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自亚里士多德《政治学》第1章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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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伊壁门尼德斯(Epimenides),克里特诗人(约前600年),是古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传说他一睡就是五十多年。性格纯朴无私,对后世影响甚大。
友谊除了这两种卓越的成效(平和感情,加强判断)之外,还有最后一种成效,这种成效就像石榴籽儿一样饱满。我指的是在一切活动和事务中的帮助与参与。如果要把友谊的多种用途生动地表现出来,最好的办法是估算一下,有多少事情是一个人不能亲手去做的。这样一来,古人的说法“朋友就是又一个自己”,就好像是皮相之谈了。因为一个朋友会远远超过自己。人生有限,很多人尚未了却一生的心愿就一命呜呼了,如子女的婚姻、工作的完成之类。如果有一位挚友,他就几乎可以安心瞑目了,因为身后之事有了依托,得以继续。这样一来,一个人在实现心愿方面,就好像又活了一辈子。一个人有一个身体,而这个身体又局限在一个地方,然而如果有了友谊,人生的一切事务好像就交给他和他的代理人了,因为他可以依靠他的朋友去办理。有多少事情一个人为了顾全脸面是不能亲口去说,不能亲手去做的!一个人要保持谦虚,就不好说自己的优点,更不要说给它们高唱赞歌了。有时候他也不能做摇尾乞怜的事情,诸如此类的事还真不少。这些事是自己羞得说不出口的,但让朋友说出来却堂而皇之。还有,一个人还不得不讲究身份。跟儿子说话,要有父亲的尊严;跟妻子说话,要有丈夫的派头;对敌人说话,要讲究地位对等。而朋友呢,情况需要怎么说就可以怎么说,就不讲究身份了。这种事情是不胜枚举的。我已经提出了这么一条规则——一个人在自己的角色演不好的情况下,要是再没有朋友,那他就只好下台了。
(3) 努马(Numa Pompilius),相传为罗马七王相继执政的王政时代的第三代国王(前715—前673),曾创立宗教历法,制定各种宗教制度。相传他曾在罗马附近的一座树林里得到仙女伊吉丽亚的指示。
现在,为了把友谊的第二个成效讲完整,我们再追加一点更加显而易见、连凡夫俗子也不会忽视的观点,那就是朋友的忠告。赫拉克利特在一条谜似的隐语中说得很好:“干光总是最好的。”毫无疑问,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忠告中叼到的光,要比从自己的理解和判断中得到的更干、更纯,因为一个人自己的理解和判断总是渗透了自己的感情和习惯。因此朋友的忠告和自己的规劝迥然不同,就像朋友的忠言和吹捧者的奉承高下悬殊一样。因为一个人最大的吹捧者就是他自己。而根治自我标榜的良方莫过于朋友的直言。忠告有两种:一种针对品格,一种涉及事业。谈到第一种,保持心灵健康的最好药方就是朋友的忠告。一个人严厉自责,不失为一种药物,但有时候过于猛烈,副作用太大。读道德修养方面的好书有点儿枯燥无味,对照别人检查自己的缺点有时候与自己的情况不符,而最好的药方(我说的是最有效、最易服用的)就是朋友的规劝。许多人(尤其是一些伟人)正因为没有朋友进行规劝竟然铸成大错,干出了荒谬绝伦的事情,结果使名声扫地,运气受损,看到这种情况真使人感到奇怪。因为这些人就如同圣雅各所说:“像人对着镜子看自己本来的面目,看见,走后,随即忘了他的相貌如何。”(16)说到事业,人们可能会认为,两只眼看到的并不比一只眼多,局内人一定比旁观者看得清,或者认为暴跳如雷的人跟能想办法冷静下来的人一样明智,或者认为火枪端在手臂上和支在枪架上打得一样准。还有一些愚蠢的奇思异想,认为自己就是一切的一切。然而万般无奈的时候,忠言的帮助才能把事业拨乱反正。再说,如果有人认为他愿意听取建议,但必须分头听取,这件事上征求这个人的意见,那件事上又征求那个人的意见,这也不错(也就是说,也许比不征求强),但这样做有两个危险:一是他听不到忠言,因为除了莫逆之交,进言者大多是别有用心的。二是他得到的是有害而危险的建议(尽管用意良好),而且是利弊参半,这就像你要请一名医生,你认为他会治愈你的疾病,但他对你的身体情况并不了解。因此,他一方面治好了你现在害的病,另一方面又损害了你的健康,结果是治好了病,要了人的命。然而对一个人的境况了如指掌的朋友则会在促进你当前的事业的同时,注意如何不要碰上别的麻烦。因此千万不要听信拉拉杂杂的建议,它们分心、误导的时候多,安心、顺导的情况少。
(4)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前490—前430),古希腊哲学家、诗人。
如果说友谊的第一个成效是颐养感情,那么它的第二个成效就是助长理智。在感情上,友谊可以化狂风暴雨的天气为和风丽日;在理智上,它可以拨开思想的云雾现出焕朗天光。这不仅仅可以理解为一个人接受了朋友的忠告,而且还表现在一个人获得忠告以前,如果心乱如麻,要是能与他人进行交流,他的才思就会豁然贯通;他玩弄起思想来就更是易如反掌,把它们调拨得更是秩序井然,他可以看见思想被转变为语言时是什么模样。最后他独立思考时会变得更加聪明。可见一小时的交流比一整天的苦想更见成效。地米斯托克利(15)对波斯王说的话很有见地:“语言就像展开的花毯,图案显露得清楚了然,而思想就像卷起的花毯。”友谊的第二成效——开发理智,不仅仅局限于那些能提忠告的朋友(这样的朋友的确最好),即便没有这样的朋友,一个人也可听见自己说话,暴露自己的思想,磨砺自己的智慧,就像在石头上磨刀一样,尽管石头没有切割的能力。总而言之,一个人就是对着一座雕像或一幅图画去诉说自己,也比把自己的思想在心里闷死要好。
(5) 参见第63页的注释④。据传他有魔力,朱丽亚·多姆娜(Julia Domna)试图复活与他的名字相关的古代神话和异教崇拜。
千万不可忘记科明尼斯(14)讲到他的第一位主公勇敢者查理公爵的话。他说公爵不肯把秘密,尤其是那些最使他为难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于是他接着说,到了晚年这种封闭的性格损害并且可以说毁掉了他的理智。当然科明尼斯如果愿意,他也会对他的第二位主公路易十一下同样的断语,因为路易十一的封闭性格确实折磨了他的一生。毕达哥拉斯的格言虽然晦涩,但确实是至理名言——“勿食心”。的确,如果说句难听话,那些没有朋友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就是吞食自己的心的生番。不过有一件事情令人惊奇不已(我将以此来结束关于友谊的第一个成效的论述),那就是,向朋友倾诉衷肠可以产生两种相反的效果:它可以使欢乐加倍,又可以使忧愁减半。因为把欢乐告诉朋友的人无不增加欢乐;把忧愁倾吐给朋友的人无不减轻忧愁。实际上,友谊对人的心灵产生的功效就像炼金术士常说的他们的炼金石对人体的功效一样:它可以产生完全相反的效果,但仍然对人有益。然而,即便不去求助炼金术士,在平凡的自然现象中也有这种表现。身体上的结合可以增强、哺育任何自然作用,另外也可以减弱、缓和任何强烈的打压;心灵上的结合也具有这种功效。
(6) 苏拉(Lucious Sylla,前138—前78),著名的罗马独裁官。他封他的朋友和同事庞培为“大将军”,后来却遭到庞培的公开反对。
那么,如果这些君王都像图拉真(12)或马克·奥勒留(13)那样,人们会认为这种做法出自博大善良的天性;然而上述君王个个都精明能干,魄力甚大,作风严厉,又极端自爱,这就清楚地表明他们发现自己的幸福(尽管已到凡人的极致)如果没有朋友成全,仍然显得美中不足。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君王尽管有后妃、王子、侄甥,但天伦之乐无法提供友谊的慰藉。
(7) 卡尔普妮亚(Calphurnia,?—前44),罗马贵妇,恺撒的第三个妻子。她劝阻恺撒勿去元老院,恺撒不听,结果遇刺。
塞普提缪斯·塞维鲁(11)和普劳蒂亚努斯的友谊与之类似,或者更胜一筹;因为塞维鲁强迫他的长子与普劳蒂亚努斯的女儿成婚,在普劳蒂亚努斯侮慢皇子时往往予以袒护,而且在写给元老院的信中这样写道:“朕深爱此人,愿他比朕长寿。”
(8) 奥古斯都(前63—公元14),罗马第一代皇帝,恺撒的甥孙。他把阿格里帕(前63—前12)作为同僚和朋友,并把女儿许给他。
塞扬努斯(10)在提比略手下扶摇直上,最后他们俩被人看作一对密友。提比略在给塞扬努斯的信里说道:“为了我们的友谊,这些事我没有向你隐瞒。”全元老院还给友谊专门修了一座圣坛,好像献给一尊女神似的,以表彰他们二人之间传达亲密的友谊。
(9) 米西纳斯(Maecenas,前70—前8),罗马贵族,奥古斯都的密友和顾问,著名的文学赞助人。
奥古斯都(8)把阿格里帕(虽然出身微贱)提到万人之上,他就女儿裘利娅的婚事征求米西纳斯(9)的意见。米西纳斯不揣冒昧地告诉他,他要么把女儿嫁给阿格里帕,要么就要了他的命,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因为他已经使阿格里帕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10) 塞扬努斯(Sejanus,?—31),罗马帝国近卫军司令、执政官,原为皇帝提比略的亲信,因篡位阴谋败露被处死。
在裘力斯·恺撒那里,德西马斯·布鲁图达到了炙手可热的地步,恺撒在遗嘱中把他排在自己的甥孙之后立为第二号继承人。而此人却是有力量置恺撒于死地的人。由于一些不祥之兆,尤其是卡尔普妮亚(7)的一个梦,恺撒要让元老院休会,此人却搀着恺撒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并且告诉恺撒,他希望等到恺撒的妻子做了好梦再散会。恺撒对他真可谓言听计从,以致安东尼在一封信里——此信在西塞罗的一次抨击安东尼的演说中曾一字不差地被引用过——称他为“巫师”,仿佛是他使恺撒着了魔似的。
(11) 塞普提缪斯·塞维鲁(Septimius Severus,145—211),罗马皇帝,他和近卫军司令普劳蒂亚努斯的友谊因成为姻亲更加巩固,最后使得他的朋友丧命。
苏拉(6)统治罗马时,把庞培(后来冠之以“伟人”称号)提升到能夸口说苏拉也难以匹敌的地位。有一次庞培举荐他的一个朋友争当执行官,与苏拉所举荐的相抗衡。苏拉对此有所不满,开始论起理来,庞培便反唇相讥,叫他免开尊口,因为仰慕朝阳者众,欣赏落日者寡。
(12) 图拉真(Trajan,53—117),罗马皇帝,在国内建设和对外扩张方面均有成就。
看到伟大的君王对我们所说的友谊的成效评价多高,真令人感到奇怪。他们把友谊看得那么伟大,以致多次置自己的安全和伟大于不顾来换取友谊。因为君王的地位与臣民天差地远,他们是不能采集这种果实的,除非(为了使自己有这种能力)他们把有些人提拔到类似于同伴的地位上,几乎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但这样做往往会造成麻烦。现代语把这种人称为“宠信”或“私交”,仿佛它只不过是表现恩宠或交谊的产物,然而罗马人称之为“分忧之人”。这种叫法却反映了它的真正用途和起因,因为结成君臣友谊的恰恰就是这个。我们看到做这种事的不仅仅是懦弱多情的君王,而且有古往今来具有雄才大略的统治者,他们往往跟臣仆结交,管臣仆叫朋友,也允许臣仆管他们叫朋友,使用私交之间交谈的语言。
(13) 马克·奥勒留(Marcus Aurelius,121—180),罗马皇帝,热衷禁欲主义和宿命论,对外扩张,对内迫害基督徒。
友谊的一个主要成效就是宣泄各种激情引起的心中的憋闷。我们知道憋堵之症对身体最为凶险,对精神也不例外。你可以服菝葜养肝,服铁剂健脾,服硫华舒肺,服海狸香活脑,可是除了真正的朋友,没有一个处方可以开心。对于挚友,你可以在一种世俗的告解中,倾诉你的痛苦、欢乐、恐惧、希望、猜疑、规劝,以及压在心头的一切。
(14) 科明尼斯(Phillippe de Commines,1447—1511),法国历史学家。他最初在勃艮第公爵勇敢者查理手下任职,后来担任路易十一的宫廷顾问。所著《回忆录》史料价值极高。
“喜欢孤独的人不是野兽,便是神灵。”(1)说这句话的人很难把更多的真理和谬误糅合到这样的片言只语之中了。因为一个人若对社会天生就有一种隐秘的仇恨和反感,他多少总有一点野兽的性质,这是千真万确的。然而如果说这种仇恨和反感具有什么神性,则是荒谬透顶的,除非他不是在孤独中寻找乐趣,而是想把自己与世隔绝,追求一种更高的交流。人们发现有些异教徒身上就有这种虚构出来的表现,如克里特人伊壁门尼德斯(2)、罗马人努马(3)、西西里人恩培多克勒(4)、蒂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5)。还有基督教会的若干古代隐士和长老确实也有这种表现。然而什么是孤独,它的范围又如何,人们却不甚了然。因为在没有爱的地方成群并不等于结伴,一张张面孔只不过是一条画廊,交谈也无非是铙钹的铿锵。那句拉丁谚语真有点儿一针见血的味道:“一座大城市就是一片大荒原。”因为在一座大城市里,朋友们也四零五散,因此大体上说,没有街坊邻里才有的那种情谊。然而我们不妨更进一步断言:缺乏真正的朋友是一种彻底、可悲的孤独,因为没有真正的朋友的世界只不过是一片荒原。即便从孤独的这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性情上与友谊格格不入的人,他接受的是野兽的性情,而不是人类的性情。
(15) 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约前524—前460),古雅典执政官。实行民主改革,扩建海军,大败波斯舰队。
(1612年作1625年重写)
(16) 参见《圣经·新约·雅各书》第1章第23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