为突然间他对她说话的口气有些像尼日利亚国内的人对待家中女佣的样子。她本来不该听了托贝奇的话来给陌生人的小孩擦屁股,她不该听从他说过的——这些高档住宅区的白人不知道拿自己的钱怎么办好。但即使在她走向车站抚慰着自己受伤的自尊时,她也明确知道自己不需要被说服什么。她要一份工作,不管什么工作,她需要一个每天离开公寓的理由。
“你需要什么吗?”卡玛拉问。
“目前不允许乔希去地下室,所以,你也不能去那儿。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贴在冰箱上。崔西一直要到晚上才上来。斯古特斯每天会给她送汤和三明治去,她那儿什么都有。”尼尔停了一下,“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去打扰她。”
崔西慢慢地微笑起来。她上前一步,靠近卡玛拉,近得贴住了卡玛拉的脸。“你会为我脱下衣服的。”她说。
“噢。”卡玛拉看着他,有些困惑不解,心想难道美国人就是这样吗,她必须要这样来理解他所说的话,理解为什么不是男孩的母亲来见她。
“是的。”卡玛拉拼命绷紧腹部,这时崔西说:“好。但不是今天。今天不合适。”然后走进了房间。
“崔西是个艺术家。她目前长时间都呆在地下室里,她在做一个大项目,一项任务。她要赶工期……”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第二天下午见到乔希之后,卡玛拉知道他并没有取胜。他坐在那里,在喝牛奶,面前摆着一盘小饼干,尼尔站在他身边。一个穿着不合体的牛仔裤的漂亮金发女子正在看着乔希贴在冰箱上的照片。
离开前她问:“他母亲是做什么的?”
“嗨,卡玛拉。我们刚回来。”尼尔说,“乔希挺棒的。他真的应该赢。他肯定是最努力的孩子。”
“好的。”她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卡玛拉抚摸着乔希的头发,把一块小饼干塞进他嘴里。
“乔希的饮食习惯很健康,”尼尔继续说道,“我们几乎从来不让他吃含高果糖的玉米糖浆、漂白面粉或是反式脂肪。我会把所有的要求都给你写下来。”
“这是玛伦,”尼尔说,“她是乔希的法语教师。”
卡玛拉想说,打孩子就是对他的约束,当然滥施体罚是另一回事。她在报纸上看到过,美国人所谓的滥施体罚就是在孩子皮肤上揿灭香烟。但她还是说了托贝奇教她的话:“我对打孩子的看法和你一样。当然,我只使用你允许的约束方式。”
那女人向卡玛拉打了个招呼,跟她握了握手,随即走进了休息室。那条牛仔裤的裤裆深深抠进了她的两腿中间,她脸颊两边由于腮红打得太多而显得很不自然,她和卡玛拉想象中的法语教师毫无相像之处。
尼尔告诉她,他管束孩子的方法是讲道理。他从来不打乔希,因为他不相信滥施体罚能管好孩子。尼尔说:“如果你让乔希明白什么样的行为是不恰当的,他就不会再犯。”
“‘阅读马拉松’占去了太多的课程时间,所以我想给他在家里补补课,玛伦真好,她愿意来教乔希。你觉得呢,卡玛拉?”
他这语气让卡玛拉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而且,那声音让她确信,这份工作没戏了,所以,当他要求她留下地址以便他们几天后联络她时,她颇感吃惊。他身材很高,下巴很长。他说话流利平静,几乎有镇定人心的作用,也许跟他的律师职业有关。他在厨房里会见了她,他的身子靠在餐边柜上,询问她在尼日利亚的生活情况,还告诉她,乔希从小就知道自己有犹太人和非洲裔美国人的双重背景,所有这一切使得电话机上写着“对枪支说不”的银色报事贴显得顺理成章了。卡玛拉不知道这孩子的母亲在哪里。也许尼尔杀了她,把她塞进了大箱子里。卡玛拉过去几个月在电视里看过一些法制节目,知道这些美国人有多疯狂。但她听久了尼尔的言谈,就更加明白他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杀害。她感觉到他身上的脆弱和种种焦虑。他告诉她,他担心乔希在学校里由于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而日子很不好过;乔希可能会不快活;乔希可能会厌烦自己;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乔希年纪稍长后可能会质疑自己的童年;乔希可能会压抑。卡玛拉有时会打断他,问道:“为什么你要担心这些没有发生的事呢?”说实在的,她自己对这份工作也不敢十分确定。他确实是给了她这份工作——乔希放学后一直到六点三十分,每小时十二美元,现金支付——她仍然不能肯定,因为他所需要的,真正需要的,是她的倾听,而且不需要很长时间的倾听。
“当然好。”突然间,她又喜欢起尼尔来了,她喜欢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道窗栅照进厨房的景象,她喜欢这个法语教师能留在这儿,因为在她上课时,她也许就能到地下室去问崔西,现在是不是她脱下衣服的适当时候。她穿了一件新的性感文胸。
一阵停顿,尼尔的声音变得厚重严肃了。“请不要使用这样的字眼。”
“我累了。”尼尔说,“我为了安慰他,给他吃了不少糖。他吃了两根棒棒糖。我们还在芭斯罗宾冰激淋店逗留了一下。”尼尔悄声说(乔希其实听得见)。尼尔以前也曾用这种其实没有必要的悄悄话语气告诉卡玛拉说,他把一本书捐给了乔希就读的贝思·希勒尔犹太会堂幼儿园中班,那是一本关于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的书,书上插图画的人的皮肤就像闪闪发光的土地,但乔希说老师根本没有给班上的小朋友读过那本书。卡玛拉想起,有次她说“乔希没事的”,尼尔感激地抓住了她的手,好像尼尔需要的就是有人来说这句话。
“噢,他是个混血种。”
于是,卡玛拉说:“他会克服自己的情绪的。”
尼尔轻咳了一下。“我的妻子是非洲裔美国人,我是白人,犹太人。”
尼尔慢慢地点着头。“我吃不准。”
“双重人种?”卡玛拉问。
她伸出手,握住了尼尔的手。感到自己充满了慷慨之情。
“你是否能教乔希一些尼日利亚语?他放学后在学法语,一周两次。他要去一个犹太教堂修学龄前的功课,他们在那儿为他做一个四岁孩童的入学考试。他非常安静,挺乖的,是一个很棒的孩子,可我关心的是,学校或我们周围是否有跟他一样的双重人种的孩子。”
“谢谢,卡玛拉。”尼尔停了一下。“我得走了。我今天要晚些回来。你做晚饭可以吗?”
“没问题。”卡玛拉马上说。其实她没必要说自己有硕士学位。
“没问题。”卡玛拉再次微笑着。也许在乔希吃晚饭时,她可以回到地下室去,也许崔西会要求她留在那儿,那她就得打电话给托贝奇了,就说突然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她晚上留在那里照顾乔希。通向地下室的门开着。卡玛拉的兴奋之情让她的太阳穴噗噗地跳动起来,当崔西穿着紧身裤和沾满颜料的衬衫出现时,这种悸动更强烈了。崔西拥抱了乔希吻了吻他。“嗨,你是我的胜利者,伙计,我的特别的胜利者。”
“好吧,乔希学期结束之前我家需要有人来照管他。”尼尔说。
卡玛拉很高兴崔西没有吻尼尔,他们互相道了声:“嗨,你好吗?”好像是兄弟姐妹那样。
“你英语说得这么好——”他说,这话有些惹她不高兴了,他这么惊讶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英语是他的私人财产吗?而就因为这个(尽管托贝奇警告过她不要提起自己受过的教育),她还是告诉尼尔,她有硕士学位,当时她刚来美国与丈夫团聚,在等待绿卡(有了绿卡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期间想通过做保姆来挣点钱。
“嗨,卡玛拉。”崔西招呼道。卡玛拉告诉自己崔西看上去很平常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看见她而兴奋起来,那是因为不想让尼尔知道。
卡玛拉看着乔希往DVD播放机里插进一张《淘气小兵兵》,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一个橄榄色皮肤的瘦小孩蜷着身子缩在那儿。“混血种”,这是尼日利亚国内的人用来称呼像他这种孩子的词,这个词的意思是,“长相酷,肤色浅,帅气,能够出国探望白种的外祖父母”。卡玛拉以前总是对那些富有魅力的混血人种没什么好气。但在美国,“混血种”不是一个好词。这是卡玛拉在应聘《费城城市报》的保姆广告时才知道的。广告上说那份工作报酬丰厚,交通方便,不需要开车。尼尔在电话里听说她是尼日利亚人好像很惊讶。
崔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苹果,叹了口气。“我的思路卡住了,卡死了。”她说。
卡玛拉拿出一盒有机鸡丝。“你干吗不躺下来看一会儿电影,乔希?”她说。他想坐在厨房里看她做饭,但他看上去有些厌倦了。另外四个“马拉松阅读”决赛者可能也和他一样厌倦了,他们的嘴巴由于不停地翻滚着不熟悉的词语而酸胀不堪,他们的身体因为想到明天的竞赛而绷得紧紧的。
“会好起来的。”尼尔喃喃地说。然后抬高了声音(这样可以让站在那边的玛伦也听见),“你还没见过玛伦吧?”
她打开冰箱。最上面一层堆放着塑料瓶装的有机菠菜汁。两星期前搁进去的是一罐罐草药茶,因为当时尼尔正好读到一篇《儿童适饮的草药茶》的文章,在这之前,那里摆着豆饮料,豆饮料之前,是有助骨骼生长的蛋白质奶昔。卡玛拉知道,菠菜汁很快就会出局,因为今天下午到这儿时,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本《蔬菜汁完全指导》不再摆放在餐边柜上了,想必尼尔周末把它塞进抽屉里了。
尼尔给她们作了介绍。玛伦伸出了手,崔西握住了她的手。
“鸡肉。”
“你戴隐形眼镜吗?”崔西问。
“你想用鱼还是鸡肉来配饭?”
“隐形眼镜?没有。”
“好啊。”他说。
“你有一双最不同寻常的眼睛。紫罗兰色的。”崔西仍然握着玛伦的手。
“我来给你做晚餐,你得在你爸爸回来之前把‘赞尼·布莱尼’都搞定,好吗?”她说。用美国人的腔调说“都搞定”在她嘴里仍然显得不那么流畅轻快,可她是为了乔希才这么说的。
“噢,谢谢。”玛伦神经质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爸爸说你每天晚餐前得喝完它。”卡玛拉曾这么对他说过,“只有半杯,一转身就能解决。”她说着转身进了盥洗室。事情就是这样。她出来时,那只玻璃杯空了,就像现在这样,倒进了洗涤槽里。
“真的是紫罗兰色的。”
“喝完了。”他望着她说。他知道——他肯定知道——她每次走进盥洗室之前把那杯绿色菜汁递给他的唯一理由就是给他倒掉的机会。乔希第一次喝这菜汁就不喜欢,他做了个鬼脸说:“呀,太讨厌了。”
“噢,是吗,我想是的。”
“嘘嘘。”她走进了厨房,威尼斯百叶窗的灰色光影投射在长形餐边柜上,他们每天下午都在那儿为他的“阅读马拉松”竞赛做练习。“你喝完菠菜汁了吗?”她问。
“你给艺术家做过模特儿吗?”
“嘘嘘还是便便?”他用娃娃音嘲笑地问。
“噢……没有……”玛伦咯咯地笑。
她出去时,乔希站在门口。崔西那个七岁大的儿子。他有着和他母亲一样浓密而没有弧线的眉毛,就像画在眼睛上方的两道直线。
“你应该考虑一下。”崔西说。
从上个星期一开始,卡玛拉就经常站在镜子前面。她从这边转到那边,审视着自己凹凸起伏的腰身中段,想象着这身段作为一本书的封面会怎么样,接着她会闭上眼睛想象着崔西那染了颜色的指甲抚过书面。她冲完马桶就这样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
她把苹果送到嘴边慢慢咬了一口,她的双眼一直凝视着玛伦的脸。尼尔带着宠溺的微笑望着她们,卡玛拉的目光移向别处。她在乔希身边坐下来,从他的盘子里拿了块小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