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农夫 > 第七章

第七章

只有雅歌娜没有喝,无论波瑞纳怎么邀请,她都不肯喝: “我从没喝过伏特加,也不想喝。”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整天泡在颜喀尔的酒馆里,简直是无可救药。”说完之后,她们不再躲闪,纷纷举起杯子,别开脸,用一只手遮住,小心地饮尽,还不忘遵从礼法将最后一滴酒滴在地板上。在将酒杯还给波瑞纳的时候都故意苦着脸,嘀咕道: “好烈哦!”

敬完酒后,波瑞纳邀请大家入座: “各位亲朋好友,接下来请品尝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晚餐。”基于礼貌,他们先故意推诿一番,然后才坐下来慢慢用餐,并不时地交谈着。餐点出人意料地美味可口,有马铃薯肉汤、大麦片炖肉、卷心菜配豌豆,主人不停地邀请大家多吃点,殷勤得近乎逼迫。

怀特克和库巴在炉火前摆放了一张长桌子,幼姿卡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完桌面,然后在上面摆些碟子和汤匙,这是晚餐时需要用到的。波瑞纳从厨房端出一个足足装了四夸脱伏特加的大肚酒瓶,逐一地敬酒,但姑娘们都佯装讨厌,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一个大嘴巴的长工说道: “哪有猫不喜欢牛奶的?她们只不过是在故作矜持。”

客人吃饭的时候,怀克特正在往炉灶里添干树根,熊熊的火苗烧得柴火劈啪作响。这时库巴进来了,他将一包新的卷心菜放在地上,贪婪地闻了一下桌上的美味,叹口气,低声嘟哝道: “这些人,像是饿鬼投胎一样,说不定待会儿连根骨头都不剩。”

他脱下帽子,和客人一一打招呼。也许是太兴奋,他声音响亮,脸红得可以和甜菜根媲美;甚至破例解开头巾和外套的纽扣。因为他和雅歌娜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所以他不敢过去坐在她的身旁。只得远远地欣赏着她,——很漂亮,装扮得体——更让他兴奋的是,她还戴着他送她的围巾!

很快,晚餐结束了,大家起身对波瑞纳的款待表示感谢: “愿上帝保佑你!”

她的沉思被波瑞纳的到来打断。只见他心情颇好,“好热闹啊,水塘对面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波瑞纳回答:“我衷心地希望你们喜欢这次晚餐。”

接着,她再次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各做各的,有人外出呼吸新鲜空气,舒展一下筋骨,有人伸出脑袋看天色是否会好转,长工们则站在门廊边逗弄小姑娘。这时库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上的盘子狼吞虎咽,对一旁老狗拉帕的乞求视若无睹。拉帕只得去走廊那里,那里幼姿卡正在扔骨头给客人的家犬。

“如果这家伙被众人逮住打死了,当局一定不会处罚这些人,因为法不责众!”瓦夫瑞克太太说,“我记起我们这里发生过的一件事……当时我跟第二任丈夫在一起——不对,我想想:那时马修还没死……”

就在大家休息好了,正要再次进行工作的时候罗赫出现了: “谢主耶稣!”

“要是谁偷我的马被捉住,我一定当场宰掉他。”一位长工愤愤地说道,“只有傻瓜才会报警寻求公道,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会自己解决。”

大家都回答: “永远感谢主。”

“还不是当局纵容偷窃。被抓之后不仅不惩罚,还有温暖的牢房、足够的粮食,更能跟小偷同伴学到不少新伎俩,等他们被放出来,情况只会更糟。”

波瑞纳引用成语欢迎他: “趁盘里还有食物的时候来,不要太晚了。”

“冬天总容易发生这样的怪事。”

“面包和牛奶就行。”

“在长工到磨房去拿草料的时候,小偷偷走了马厩里的马儿和马具,还毒死了狗窝里的狗。”

汉卡怯生生地说: “还剩下一些肉。”

“颜喀尔真是个百事通——他知晓事情或许比当事人还早。”

“不用,谢谢,对于肉食我从不碰。”

“就在两分钟以前,马修才听颜喀尔说的。”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不语,好奇地打量着罗赫,但是等他坐下来用餐的时候,他们便开始交谈,相处得十分融洽。

“时间?”

只有雅歌娜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她很好奇,这样一个和平常人相差无几的老头,怎么会跑遍半个世界,到过耶稣的陵墓,看过那么多奇怪的事物?世界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呢?人们要往哪里走才能到那些地方?她周围除了村落、田地和松林还是村落、田地和松林。她想,得走很远,大概一百里格,甚至是一千里格 【注:里格是欧洲和拉丁美洲的一个古老的长度单位。在英语世界里面通常定义为1里格=3英里(约4.828千米,适用于陆地),即大约等于一个人步行一小时的距离;或定义为1里格=3海里(约5.556千米,适用于海上)。】 才能到那样的地方吧?她很想问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更怕大家的嘲笑。

她说: “有人偷走了磨坊主的马儿!”

拉法尔的儿子刚从军中退伍,他带了小提琴,校好琴音后开始拉曲子,屋子里突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窗板上的声音,以及窗外群狗的哀嚎。

众人马上来了兴致,都盯着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停地拉着,一曲接一曲,调子越来越新潮。起先似乎是为了向罗赫致敬,他专拉宗教曲子,他拉得很好,罗赫一直盯着他。接着他拉些比较通俗的曲子,比如女孩子下田常唱的《强尼去参战》,悲伤的曲调被他用小提琴拉出来,更显凄凉,听得人脊背发冷。雅歌娜本就对音乐敏感,此刻,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流个不停。娜丝特卡见她如此,连忙嚷道: “停下,你都把雅歌娜弄哭了!”

这时马修的妹妹,娜丝特卡气喘吁吁地进屋,大声说道: “你们都在这里啊,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雅歌娜用围裙遮脸,低声说: “没关系,听音乐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流泪。”泪水停不下来,她根本就无法控制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奇异渴望。

“我想想,是哪个时段呢?那个时候我已经结婚了。是和马修?不,是麦克,瓦夫瑞克是我的第三任。”瓦夫瑞克太太喃喃道,似乎陷入了沉思。

小伙子继续拉着,琴声渐渐转为欢快,现在拉的是马祖卡舞曲和奥博塔舞曲。音乐很动感,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和着曲子动起来,姑娘们只得拼命地并紧颤抖的膝盖,小伙子们嘴里哼着歌,踏着节拍疯狂地跺脚,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连玻璃窗都跳起来了。

雅固丝坦卡恼羞成怒,愤然道: “你忘不了就吞进肚子里不要说出来!”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原本热闹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瓦夫瑞克的老妻对此不以为然,讥讽道: “罢了,至少你当牛童的时候什么都懂,我至今都忘不了当年你看牛的那种眼神!”

“发生了什么?”罗赫倏地冲出去,动作太快,差点被卷心菜切割机绊倒。

“这事年年有,早不是新鲜事了。”雅固丝坦卡接口道,“她根本就是头欧洲野牛,不怀孕会死!”要不是有人指责她在人前谈论这种事情,她肯定会说个不停。此刻,她只能为自己开脱: “你们想多了,这些事情她们都懂,如今的孩子和以前不同了,现在你在鹅童面前提送子的鹳鸟,他还会笑。”

安提克看着走廊,见怪不怪地嚷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人扯了一下狗尾巴!”

“马蒂安娜生孩子了!”克伦巴大妈边剥菜叶边说。

“肯定是怀特克干的!”波瑞纳接口道。

这时,突然爆发的一阵哄笑打断了她的话,原因是库巴用大布单扛卷心菜的时候,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整个人趴倒在地,卷心菜滚得到处都是。他刚爬起来,又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倒在地上,幸好幼姿卡护着他,才将他扶了起来,但此事明显惹怒了他,激得他放出重话。不一会儿,大家的兴趣又被转移到其他的方向,大家各说各的,闹哄哄的,活像正要离开蜂箱的蜂群。大家越说越兴奋,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不断挥舞着刀砍菜茎,卷心菜如同火一样飞速地落在布单上,渐渐加高。壁炉边,安提克正用切割机切割卷心菜,他只着衬衫和条纹内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酡红,汗水顺着俊美的脸颊流下,雅歌娜盯着他一时看痴了。安提克不时地停下来喘气,看向她,她脸色一红,连忙垂下眼睑。大家都在说笑,只有雅固丝坦卡注意到他们,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心里却在盘算着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事情。

幼姿卡急忙为牛童辩解: “怀特克不可能欺负一条狗!”

“谁知道呢,遥远的地方。”她弯腰拿起一颗卷心菜,剥掉外面的枯叶,不觉拔高了声音,“他化名叫罗赫,真实身份是个‘化缘叟’,可又算不得‘化缘叟’,每三年的冬天都会到丽卜卡村来一次,住在波瑞纳家里。毫无疑问,他是个虔诚而又善良的人,只要头顶加个光环,就是画上的天使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念珠是碰过耶稣陵墓的,他送孩子们圣像,送大人前几代君主的画像,另外,他还收藏了《圣经》和一些包罗万象的书籍……我、我丈夫以及瓦勒都听他读过,只不过内容很深奥,我都忘记了……他是个虔诚的基督教信徒,每天都有一半的时间,跪在十字架前,或是在外面的田野祷告。平时他不去教堂,只有望弥撒他才去,神父请他住在他家里,却被拒绝,他说:‘我的使命是与平民为伍,而不是住在精美的房子里。’虽然,他和我们说方言,但谁都知道他不是农夫,他很有才华,会德语,可以跟犹太人交谈,他还与一位曾到温带区域的国家养病的德嘉斯歌娃贵族小姐用外国话聊天呢!他不接受别人赠予的东西,只吃牛奶和面包,不仅如此,他还教我们的孩子功课,听说……”

可能罗赫已经将那条狗放开了,此刻低低的哀嚎从门外的围墙边传来。罗赫进来的时候很激动,他说: “狗也是上帝创造的,它和人一样,会痛,主也有一条爱犬,不许任何人欺负它。”

这时,乔治的老婆尤丽西亚探出脑袋,向克伦巴大妈打听老流浪汉来自哪里。

“不会吧,主耶稣也像人类一样养狗?”习惯怀疑的雅固丝坦卡对此十分怀疑。

话音刚落,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雅歌娜不作声,心里恨死她了。

“是真的,那条狗叫布瑞克。”

“是啊,谁不知道神父的住宅是多明尼克大妈的第二个家,神父每次胃难受,她都知道。”

大家对他的话震惊不已,“竟然真有其事!”……

雅歌娜不同意她的看法: “你别这么说,神父告诉我妈,他的确到过那儿。”

罗赫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那颗前面剪到额头、后面则留着长发的霜白脑袋。他的眼珠仿佛经过了泪水的洗礼,略显苍白,此刻,那双眼珠正一瞬不眨地盯着灯火,仿佛定格。他缓缓开口,一颗颗念珠从指尖滑过:

雅固丝坦卡鄙夷道: “别听他胡说,他像吉卜赛人一样喜欢撒谎。他和铁匠是一路货色,总吹嘘在报上看到的国外奇事。”

“我说的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主耶稣上位升天,他亲自统治着世界,并在世间巡游。当他穿过炙热荒无人烟的沙漠前往姆斯托夫教区参加宴会的时候,空气炙热无比。四周没有任何遮阴或是避暑的物什,主忍着炎热艰难地前进。途中,他又渴又累,一只圣足已经累得失去知觉,他不得不多次停靠在长着少数毛蕊干茎的小丘上休息。可是那里更热,没有风,少量的树荫都不够飞鸟遮阳。这时,像矮翅鹰扑向疲惫的小鸟,恶灵盯上了主,它像在地上打滚的肮脏野狗,用蹄子搅起黄沙,满天的沙尘遮天蔽日,黑暗笼罩了世界。尽管主无法呼吸,不能视物,但他还是坚持前进,对恶灵企图让他迷路、无法到地方性的宴会拯救罪人的龌龊想法嗤之以鼻。

“是,去了圣坟那里。”

“主走啊走,终于穿过了沙漠,到达森林。

“他离开了三年。”

“他坐在树荫下,喝了点水,从头陀袋里找了点东西充饥……进森林前,他折了根树枝当拐杖,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你们听说了吗?苦修者又到我们丽卜卡村了。”幼姿卡炫耀道,“他今晚要来我们家!”

“那片古老而又阴森的森林是恶灵的家,里面布满巨大的深泥沼、复杂的乱丛和茂密的灌木,连飞鸟都进不去,但是主却进去了。

老太婆立马还嘴,威胁意味明显: “当心我说你!”

“卑鄙的恶灵怒声狂啸,摇撼森林,恶仆疾风助纣为虐,像狂吠的疯狗一样到处作恶,与恶灵一起掀倒橡树,折下枝条,将大树劈成两半。

一位姑娘受不了她的话语,抗议道: “不要总是说别人的坏话!”

“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四周或是喧嚣,或是嘈杂,或是旋风。许多地狱的小鬼露出长长的獠牙,瞪着眼睛发出凄厉的咆哮,在主的四周群魔乱舞,如果不是它们畏惧,定会用尖利的爪子去抓主的圣体。

“不到九个月就造出一个孩子!”雅固丝坦卡冷笑道。

“主急着赶去参加宴会,不想与这些傻恶魔继续纠缠,于是他在它们头顶画了一个十字,霎时,所有的恶灵和邪魔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只野狗——那时狗还不是人类的朋友呢!

“他在佛拉庄建一栋农舍。”一位农场工人回答,“可以建空中楼阁的伟大建筑师!”

“这只狗不仅不逃,反而跟在主的后面狂吠,撕扯他的头巾外衣,想要抢头陀袋里面的肉吃……仁慈的主不愿伤害自己创造的生物,便从袋子里拿出一块肉,扔给狗,‘给你!’

提到马修,马上有人接口: “这个夏天似乎没有看见他!”

“可是野狗不仅不感激,反而露出尖利的牙齿想要攻击主,还扯掉了他的头巾。

那老太婆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说道: “姑娘们,四处漂泊的马修回来了。音乐、舞蹈,果然幽会的季节即将来临!”

“笨狗,你忘记了主人,恩将仇报,因为你做了傻事,得当人类忠实的仆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无依无靠。

雅歌娜满面羞红,压低声音道: “请不要说我!”

“主大声说完这句话后,野狗突然安静地坐下来,傻愣愣地夹着尾巴远走天涯。

“雅歌娜似乎洗了牛奶浴!”雅固丝坦卡不无恶毒地嘲讽道。

“地方性的宴会上人多得像草地上的叶片,但教堂却一个人都没有。人们在酒店酗酒,在教堂的回廊里摆下集市,饮酒作乐,犯下了种种滔天罪行。事实上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也犯这样的过错。

一个年长的妇女接口道: “他们刻意打扮的,弄得像是要参加婚礼似的。”

“大弥撒结束后,主来了,人群像风中的稻谷,突然躁动不安,似乎看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女人和孩子们跌在树篱边或板车上,惊恐地哭叫着,有人挥舞皮鞭,有人拔下围墙上的木桩,有人找到了石头。

安提克将几个桶滚到走廊后,又将卷心菜切割机安置在壁炉边,并故意往一边偏了些,看着妇女们调笑道: “房间明艳得像是一片火红的罂粟花田!”

“他们惊惧不已,‘疯狗!’

许多少女和几位成年的妇女面向壁炉并肩坐着,围成一个半圆,在她们中央是一大堆卷心菜。此刻,她们正在剥掉卷心菜外面的枯叶,并将剩下的菜心放在铺在窗前的一张大布单上。雅歌娜先到壁炉边暖手,然后脱下木屐,开始做事,她的位置是队列的尾端,雅固丝坦卡的旁边。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房间热闹起来……大部分男客一进来就只顾抽烟,聚在一起说笑,或是逗弄小姑娘,只有少数男客帮库巴到谷仓搬卷心菜。因为波瑞纳还没有回家,幼姿卡虽然只有十岁,却负责工作和玩乐的指挥,汉卡照例像飞蛾一样到处窜。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路,那条狗就吐着舌头直接冲到主的面前。

她赶到的时候,波瑞纳家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宽敞的房间被火光照得通明,玻璃书框也被火光衬得亮闪闪的,挂着许多圆球的屋顶已经被烟熏黑,那圆球是由彩色圣饼做的,在火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似乎在动。

“主知道它是森林里遇到的那条狗,并不怕它,他脱下头巾外套,与狗交谈着,于是狗不再上前。

收拾好后雅歌娜便出发了,走了一段路还能听到母亲的骂声,无非就是安德鲁将阉猪放出猪栏,任由家禽停留在树丛里……

“主说:‘布瑞克,这里比森林安全得多,不要怕,到我的身边来。’

她边帮雅歌娜换衣服边说: “我看见铁匠从波瑞纳的农舍牵了一头小牛,我猜他们和好了。可惜了,那头小牛至少值十五卢布,但是,话说回来,他们还是和解的好,铁匠能说会道,又懂法……”她往后拉开身体,爱怜地看着雅歌娜: “哎,柯齐尔那个小偷出狱了,我们得当心点,将门窗锁好。”

“主把头巾外套盖在狗的身上,边抚摸它边说:‘人类不要伤害它,它也是上帝创造的生物。却没有主人,食不果腹,还总被驱逐,真是可怜。’

西蒙怕她打他,连忙逃走了。

“可是农夫反应很激烈,他们边用棍子敲打地面边哭诉:‘它是野狗,不尊敬人类,作恶多端,不仅抓走白鹅和小羊,还咬人,除非带着棍子,否则我们根本没法出门,它必须死。’

多明尼克大妈将最后一股气都发泄在儿子身上,冲西蒙吼道: “西蒙,你这蠢货,还在烤火,饲料架空了,母牛早饿了!”

“主怒道:‘你们这些酒鬼,你们就怕狗,难道就不怕主吗?’“主的声音威严又有魄力,人们害怕了。主接着说,因为他们行恶,所以被流放到这里,若是不知悔改,一味地酗酒行乐,偷盗虐待,必遭天谴。

“不了,我不想喝!”

“讲完了之后,主拿起拐杖准备离开。

“要我热点牛奶吗?”

“人们知道了他的身份,在他面前跪下,恸哭不已:‘留下来吧,我们作恶多端,您可以处罚我们、打我们,但请不要放弃我们,我们会忠于您。’他们哭得伤心欲绝,不停地亲吻主的圣手和圣足。主心软了,逗留了一段时间,教习他们几篇祷文,赦免并赐福给他们。

听完她的话,雅歌娜立刻起身去整理仪容。

“主临走时说:‘这只狗不会再伤害你们,它会成为你们的忠实奴仆,帮你们看护鹅、驱赶羊、看守你们的财物。它是你们的朋友,你们不可以再虐待它。

“是的——去换身衣服好好打扮打扮——到时候会有很多人,你会被包括波瑞纳在内的很多人关注。”

“主走了一段路突然回头,却见布瑞克依旧坐在他承诺会保护它的地方。‘布瑞克,你是要继续发呆,还是跟我走?’

过了一会儿,雅歌娜才止住哭,问道: “现在就该去吗?”

“狗站了起来,从此,它像所有的忠仆一样,安静、忠实、尽责,一直跟在主的身边。

见她哭成这样,多明尼克大妈心头一软,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道: “雅歌娜,不要哭,你看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待会儿怎么到波瑞纳家里去?”

“无论何时,大地出现饥荒的时候,它会为主人抓来小鸟、小鹅或是羔羊充饥。

多明尼克大妈追不上马修,便拿雅歌娜出气。雅歌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后来她越骂越难听,语气尖酸刻薄,不留半点情面,雅歌娜渐渐地受不了,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诉说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甚至没有让他进屋……母亲还提到去年春天的事情……其实,那时他们在栅门边相遇……她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头晕目眩,根本无力挣脱他的怀抱……后来……她完全避不开他……她总是这样,每当一个男人直视她的眼睛,或是用力抱紧她,她便战栗不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有错吗?

“主疲倦休息的时候,它会为主赶走所有的坏人和恶兽。

好男不跟女斗,马修气恼地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拔腿就跑,经过门的时候重重地带上门。

“当主即将被可恶的犹太人和残忍的法利赛人处死的时候,忠心耿耿的布瑞克用牙齿保护着主,不让人靠近。

“好啊,我拭目以待,你这只癞皮狗、流氓、恶棍!”她边说边扬了扬手中的火钳。

“在主舍身受难的树下,他低头对布瑞克说:‘你救不了我,他们会受到比你的啃咬更重的良心的惩罚。’

“你要是男人,我绝对会让你为这句话付出代价!”

“布瑞克坐在主被钉死的十字架旁边哀号,一直守在那里,不肯离开。第二天,所有的人,包括圣母和圣徒都离开了,它还在那里狂嗥,并亲吻着主被钉子钉透的圣足。

“他们听见更好,这样他们就知道,是谁像狗尾巴一样死皮赖脸地粘着雅歌娜,不用火钳赶不走!”

“第三天,主复活了,他俯视着布瑞克,眼神慈悲,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布瑞克,我们走。’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想让全村的人都听见?”

“它便停止了呼吸,跟随着主进入天堂。

“我警告你,离雅歌娜远些,若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受到村民的诽谤!……滚,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

“阿门。

“我又不是来找你,我是来找雅歌娜的!”马修的语气也渐渐不善,似乎也发火了。

“亲爱的朋友,事实就是这样!”罗赫画了个十字结束了自己愉快的谈话。他很累了,于是转到汉卡为他准备睡觉的住宅另一边。

她的口气很不好,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来做什么,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到我家来!”

大家都没有说话,一直沉浸在这个怪诞的故事里。雅歌娜、幼姿卡和娜丝特卡等几位姑娘对主的命运和布瑞克的忠实震撼不已,流下了泪水,并且布瑞克对主的忠诚竟将人类也比下去了,这令大家十分汗颜。大家开始小声地发表自己对于这个故事的观点。这时,一直听得很认真的雅固丝坦卡突然冷笑: “这不过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寓言,我给大家讲一个更好听的关于人类怎样制造阉牛的故事。在古代,人们拿起一把刀,刚出生的小公牛就变成了阉牛!”她大笑地说,“这个故事和罗赫一样真实。”大家被她逗乐了,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人们讲着各种笑话、故事和奇闻逸事。

“是的,我又回来了,大妈!”马修柔声答道,想要轻吻她的手,却被她气冲冲地甩开。“你是疯狗,你也叫妈!”

“雅固丝坦卡几乎无所不知!”

就在这时,多明尼克大妈换好衣服走了出来,看到马修的时候惊愕不已: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那口吻仿佛刚才没有看见他似的。

“她从她死去的三个丈夫那里学来的!”

马修不理会她的乞求,反而趁机对她提出外出幽会的无理要求。

“不错,她第一任丈夫清早用皮鞭抽打她,第二位中午用皮带打她,第三位晚上用棍子打她。”拉法尔大声地接口道。

雅歌娜向马修哀求道: “你快走吧,不然我妈待会儿会骂你的!”

“我还想找第四个丈夫,不过,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你,你这样笨头笨脑,哪里配得上我!”

又过了几分钟,多明尼克大妈回来了,她正心情不好,在走廊里大骂西蒙;看见马修的时候,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他的问候视而不见,径直绕过他回到房间换衣服。

一位小伙子说: “雅固丝坦卡这样恶毒,完全是欠揍,就像主的狗离不开人类,女人也离不开鞭打。”

安德鲁进来后将壁炉火吹成烈焰,然后在屋里来回磨蹭着。他俩很少说话,却用饥渴的目光看着对方。

雅固丝坦卡厉声吼道: “警告你,寡妇不是你惹得起的,小心你偷你父亲的谷子给颜喀丽的事情被人看见。”

“就一会儿,雅歌娜,我们再来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吻得雅歌娜浑身虚软无力,不得不瘫倒在他的怀中。这时他听到走廊处传来脚步声,这才不得不放开她,走到壁炉边将手灯给点燃了,卷了支烟,盯着雅歌娜的目光亮晶晶的,显示出他心情极好。

大家立马噤声,一时人人自危,生怕她将他们的秘密都抖出来。雅固丝坦卡性格偏执而又变态,她说出的话总是叫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无法无天,连神灵都不放在眼里,神父曾不止一次地警告他,却无济于事,甚至更糟,因为她在村里散布谣言,指责他的不是。她说: “身正不怕影子歪,没有神父,我们依旧能够与上帝相处。他有闲心还是好好管教管教他行为不端、即将第三次偷偷堕胎的管家吧!”

“马修,马修,请放开我!”

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马修一下子抓住了她,搂进怀里狂吻,她像只被饿狼盯上的鸟儿,无论怎样挣扎,都挣不出他的掌控。他力气很大,勒得她肋骨咔咔作响,激烈而又疯狂的吻令她头晕目眩,眼前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宴会结束、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社区长和村长过来通知第二天去修磨坊旁边那条被雨水冲坏的路。社区长看着这群家世好、青春美貌的姑娘,顿时张开双臂,惊叹不已: “老头子真有眼光,全村最漂亮的姑娘都在这里呢!”接着,社区长和波瑞纳小声交谈了一会儿,声音很小,没有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她跑到壁炉边点火,怕母亲说她晚上和马修一起厮混。

戏弄了姑娘们几句,社区长便到别处下达修路命令去了。

他低声说道: “雅歌娜,不向我问好吗?”同时伸出手臂想要搂她的腰,却被她闪身躲开。

时间不早了,大家与主人依次作别,波瑞纳老头与每个人一一道别,甚至将年长的妇女送到门口。雅固丝坦卡临走前故意高声道:

“要点灯了!”她挣了挣双手,天已经黑了,该点灯了。

“宴会很圆满,谢谢你的款待,不过还是少了点什么!”

“细算起来,是六个月又二十三天。”他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

“什么?”

雅歌娜被他看得脸颊通红,不安地看着房门口,结巴道: “你离开了半年!”

“马西亚斯,你家需要一个女主人!”

“是我,雅歌娜!”马修一把抓住她的手,灼热的眼神紧紧地锁住她的明眸。

“我知道,可惜红颜命薄,她去世了!”

“马修!”

“我们这边还有很多姑娘,她们每周四都在等你求婚呢!”雅固丝坦卡小心地注视着波瑞纳的反应,想要探他的口风。

是马修!雅歌娜惊叫出声,就是他与她在果园或是别的地方幽会多次,害得她被村民诽谤。他已经三十多岁,却还是单身,家里有个妹妹。雅固丝坦卡曾不无恶毒地说,他一直不结婚是因为小姑娘和邻居太太更对他的胃口。他块头很大,看起来像棵橡树,因为自信过头变得又自负又偏执,所以村民都怕他。马修很能干,会吹长笛,造车子、建造房屋、安炉灶,并且都做得很好,所以找他做事的人很多,收入也不少。但他经常喝酒、请客或是将钱借给朋友,导致手头上一直没有积蓄。人们叫他“鸽子”,但雅歌娜觉得他的眼神和火爆的脾气更像老鹰。

可是波瑞纳只是挠头傻笑,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到了刚出门的雅歌娜的身上。其他的同伴都住在磨坊那边,雅歌娜得一人回家,安提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连忙穿好衣服,事先溜到树篱边等她。看到雅歌娜,他低声唤道,“雅歌娜!”

多明尼克大妈精通医术,会医不少病,所以,她大清早就被人请去为一个女人接生。雅歌娜觉得浑身不舒服,便想出门找人聊天,才将头巾戴在头上,一看到外面的泥泞和大雨时,就没了兴致。百无聊赖之际,她将衣橱里所有的假日服饰都摊在床上,条纹裙子、袄子和围裙衬得室内五彩缤纷。她神情恹恹地扫了眼那些衣物,然后从衣橱的底部取出波瑞纳送她的围巾和缎带,在镜子前佩戴起来。看着镜中的人,她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今晚就这样打扮!”这时,围墙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连忙将饰物取下。

雅歌娜听出是他的声音,顿时心潮澎湃。

从早上开始,雅歌娜的心情就不好,她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抬头看着窗外被洪水冲倒的天竺牡丹树,极目之处漫天的水让她烦躁不已。“天哪,真是烦得要死!”晚上她得动身到波瑞纳家去,如今,她实在没有耐心等下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老人在泥滩上行走——慢!看着阴沉的天气,她的心情愈加烦闷,整个人开始坐立不安。她不停地谩骂她的兄弟,将随手抓到的东西到处乱扔,头疼的老毛病开始发作,无奈只好在头顶敷了一层沾了醋的燕麦温药糊,疼痛才渐渐缓解。可是身体好了些,心情还是烦闷,手边的工作渐渐荒废。她不时地看向外面波涛汹涌的池塘,只觉得那塘面就像一只大鸟,张开笨重的翅膀,努力地扇动着向上腾飞,大概是太用力了,以至于不停地口吐白沫,终于塘水渐渐上升,使得整条路上到处都是水——那只大鸟就要飞上天了。

“我送送你。”天上没有星星,四周黑漆漆的,狂风呼啸,吹动着树枝。他与雅歌娜贴得很近,一只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离开。

第二天天气和前一天一样,黑沉沉的天空飘着阴雨,沉闷得吓人,时不时有人从屋里探出脑袋,焦急地瞅瞅天空,看天色是否好转,目光所能看到的就是黑压压的云朵,一片片仿佛就聚集在头顶,伸手即可触摸到。雨依旧下个没完没了,村民不能外出,心里头憋得慌。有一两个踩着泥泞的路到邻居家串门子,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发些牢骚,比如谁家的牛粪还在森林里,来不及运回家,谁家尚未存些干柴。更多的是感叹昨晚池塘水满了,打开闸门让池水流入河里后,导致河水暴涨,田地都被淹了,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浑黄的洪水在卷心菜上面形成一个个像黑黝黝的孤岛的旋涡,连多明尼克大妈也没能及时将卷心菜砍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