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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她的重生就这样开始了。虽然从前的那个她已经在烈火中消亡,不过她还是感到她的体内有一种新生的力量—— 一种顽强的求生和抵抗能力,还有一种坚信自己能够胜利的自信。

不过眼睛却更加闪亮了,透着锐利冰冷;而且总是牢牢地闭着嘴。——现在的她瘦极了,衣服穿在身上,好像挂在墙上似的。

她马上跑到哭闹的小孩子身旁,紧紧地搂着他们,甜蜜地亲吻着,亲到几乎要窒息了;他们一起流着幸福的眼泪,心里面顿时轻松了不少,而且也没那么痛苦了。

直到第三天,她才清醒了过来,不过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好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看起来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面色苍白憔悴,满是褶皱,好像老了很多岁,而且呆滞僵硬,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

她很快地收拾好屋子,然后去姐姐那里谢谢她的帮助,希望她原谅自己从前的不对。这对姐妹很快就和解了,薇伦卡很愿意接受她的道歉。汉卡不是没有责怪安提克,或者哭诉自己的遭遇——这是无法否认的。

安提克总是早出晚归,跟不在家一个样。不过她也很清楚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不可能的了,她的心已经被火烤得僵硬,就像石头一样。

她这样说: “如今我就像是个寡妇,我只能靠我自己了,还要为孩子们考虑,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那种折磨将她的灵魂也扼杀了,它就像一具裸体的死尸,并且死状极其恐怖。最开始的两天里,她一直都坐在纺车前,不过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只是愣愣地动着双手,好像还没有睡醒似的,心里不断地回想着,她细细审视着内心的悲痛,审视着那些痛苦的眼泪、自己遭的罪和受到的侮辱。她既不睡觉也不想吃饭,就连孩子哭闹起来她也不理不睬。薇伦卡很同情她,将她的孩子和父亲照顾得好好的,而且更糟糕的是,自从老父亲从树林里回来之后,就一直躺在火炉旁,低声呻吟着。

这天晚上她又去探访了克伦巴家,还有一些其他的老朋友,打听着老波瑞纳家现在的情况。她还记着上次老波瑞纳跟她讲的那些话。

就在那天傍晚,她从姐姐薇伦卡那里得知了所有的事情。

不过,她没有立刻去他家,而是一直等待着,到了圣灰节那天,才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将孩子们交给姐姐照看,甚至连早饭都没有做,便准备出门了。

自从汉卡在屋外看见她的丈夫,他将她拖进屋子之后,那些日日夜夜里,只有天主才能明白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此外没有谁看得出来。

“你现在是想去哪儿?”安提克问道。

不过安提克的家里却一点都没有狂欢节的气氛,没有人进入梦乡,甚至连安宁都没有。

“去参加圣灰节的祈祷。”她躲躲闪闪地说道。

人们都陷入梦乡,大地也是如此,半夜里雨已经停下,那些开会的人还没有散。

“你不应该先做好早饭吗?”

人们都熄灯睡觉了,只有多明尼克大妈的家里还亮着灯,听说乡长和村长正在这里谈事情,一直谈到了公鸡第二次啼叫的时候。他们在让雅歌娜与老波瑞纳言归于好。

“你不妨上酒店吃吧,反正犹太人会让你赊账的。”不知道怎么她就这么说出口了。

乐队立刻停止下来,跳舞的人也纷纷停止,人们解决完剩余的食物之后便回家去了——不过安布罗斯却没有,他已经喝醉了,站在酒店外大声歌唱着,每次喝完酒他都会这样。

他暴跳起来,好像被揍了一拳,不过她仍然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家门。

人们都高兴地舞蹈着,一直跳到午夜时分。教堂的钟声响起,预示着狂欢节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的吼叫和生气,她都不会在乎了。她已经不认识他了,他们隔得那么远,一想起这点她都觉得诧异。虽然她时常想起从前对他的感情,不过一想到现在自己受到的侮辱,心里的情绪马上熄灭了。

那些人玩得很高兴,在复活节到来之前,这是他们最后可以跳舞的时候了。马修负责演奏笛子,伯锐那家的工人彼德正演奏着小提琴,“颠三倒四”亚斯叶克负责击鼓。

当她来到白杨路时,那些信教徒也正往教堂里走去。

傍晚吃完了晚饭,酒店里的乐队也开始演奏了,那些腿脚利索的人都出门观看,一点都不怕傍晚时候倾泻而下的冰雹。

以这个季节看来,今天的天气很是不错。太阳刚升起来,在夜晚结的那层薄冰还没有消融。屋檐上还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冰柱,路面和冻成冰块的水面如同镜子似的发着亮光,落满寒霜的大树也在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亮。蓝色的天上飘浮着许多白色的云朵,亮闪闪的,就像在鲜花满地的田野里嬉戏的羊群似的。空气清澈洁净,凉爽而又舒适。村里到处都喜气洋洋的,池塘里波光粼粼;积雪如同镜子一样照出太阳金黄的身影,小家伙们在雪地上跑着,跳着,欢呼雀跃;年老的人在墙边享受着太阳的温暖;看门狗追逐着偷吃食物的乌鸦,高兴地狂吠着。

玩熊的人也来了,在各家各户表演节目,那些同行的年轻人一路叫喊着,声音传遍了各个村庄。

一走进教堂,汉卡便被那里严肃、虔诚而又静谧的氛围所感染。圣坛上正举行弥撒,人们都在用心祈祷着,教堂里人潮拥挤,上方的光线一条条地照下来。

从正午到现在,那些富有人家的妇女一直都在做着煎饼;滚烫的油香、烤肉的香味和各种美食的香味弥漫开来,村子里到处都是浓郁的食物的香味。

汉卡不想和这些人站在一起。她一个人来到一条昏暗的过道里,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几道森寒的光线透进来,她希望敞开自己的心灵单独与上帝相会。她来到圣坛的侧面跪下,那是专为圣母玛利亚升天而建起来的,她俯身吻着地上的砖,伸开双手,虔诚地看着慈悲圣母温柔的面庞,然后专心地祷告着。

这一天很像是节日,人们从清晨的时候就开始忙碌了。差不多每户人家都要去城里买一些东西,特别是买一些肉——最差的也要买些腊肠或者咸猪肉。即使是那些最贫困的人,也会在犹太人那里赊账买回一条鱼,再弄上一些水煮盐土豆。

此时,跪在圣母的面前,在这个苦难人民的救赎者面前,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用最恭敬的态度诉说着自己受到的侮辱,并且忏悔着自己的过错。在圣母——波兰的母亲——面前,她虔诚地忏悔着自己的所有过错。瞧!她的确做错了事,而且已经接受了天主的责罚!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四月斋戒之前的那一天,也就是星期二的忏悔日。

“的确,我没有善待自己的邻居,而且看不起他们,时常和他们争吵,而且心地也不好,好吃懒做,而且懒于祈祷,这些都是我的错。”这些就是她那颗受伤流血的心发出的声音。她真挚地恳求着天主能够宽恕安提克。啊,她虔诚地恳求着上帝的宽恕!如同即将死去的鸟儿,疯狂地敲击着窗户,悲哀地鸣叫着,希望能保全性命!

因此那件事逐渐沉下去,就像是落入小溪里的石子,水面暂时地波动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流去。

她痛哭起来,身体不停地颤抖着。那些祈祷来自她的真心实意,如同从伤口中奔涌而出;眼泪如同沾上鲜血的珍珠一样不停地掉落,将冰冷的地面浸湿。

天气很差劲,人们更将那次火灾抛在脑后,况且老波瑞纳、安提克和雅歌娜也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没有多少人再好奇那件事。

做完弥撒之后,人们都忏悔起来,来到圣坛附近,低着头接受神圣的香灰。神父正在高声朗诵着祈祷文,在他们跪下的时候,将香灰涂在他们的眉毛上形成一个十字。

转眼到了三月,天气还是那么糟糕,阴沉、烦闷、暴风雪不断,只能待在家里。太阳好像淹没在低沉的云雾中,时常一整天都看不见它。雪开始融了,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变软了,绿得发暗,好像发霉了一样;田地里积满雪水,将低处的地面和农舍的外围都淹没了;晚上还会有霜冻,想在那光滑的田间小径上行走可不容易呢。

仪式还没有完成,汉卡就出来了,她已经对上帝的宽恕充满了自信,感觉身上充满了力量。

不过,人们偶尔也会说起这件事,不过已经很少了,而且也没什么兴趣。

她抬起头,一路上不停地回应着别人的问候声,然后勇气更加充足了,到最后居然还敢于直视别人好奇的目光。不过当她来到老波瑞纳家附近时,心里依然有些激动和忐忑。

这值得纪念的一天终于结束了。第二天,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人们的好奇心和愤怒也逐渐平复下来,没有人再感到愤愤不平;人们重新开始了每天的工作,伸着脖子,套上缰绳,接受着上帝为他们安排的命运。

上帝啊!她已经离开那么久了!不错,她曾多次满怀哀伤,在远处匆匆看上几眼!如今她可以好好地打量一下了——正屋、外屋、篱笆,涂上一层寒霜的树林——眼睛里满是留恋,好像这些已经融入了她的生命一样!

不过对于汉卡,人们纷纷表示同情,很为她感到难过,并且都来劝慰她;而且克伦巴的妻子和西科拉在那天晚上就去了她家,还带上了各种各样的礼物赠给这个悲哀的女人。

她很是高兴,一来到走廊里,拉帕便冲过来,跳到她身边,兴奋地汪汪叫;然后幼姿卡也走了过来,惊呆了,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因此他们就这样猜测着,云里雾里。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而且所有人都陷入谜团。这场猜测过后,没人再怪罪安提克。即使是安提克的敌人,此时也都不再说什么了;他的朋友,马修那些人,也都纷纷为他说起了好话。不过,他们却对雅歌娜更加不满了!妇女们的毒舌都对准了她,好像要让她从荆棘里滚过一样。多明尼克大妈也因此受罪,并且还很严重呢,因为谁也问不出来雅歌娜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年老的母亲将那些好事的人都赶了出来,像对待一群疯狗一般,因此人们对她更加不满了。

“汉卡!噢,是汉卡!”

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他们没有抓走安提克,这说明那场火灾不是他引起的。那么究竟会是谁呢?想必不会是雅歌娜,没人会这么认为。更没有人会猜到这是老波瑞纳干的。

“嗯,正是我,难道你忘记啦?——父亲在家吗?”

黑夜逐渐降临,安静异常。这时候雪已经停下,看上去可能会有一层薄霜。天上的星星三三两两,不一会儿刮过一阵冷风,又将柔软的积雪冻得僵硬。房间里的灯火都亮了起来,人们都聚在一起,抚慰着白天的失望,并且依然提出了更多的猜测和疑惑。

“在,在!——噢,你可算回来了,谢天谢地,汉卡!”小女孩喜极而泣地亲吻着她,好像对面的是自己的母亲似的。

傍晚的时候,书记和那些士兵坐着乡长的马车回去了——而且并没有带走安提克!人们大失所望,异常吃惊,他们可都等着他被抓走呢。他们一起议论着老头儿说了些什么,不过依然猜不透。只有乡长和村长在场,不过他们是不会说的。村里人都很好奇,纷纷猜测着,有的猜测简直离谱。

老头儿听到她的说话声,也跑出来欢迎她,又问起了孩子们的情况,很同情她现在的遭遇。顿时她的心里镇定了不少,详细地向他说着自己的情况。不过对于公公的改变她很是吃惊,看上去他老了不少,而且弯腰驼背,更加干枯瘦弱了。他的表情同以往没什么变化,不过相比从前更加冷酷坚决了。

能够确定的一点是,怀特克出门去酒店里买过伏特加,并且有炊烟从老波瑞纳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可以断定的是他们家里正在办酒席。

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大约一小时之后,汉卡要回去了,老波瑞纳让幼姿卡拿了一大堆东西送给她。最后包裹实在太沉了,汉卡都拿不了,只好让怀特克用雪橇载回去。出门时,老波瑞纳又送给她几兹罗提,让她买些油盐,还说道: “经常来看看——如果方便的话,每天都来吧。今后我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你也好来照看着这个家,而且幼姿卡和你的关系也不错。”

他们窥探的心理不断膨胀,不过却没有如愿以偿。时常有人跑到里面,匆忙地报告着安提克的家里来了几个士兵,而且还断定说他将士兵也打败了,并且脱下锁链逃出去了。然后又有人进来宣布别的结果,并且和前面的人一样笃定。

走在路上她仔细回想着公公说的话,没有留意到怀特克说了些什么。他正在和她说乡长和村长每天都来劝主人和雅歌娜和解,主人还和多明尼克大妈去拜访过神父——昨天晚上他们还谈论了半夜——还说了些他认为汉卡喜欢听的消息。

因为正下着雪,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雪花飘飘洒洒,空气很潮湿,还没有落在地面就已经融化了,大地上铺满了一层泥浆。不过在家里的人热闹得就像蜂巢里的蜜蜂一样,因为这一天他们不用干活儿了;没有几个人出来干活儿,一些农庄里的牛饿得直叫唤。每户人家都在议论着昨天夜里那件事,不时有人去邻居家里做客,特别是那些年老的妇人,在这时候大说特说。因此流言就像乌鸦一样飞满天,在各家各户流传着,房前屋后有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着,希望看到安提克受到法律的惩罚!

回到家,她看见安提克还在,正在补鞋子。他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发现怀特克拿着包裹进来,便骂道:

中午,一个书记带着一些士兵来到了丽卜卡。他们做了很多记录,仔细地询问着发生火灾的原因,旁边的人都迅速地溜走了,免得要他们作证。

“我终于知道了,你是去讨饭了。”

这些日子很少见到老波瑞纳。据说当他还在熟睡时,幼姿卡就将眼睛哭红了,向门外偷看了之后,便不知跑哪去了。只有雅固丝坦卡在院子里忙活着,这天早上她的心情很不好。根本没办法和她说话,她老是回一些很伤人的话,因此没人再敢理她。

“乞丐只能去讨饭。”

铁匠还没有回家,依然留在这里,对于事情的进展很是失望。他一个人沉默着,不和任何人说话,偷偷地在附近晃荡着,察看着房屋的各个角落,拉帕在他身旁不停地叫着,他不时地将它赶到一边。

怀特克进来,安提克认了出来,很不高兴。

有几个老婆婆也跟在神父那群人后面,还有帮男人也跟着;后面的人都踌躇着该不该去,好像看到牧羊犬调离了方向而不知所措的羊群。他们内心的愤怒不一会儿便消失殆尽,这群愤怒的民众不久便解散,吵闹声也逐渐停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抓抓脑袋,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不少人都心生愧疚,向地上吐了口痰便跑远了。不少人就这样从队伍中溜出去,偷偷地跨过篱笆,向路边的房舍走去。最后只剩柯齐尔大妈独自一人,她只好也往家里走去,不过一路上都在咒骂着,针对安提克和雅歌娜说了不少狠话;不过没有谁再来迎合她了,她只好和罗赫争吵起来,因为他跟她讲了真实的情况,吵完之后也向村子里走去。最后还有一些人留在火灾现场看守着,他们担心还有未燃尽的余火。

“狗东西!——我没让你去老头儿那里!”

“噢,你还没有听说?据说他被一棵倒下的大树压住了,受了很严重的伤,很可能好不了了。”他们轻声议论着,眼睛依然看着神父离去的方向,此时神父的背影也快消失不见了。

“是他让我去的——我就去了;我又没有求他,是他自己给我的——我就收下了——难道我该让孩子们挨饿吗?——你不关心这些,我可不会。”

“这是怎么回事?”

他嚷嚷着: “把这些都拿走,我才不接受他的施舍。”

“据说他还要去看木材厂的巴特克呢。”

“你不接受,我和孩子们接受!”

“他是去菲利普卡家的。她昨天在树林中挨冻受饿,从今天早晨到现在都喘不过气来,看起来她好像熬不过今天晚上了。”

“我叫你拿走,不然我亲自动手……嗯,我要将这些东西塞进他的嘴里,闷死他!你听没听见?我让你将这些丢出去!”

他迅速地从民众中穿过,不久便消失在飘飘洒洒的雪花里,渐渐地只能看见窗外一个朦胧的黑色小点。众人这才起身。

“你再说一遍!你敢动一下,就试试看!”她也大喊起来,拿起轧布机,准备誓死保护公公送的这些东西。此时的她凶悍异常,满怀愤怒,看到她居然反抗了,安提克惊惑地向后退去。

神父真的过来了,他是从教堂那边走来的,手里捧着点心——这是送给临终之人最后的晚餐。安布罗斯在他之前,一只手不时地摇着铃铛,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摇来晃去的灯笼。

他大吼道: “他如此容易就将你收买了。可真廉价呀——只需要一片面包,多像在唆使一条狗!”

这群愤怒的人听见了,内心的决心不由得动摇了,好像被一条绳子束缚住——踌躇着,分散开来,速度慢慢减缓,然后几个几个地站成一堆,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齐齐跪在地上,低着头。

她不由得说道: “你背叛了我——还有你自己——还更廉价呢,只需要雅歌娜的……一条围裙!”——安提克被一刀刺中,暴跳起来。汉卡忽然疯狂了起来。她不断地数落着丈夫对她的伤害,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事情一一抖落出来,丝毫不顾情面,不放过一点一滴。她用语言这个利器无情地鞭打着他,如果办得到,她真想将他打死。

“神父!神父过来了!——他的手中还捧着点心呢!”

面对她的盛怒,他不由得呆住了,心痛如割。低着头听着她的抱怨,心情沮丧,心里的羞愧令他疼痛难忍,只好拿过帽子跑出门去。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号叫,一路上喊声震天。那条路两旁围着篱笆,很狭窄,他们只好放慢速度;众人拥挤着,就像是狂风下海面的波涛,大声叫喊着、挥舞着双拳,彼此撞在一起,凶狠的目光闪闪发亮;他们的内心正响起一种混合着凶悍的怒吼、悲愤的呼喊,他们加快步伐前进,准备一举拿下罪人——忽然前面有人叫了起来:

一直过了很长时间,安提克都没有明白汉卡究竟经过了怎样的改变。他仿佛是一只丧家之犬,狼狈地逃跑,压根不明白该去哪里,只好像往常一样,四处游荡着。

已经结了婚的女人,特别是那些穷苦的妇女,都愤怒地吼叫着,两手伸向前,站在她的身边。愤怒的民众们向前闯去。

火灾过去之后,他的心里也起了很大的变化,应该说他已经发疯了。磨坊老板曾派人来叫过他多次,但他已经不愿干活儿了;每天都在村子里游荡着,经常去酒店里买醉,脑海中只想着如何报仇,其余的都不在乎。

“应该抓住这两个人,将他们带到犯罪现场来接受惩罚!”

就连被当成纵火犯他也不在乎。

这时柯齐尔大妈也向前挤着,并且大声叫道:

“如果谁敢当面这么说……我倒要看看谁敢!”在酒店的时候,他在马修面前吼道,声音大得全场都听得到。

训斥、恐吓、咒骂和喧闹的声音逐渐增大,众人都激动起来,如同被狂风刮过的树林,在篱笆里翻滚着,随时准备着从里面向外冲去。乡长来劝告过,让他们保持镇定,不过没什么用;甚至是村长与村里的老一辈说的话,他们也不放在眼里。长辈们的奉劝的话被他们的叫喊声淹没,长辈们也被人群挤着向前,谁也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都径自向前冲着,喊声震天。每个人都被内心的仇恨操控着,如同被巫师控制了似的。

家里剩下的一头牛也卖给了犹太人,所得的钱都和朋友们拿去喝酒了。如今丽卜卡村的败类都和他做了朋友,包括巴特克、柯齐尔、河对面的菲利普卡、磨坊的工人法兰克这些无赖,甚至还有经常蹲监狱的古尔巴索思嫂子家的儿子们——那些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尽情玩乐,就像一群狼似的在村子里游荡着,想方设法地偷点东西在犹太人那里买些酒喝。不过他并不管他们的品行,他们愿意陪着他,如同小狗似的对着主人撒欢。偶尔他也会揍他们,不过他也愿意和他们一起喝酒,在他们受人欺负时帮助他们。

铁匠不停地在人群中走动着,在民众间煽风点火,要他们去报仇,并且说了种种安提克暗地里做的坏事;那些人早就陷入激动的情绪里,没过多久便都已经愤怒透顶。这时有人高声喊道,应该将放火的人抓住,绑起来,送上法庭;还有些人更为暴躁,特别是从前被安提克打断了骨头的人,这时候也举着棍子,准备将他从家里揪出来,然后狠揍一顿,给他一个至死难忘的教训。

这些人没多久就干了不少犯法的事,破坏了当地的治安,每天都有人去乡长甚至神父那里告发。

克伦巴严肃地说道: “不过,大贵族却不是你的敌人呢!”

马修也奉劝他小心一点,不过没有用。克伦巴也好心地劝告他收敛一些,不要自毁前程,他也听不进去。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而且更加放肆地做着坏事,酗酒伤人,成了村子里人人惧怕的人物。

“对我们村子有害的人,我都会反对他!”

总而言之,没多久他便堕入了万丈深渊。丽卜卡村的人都害怕怀疑地防备着他。对于纵火案,他们还不确定,不过很多人都亲眼目睹过他干的坏事,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多;并且铁匠也不停地煽风点火,引起众人对他的愤怒。就连从前的那些朋友也开始和他划清界限了;不过安提克一心想着报仇,对这些并不在意。

“你煽动人们和他作对,可昨天你们还一起在酒店里喝酒呢!”

而且,好像要故意惹别人生气一样,他更加公开地和雅歌娜约会了。他是被爱情唆使的?还是其他的呢?没有人清楚。不过他们约在多明尼克大妈的仓库里见面,老头儿还蒙在鼓里,西蒙自愿成为他们的帮手,因为他想让安提克帮助他和娜丝特卡成婚。

罗赫和克伦巴也站在旁边,留意到这里的情况,便说道:

雅歌娜很犹豫地接受了约会。丈夫给她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的情绪不是很高,只是她忌惮安提克;安提克威胁过她,如果他叫她而她没有出来,他便会去她的家里,光天化日之下痛揍她,而且比老波瑞纳还要狠!

“的确,我敢肯定,这件事一定是他做的。——况且还有人可以提出证明,他接受惩罚是肯定的——肯定的!他还一直跟工人们勾结在一起,怂恿他们与长辈抗争,还让他们干了不少坏事!——唔,我很清楚,”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恐吓的意味,“那些工人里,我认识的也不少——我好像能看见他们就站在我跟前,正听着我说话……不过,他们居然胆敢袒护这个浑蛋——这个玷污整个村庄声誉的浑蛋!……就让他去蹲监狱吧,将他发配到西伯利亚吧!天哪——居然和自己的继母厮混!再加上放火烧毁房屋,这样的罪过不严重吗?我们能活下来,真算得上是侥幸!……”他不停地嚷嚷着,激烈地吼叫着,人们猜测他肯定是另有目的。

就像俗语说的: “那些自坠深渊的人,根本顾不上谈情说爱。”只是她忌惮他的恐吓,只好和他幽会。

然后,铁匠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愤慨地大声嚷嚷着,并且申明安提克早就放出过狠话,要将他父亲的房屋烧成灰烬,老波瑞纳也早已听说了他的阴谋,每天晚上都小心防备着。

但是,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四旬斋的第二天,西蒙气喘吁吁地赶到酒店里,将安提克拉到旁边,跟他说,雅歌娜已经和丈夫和解,并且搬回家去了。

男人们却刚好与此相反,他们都在谈论安提克,虽然表现还算镇定,不过厌恶之情丝毫不减。每个人都感觉愤愤不平和难过。很多人都挥舞着拳头,说着一些狠话。刚开始马修还假意为他说话,不过现在他也放弃了,只是说道: “天哪,如果一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事,那他一定是个疯子!”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棒喝,令他大吃一惊。前一天他们还约会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们纷纷斥责着雅歌娜的所作所为,嗓门不断地加大。此时,她们心里对雅歌娜所有的不满全都奔涌而出,她们不停地说着一些告诫、刁难、恐吓乃至狠毒的话,心里的忌恨已经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想必这些女人一定会狠狠揍她一顿。

他想: “噢!是她不告诉我!”天刚黑他便向老波瑞纳家赶去。

“不错——噢,她真是一个邪恶又放荡的女人!”他们细数着雅歌娜过去做过的错事,纷纷发表着自己的意见,他们挤成一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在父亲的门外,他站了很长时间,不停地寻找着她,在篱笆旁苦苦守候着,不过她没有出来。他很生气,捡起一根木棍,跨过篱笆,准备拼尽一切——甚至想破门而入;此时,他已经走到过道上了,手正握着门把手……忽然心里升起了一种难言的恐惧感,令他不由得向后退去!忽然父亲的面容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由得又向后退去,想躲开这一幕。

“这终究是法院该管的,和我们可没什么关系。”“但是,在上帝跟民众面前,如果这些不是雅歌娜那个臭女人的错,又会是谁的错呢?” 巴尔塞瑞克大妈大着嗓门,继续批评着。

他究竟是怎么了,他此时的状况就像从前在池塘旁一样,忽然就不敢上前了,他到死也不会想通。

“不错,不过不是抓住就可以的。——即使抓住了,他也不能作为证人的,谁都知道这对父子早就闹翻了!”

接连数天,虽然他都守候在篱笆外,如同野狼一样在周围等候了数晚,依然没有等到她出现。

“噢,老波瑞纳不是就在火灾现场将他抓住了吗?”

到了周日,他又去教堂等着,不过依然没有看见她。

巴尔塞瑞克大妈对于自己精通法律,很是自豪,她高声质疑道: “不过他们又能对他怎么样呢?有谁亲眼见到过?谁可以证明是他做的?”

他猜想着或许会在晚祷的时候看到她,和她说说话。因此他又去做晚祷了。

“他们肯定会给他戴上镣铐,然后将他带进监狱。”

他很晚才到。此时已经在唱晚祷歌了。教堂里人满为患,而且阴沉沉的,落日的余晖只能照见高高的顶部,相隔不远便点着一根小小的灯心草蜡烛,以方便人们看书;圣坛上亮丽堂皇,人们都围在周围。他挤到里面的围墙旁,转过身悄悄地寻找着雅歌娜;不过还是没有找到,却引来了不少奇怪的目光。

“是啊,而且,在很久之前,雅固丝坦卡便悄悄地这样议论过。”

此时人们正唱着《耶利米哀歌》,这是四旬斋第一个周末必唱的一首歌。神父穿着法衣,手里拿着《圣经》坐在圣坛旁边,多次看向安提克,眼神锐利。

“虽然我没有看到,不过每个人都认为是他。”

风琴里流泻出动人的乐曲,人们一齐唱着歌。不过合唱断断续续,音乐声也时停时续,从弹奏塔的高处传来喑哑的声音,朗诵着天主受难的感想文。

又有人补充道: “我一听说火灾发生在老波瑞纳家,便明白这肯定是安提克做的。”

不过安提克什么也听不进去。慢慢地他都忘了自己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颂歌唱进他的心里,让他忘记紧张。他身上麻木起来,而且感觉很是安逸,好像他已经逃离到远方——飞向那个灿烂辉煌的地方。每当他清醒过来时,都会碰上神父的眼神,目光尖锐,安提克忍不住将昏昏沉沉的脑袋转过去,然后又继续发着呆。忽然,他听到了一首不算陌生的圣歌,瞬间清醒过来:

普罗什卡的妻子又说道: “我刚准备睡着了,便听见那个一直跳来跳去的表演黑熊的人鲁克大力敲着我家的窗户喊着,‘发生火灾了!’——耶稣玛利亚!我家的窗户都被大火映得通红……我害怕得都要晕过去了,浑身动弹不得……然后便听见了警钟,人们都在大声叫喊着……”

“瞧!耶稣深受重刑,为你们犯下的错流泪。啊,人啊,天主是为你赎罪才死的!”

“这也是应该的,整个村子几乎都要被他给毁掉了。”

响亮的圣歌好像是从一个巨人的喉咙里发出的,连同一片悲恸的叹息,高声的哭泣,就连墙壁也震荡起来!

“噢,也罢,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就等着蹲监狱吧!”

他们唱了很长时间,墙壁上回响着哀伤的余音、悲叹和真挚的忏悔声。

索哈大妈张开双手,举起来说道: “啊,老天啊!居然有如此可怕的事情!”

安提克再也睡不着了,他的心里忽然悲哀至极,而且非常沉重,他只好极力忍住不让泪水掉下来。正当他想走出教堂时,忽然风琴声停止,神父从圣坛前站起来,讲起了话。

她提高了声音: “不过,从她结婚的时候,我便已经猜想到这种状况了。”

人们纷纷向前挤着,此时他也走不出去,还被挤到了围栏旁。人们都安静下来,神父的话都听得很清楚。他先讲到天主受到的磨难,然后痛斥着各种恶行,还挥着手恐吓着。安提克就在他前面,不过位置要低一些,神父时常瞪向他,他被神父那慑人的目光惊吓住了,都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不过,普罗什卡的妻子却打断了她的话: “不要瞎说,不久之前我才从他们家外走过,她的柜子还在呢。”

不久人群里便传出抽泣和叹气声,有人轻呼天主的名字,有人轻声呻吟着。此时神父提高了声音,口气也更加严厉了;人们都觉得他更加高大了,眼神里简直放出光来,嘴里的话语瞬间变成了石头,如同红色的铁块一样灼烧着他们的心。他说到了人们的罪恶,说到了那些不愿悔改的罪人,那些人不顾上帝的警告,时常打架斗殴和醉酒。他耐心地劝告着那些人,让他们心惊胆寒,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悲伤,泪水不断地往下流着,每个人都痛哭流涕。祷告声此起彼伏。——然后神父忽然低下头看着安提克,大声斥责那些纵火烧毁父亲房屋的忤逆子,斥责那些勾引妇女和犯罪的恶人,并且说那些罪人是不会逃过修罗之火的惩罚的,即使是人间的法律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是的,他一早便将她赶出门了,并且还将她的柜子和所有的东西都丢出来了。” 巴尔塞瑞克太太终于也开口说道。

人们听得不禁心生敬畏,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并且目光都紧盯着安提克。此时他的脸色惨白,几乎要窒息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神父的话伤害了他,就像是教堂在旁边倒塌。他很想求助于别人,可他身旁只是一片空地,旁边是一些凶恶或者惊慌的脸。人们都躲着他,就像躲避有传染病的人。——此时神父高声呼叫着让他忏悔,软磨硬泡地恳求他,然后又对着众人,伸出双手警告他们提防这个人,以免受害,不要同情他、救助他,——并且,也不要让他进自己家,“因为这样的人只会带给你们侮辱,一旦和他在一起,就会成为坏人。如果他坚决不改正错误,不忏悔自己的罪过,你们就只能将他当成野地里伤人的荨麻,连根拔出来,然后扔进地狱里”!

“你听说没有?老波瑞纳将雅歌娜狠狠地打了一顿,她被打得很严重,现在正在娘家呢!”

听完这些话,安提克转过头,人们纷纷躲开,靠向两边,他从中间向外走去,身后神父继续斥责着,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他,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此时,还有一堆女人也在低声议论着,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内容也更加逼真。

这时,教堂里传出一阵失望的吼叫,不过安提克没有听到。他快步走出去,以免自己悲伤至死——他害怕那些犀利的眼神,害怕那令人敬畏的声音。

柯齐尔大妈也肯定道: “这样的情况是避免不了的,是无法避免的。”

来到公路上,他向白杨路走去,时常惊恐地停下来,神父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回响,就像是绵延不绝的丧钟声。

“而且,安提克不也说过要放把火烧掉他的房子吗?”

这个夜晚刮着寒冷的疾风,白杨树在风中摇晃着,脸上不时地有树枝划过,疾风减缓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时地钻进他的眼中。不过安提克毫不在乎,依然向前走着,心里满是疑惑、诧异,还有不可名状的惊恐。

“肯定是安提克想要报复,所以将草堆烧毁了。”

他终于止步了,嘀咕着: “我现在真是糟糕透顶!是的,他是对的,他是对的!”

柯伯斯大妈也说道: “我儿子也告诉过我,老波瑞纳在克伦巴家附近站了很久,等着他们出现。”

忽然他紧抓着自己的头,吼道: “啊,天主!敬爱的天主!”突然他发现了自己深重的罪恶,一种罕见的羞耻感涌进他的心里,令他痛苦不堪。

“老头儿老早就想逮住他俩了。”

他站在树下,细细回想着,眼睛看着夜色,倾听着树木低沉暗哑的声音。

“噢,天哪,不是这样的!伯锐那刚把他们赶进草堆里,正准备将他们拆开,便发生了火灾。昨天夜里在克伦巴家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俩一同出门呢,那个时候我便猜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忽然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恨。“全是因为他——那个混蛋!”他大声吼道,心里积聚的怨气统统爆发,心里又一次充满了报仇的念头,乌云密布。

“那些带着黑熊的人正从酒店里出来,火灾大概是他们最先看到的。”

他怒吼着: “我不会放过他!一定不!”他的莽撞又回来了。他立马站起身,回到村子里。

“并且听到警钟时,我们正准备睡觉。”

此时教堂已经关门了,家家灯火明亮。当他经过时,看到了好多人,虽然下着雨,他们依然站在外面聊着天。

“的确,今晚没有刮风,而且也有人立即报警了。”

走过酒店门前,从窗口向里看去,发现客人不少,他便壮着胆子走进里边,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过当他和众人问好时,没有几个人搭理他,其他人都赶紧逃开。

“嗯,真是奇迹,的的确确是个奇迹。”

不一会儿,酒店里就只剩下他这个顾客了,还有酒店的犹太老板和一个坐在火炉旁的乞丐。

索哈大妈也温和地说道: “感谢上帝,没有将整个村子都烧毁!”

他刚来,就将人们都吓跑了!这种滋味很苦,不过他只能默默吞下,然后买了一杯伏特加,放在那里动都没动过,就冲了出去。

西科拉的妻子很赞成她的意见: “嗯,这一切不都是她造成的吗?”

他在池塘旁晃荡着,呆呆地看着别人家里的灯火,光线照在雪地上,照得结成冰层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柯齐尔大妈开了个头,她大声地说道: “她这样的坏女人,就应该点起蜡烛,然后用火钳将她赶出村子——就像从前我们对待女巫那样!”

渐渐地,他心里的激愤慢慢缓和了下来。不过心里异常难过,他感觉自己真是孤独,真想找个人坐在火炉旁聊一聊,因此他径自向最近的普罗什卡家走去。

柯齐尔大妈立马反驳道: “不要你来多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那才是你应该做的!”她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村长盯着她的脸,嫌恶地吐了口唾沫,便向院子里走去。谁也没有退后一步,妇女们不停地踢着那块发黑的围裙,大声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那里正举办一个盛大的晚会,不过他一进门,就将人们吓了一跳。斯塔赫也在那里,他也早已和安提克不相往来了。

村长发怒地大吼道: “长舌妇,闭上你们的嘴!难道你们是在这里寻开心的,拿邻居的不幸开玩笑吗?——你们这些女人呐,赶紧滚吧,滚回家去,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嘀咕着: “你们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是犯人!”便去了旁边巴尔塞瑞克家。

“好几个女孩子都跟着他后面找着,不过有人抢先了一步,先下手了。”

他们对他更加冷漠,含混不清地回应着他,连请他坐下都没说。

“啊,不会的!他早就穿上了……除非他将裤子落在半路上!”

安提克接连去了好几家,不过相差无几。他已经无处可去了,同时也为了尝尽所有的侮辱和悲恸,便去了马修的家里。不过没看到马修,他的母亲站在门前将他赶了出去,就像对待一条疯狗一样。

“年轻人,再好好找找,或许还能发现一条裤子呢。”

他一句话也没说,此时连生气也免了,所有的痛苦都远离了。他踱步在这个灰暗阴冷的世界,偶尔望一望周围的村庄,看着无数的灯火,眼睛里尽是迷茫,偶尔也看看那些矗立在各处的茅草屋,好像第一次见似的。那里的篱笆、果园、灯火,仿佛带着魔法,将他捆绑住,真是不可思议,总而言之他体会到一种无法违抗的魔力,紧紧地抓住他,将他束缚着——让他伸着脖子接受约束,但是心里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

“这不就是雅歌娜的嘛,她身上的围裙!” 柯齐尔大妈嘲讽道。他们很快明白了这件事的经过,至少蒙得也差不多了。

他看着那些明亮辉煌的灯火,心里充满了恐慌。他感觉好像所有人都盯着他,窥探着,追踪着,希望将他捆绑住送进监狱。他无法逃脱,无法动弹,甚至都无法出声。他靠着大树,难过到极致,他静静地听着……他听到了——家家户户,从各个地方都传来相同的冰冷的审判,而且受到了整个丽卜卡村的人们的认同!

人们正忙着将一堆还在冒烟的干草熄灭,突然一个年轻人发现了一块烧得发黑的布块,高高地举在手中。

他声音喑哑地说道: “应该,应该!”语气非常卑微,这些话是从他受伤的心灵深处发出来的,他已经对万能的天主——多半人的声音——感到畏惧。

雪花依旧在飘落,没过多久,天地便笼罩在一片白色的闪闪发亮的雪雾里,不过有一些地方被没有烧完的灰烬融化了。四周都是一片浓浓的烟雾,不时地有微弱的火苗从草堆里窜出来,马上就有人将旁边的干草耙开,上前将余烬熄灭,然后拿起棍子敲打,将积雪压上去。

灯火逐渐熄灭,人们都睡觉去了。细雨仍飘飘洒洒,落在树枝上,然后再滴落下来。周围一片静谧,不时地有狗叫声响起。这时候安提克终于清醒了,一下子站起身。

草堆早已烧成一片灰烬——整个都被烧掉了,只剩下了两个支撑的架子,此外就剩下一堆灰烬了。那两个支撑的柱子就像是烧了一半的柴火。牲畜们的棚子顶部也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架子。旁边的小路和附近人家的田地里满是烧焦的干草、烧断的木头、草木的灰烬和烧焦的木块,远至半亩田地上都撒遍了。

“的确,他很公平,他没有说错。不过我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的——绝不!狗东西!不管怎么样,他也有错!”

天色阴沉沉的,罩着一层厚厚的雾霭,柔软的雪花大片大片地掉下来,给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一件潮湿、破旧的纱衣。但是,没人担心这样的天气,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发生火灾的地方,站了好几个小时,轻声谈论着刚才的事故,仔细倾听着别人的最新消息。

他像一条疯狗似的大喊着,挥着拳头向丽卜卡整个世界示威。

天刚蒙蒙亮,人们刚从睡梦中睁开迷蒙的眼睛,便不约而同地向发生火灾的地方赶去;甚至走在路上还不忘祈祷,以免浪费时间,就像去赶集似的。

他拿起帽子戴好,又走向了酒店。

在那个难忘的夜晚过后,村里人便陷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整个丽卜卡村的农民们倾巢而出,如同一个被顽劣的小孩子捣毁了的蚂蚁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