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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2018年8月25日

一根无形的脐带把我们与母亲的身体连接起来,让我们没法摆脱,至少我无法做到。我们不可能回到母亲的身体里,但我们也很难摆脱她们的影响。我母亲就像所有母亲一样,美丽能干,我对她又爱又恨。大约十岁时,我开始恨她,也许是因为我太爱她了,一想到会失去她,我就一直生活在焦虑中,我必须贬低她,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有时候我觉得,她那么美丽能干,就是故意让我显得又丑又笨。我脑子里没有自己的思想,只能有她的想法。她特别爱整洁,她过时的品位,还有她的是非观都一直折磨着我、压迫着我。很长时间以来,我觉得,停止爱她是我唯一的出路,可以让我爱自己,让别人爱上我。因此在我和母亲之间,很快就插入了其他人:我可以像主人一样,发号施令、吵架、做爱、展示自己的睿智,甚至无理取闹,如此一来,我构建了一个自己的世界,和她的世界很不同。我希望,即使在我的世界外面张望一下,她也会觉得不安。事实正是如此,她总是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后来,事情真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退缩了,变得渺小,也失去了美丽和才能,失去了事事都争强好胜的劲头,也失去了发言权。有一段时间,我感到释然。后来,那些我很欣赏、爱戴的人开始跟我说:你笑起来跟你母亲一样,你跟你母亲一样固执,你的手像你母亲。有一天早上,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我认出了她,母亲就在那里,在我的身体里。出乎我意料的是,我越来越觉得,这件事并没让我很抵触。慢慢地,我从自己的动作和声音中,还有表达或掩饰情感的方式中,发现了很多和她相似的地方。如果说的确不可能回到母亲的身体里,但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从我出生开始,她就在我的身体里了。当我挣扎着想摆脱她,我以为自己彻底摆脱了她,其实她一直都在我身体里。当我意识到,找到自我就是找到她,像我小时候那样去接纳她、爱她时,我就平静下来了。有时候我们觉得,和别人和解,这意味着我们有了忘记别人过错的能力。这也许是真的,但不适用于我们和母亲的关系。我和母亲和解,那是因为我发现,那些过错——我认为的过错,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我成长的一部分,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以至于让我觉得那是一种虚构,是我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