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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苏珊把手搁在我们俩之间的座位上。这熟悉的场景让我心中一动,想起在米奇的床上她是怎样想要抓住我。她的指甲表面布满斑点,因为粗劣的饮食而变得脆弱。

我的警觉把一切都精确地封在了记忆的琥珀里:收音机,身体的扭动,苏珊的侧脸廓影。在我的想象中,这就是一直以来她们所拥有的——这张共同存在的网,仿佛某种因为离得太近而难以辨认的东西,只是一种感觉,顺着手足之情的急流漂浮,是一种归属感。

我心中焚烧着愚蠢的希望,相信自己会待在她注意力所赐的幸福之地。我想去拉她的手。在她的掌心轻拍一下,仿佛我有字条要传。苏珊有些吃惊,从迷糊中醒来,这迷糊被打破时,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们走了没多远,离开农场也许二十分钟,盖伊沿着山中黑得密实的弯道慢慢开着,然后进入空旷连绵的平原,车提了速。耸立的桉树往后倒退,窗外的雾寒意阵阵。

“怎么了?”她严肃地说。

因为我的确感觉到了,是真的。我感到某种东西把车里的我们全都联结在一起,来自别的世界的凉风拂过我们的皮肤和头发。但我从没想过——一次也没有,那别的世界可能是死亡。我不会真正相信的,直到连篇的新闻聚集起它赤裸裸的势态。当然,在那之后,死亡似乎给一切都涂上了色彩,像没有气味的雾充满了车里,贴挤着窗户,被我们吸入又呼出,塑造了我们说的每一个字。

我的脸失去了任何伪装的能力。苏珊一定看到了那贪求的爱的涌集,一定在估量,如石头落井——但没有声音标记那终点。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苏珊说的,就是我们去拜访一下米奇。她的话里刺挑着我之前没听到过的残忍,即便如此,这也是我思维的最远延伸了:我们要去做在达顿家做过的事。我们会执行一场让人不安的精神中断,这样米奇就不得不感到害怕,就一两分钟,让他不得不重新安排这个世界的秩序。很好——苏珊对他的憎恨允许并点燃了我心中的憎恨。米奇,用他肥胖的手指探进我体内,从上面看着我和苏珊时,嘴里结结巴巴地不停念叨着无意义的话,仿佛他单调的话语可以愚弄我们,让我们不去注意他眼神中流淌着秽亵。我想让他感觉到脆弱。我们会占领米奇的房子,像来自异境的捣鬼精灵。

“停车。”苏珊说。

也许有一部分的我知道事态会走向何处,黑暗中一丝沉没的微光:也许我感觉到了可能的轨迹,但还是走了下去。在那个夏天过后,以及在我生命中各种不同的节点,我会反复筛翻着那个夜晚,在一片盲目中去感觉。

盖伊没有理会。

那时我就在她们中间。拉塞尔变了样,事态也在恶化,但我和苏珊在一起。她在场,把我心中任何离散的担忧都赶回了围栏。我就像一个孩子相信母亲在她床边守夜会挡开恶魔一样,这个孩子还无法辨识出母亲也可能会感到害怕。然而母亲明白,要保护孩子,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献出自己脆弱的身体做交换。

“靠边停。”苏珊说。盖伊回头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把车停在右道的路肩上。

海伦把窗户摇下来,车内立刻灌满新空气,有尾气的味儿,还有附近海水的咸味。

“怎么回事——”我说,但苏珊打断了我。

“别闹。”苏珊说,用拳头捶着座位后背,“我他妈都要化了。”

“出去。”她打开门说,动作迅疾到我来不及阻止她,像电影胶片断掉在先,声音滞落在后。

“我很冷。”海伦用她的娃娃音哀叫道。

“别这样。”我说,在这个玩笑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一些。苏珊已经下了车,等着我离开。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能把窗户打开吗?”苏珊说。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说,绝望地环视了一眼高速公路。苏珊不耐烦地换着脚。我瞥了眼其他人,想寻求帮助。他们的脸被车顶灯照亮,光线过滤了每个人的面容,于是他们看起来就像冰冷无人味的青铜雕像。唐娜把目光移开,海伦带着医学般的好奇看着我。盖伊在驾驶座挪了挪身子,调整着后视镜。海伦默声说着什么——唐娜嘘声制止了她。

“我们就不得不去沙漠了。”她说。但没人上钩。一片静默覆盖在车内。唐娜咕哝了句什么,海伦咬了咬牙。

“苏珊,”我说,“求你了。”我的声音无力地倾斜。

汽车上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可笑的外国电影原声,放进其他人的生活里。其他人正准备入睡,母亲们把鸡肉晚餐的最后一点儿残渣儿擦进垃圾桶。海伦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讲一头鲸在比斯摩海滩搁浅,问我们这是否真的是大地震来临的预兆。接着她在椅子上跪起来,就像这个想法让她激动不已。

她什么也没说。当我沿着座位慢慢挪出车门时,苏珊都没有犹豫一下。她钻回车里,关上门,车顶灯啪地关掉,把他们带回黑暗之中。

我不知道苏珊是否告诉过拉塞尔我也跟着去了——这个问题从没有人回答过我。

然后她们就开走了。

那一晚拉塞尔留在了农场。我甚至都不会把这和奇怪联系起来。苏珊和其他人是他的灵兽,被他放出,来到这个世界——事情一向如此。盖伊像他决斗时的副手,苏珊、海伦和唐娜则不会犹豫。露丝本该去的,但她没有去——后来她声称自己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留了下来,但我不知道这话是否可信。是不是拉塞尔把她留下来,因为感觉到她内心执拗的道德感会束缚她,让她无法在真实世界放开手脚?露丝陪着尼科——她自己的孩子。露丝,后来真的成了指控其他人的主要证人,穿着一袭白裙站在证人席上,头发笔直地从正中分开。

我孤身一人。我明白,即使我还抱着某种天真的愿望——她们会返回来,这只是一个玩笑,苏珊绝不会这样丢下我,不会真的丢下我——我还是知道我被抛在一边了。我只能赶紧离开,在林木线的某处徘徊,俯瞰着一个女孩独自站在黑暗中,见不着一个认识的人。

那段在汽车上的行程如同一场久病,被略过去了,是不可信的。盖伊开车,海伦和唐娜挨着他坐在副驾,苏珊坐在后座,盯着窗外,我就坐在她身旁。夜色已深,汽车在街灯下驶过,硫黄色的灯光滑过苏珊的脸颊,其他人都一脸恍惚。有时我似乎感觉自己从没真正离开过那辆车。另一个我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