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群众在一定程度上被这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火海吓得瘫软了,没有一个人不被吓得胆战心惊。在这难耐酷暑的七月天到来之际,大火之后的持续性饥荒和疾病,无异于火上浇油。那被太阳和火焚烧、蒸腾过后的空气,简直到了一种无法让人直视的地步。夜晚如地狱般无法让人轻松下来。而到了白天,那如冥界般的惨象就横亘在眼前。
自从布仑奴斯时代高卢人入侵以来,罗马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灾难。人们在绝望中把这两次大火进行比较,但在上一次,卡皮托众神殿至少被保留下来了。可是现在连卡皮托众神殿也被一团可怕的火圈所包围了。的确,大理石是不会自燃的,晚上的时候,当风把火焰吹散了,可以看见那高耸的朱庇特圣殿中一排排的石柱,像是燃烧的煤冒出火苗,发着耀眼的红光。而且,在布仑奴斯时代,罗马人民是一个有纪律的整体,他们深深爱着他们的城市和圣坛。可是现在眼前的人民像散盘的沙子,说着各种语言的成群居民像游牧民族一样在这个燃烧的城市的城墙边绕圈打转,这些人群大部分是奴隶和自由民,场面既激动又混乱,他们在饥寒交迫下还在准备反抗政府,一心想把这座城市毁灭。
高地上这座咆哮的火山,曾经是一座巨大的城市,从它的四周,一直延伸到阿尔巴诺山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盘,有帐篷、茅舍、木屋、车辆、大捆小包、货架子和四处的火焰,烟雾和尘埃笼罩着他们,那被射过烟雾的太阳红光照耀着他们,到处都是怒吼、呼喊、威胁、仇恨和恐怖。受伤的人们,不管男女老少,形成了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一些希腊人混杂在这些罗马公民中,那是一些来自北方的蓝眼睛的粗野人以及非洲人和亚细亚人,在市民当中还混杂着奴隶、自由民、角斗士、商贩、手艺人、仆从和士兵,就如同是包围着这个火岛在流动的人海。如同海洋被海风吹动着一样,各种谣言散播在这片人海中。
阿皮亚水道附近是蒂杰里奴斯临时的住所,那里被许多妇女包围了,她们从早到晚一直嚷嚷着要面包和房子!政府从驻在萨拉里亚路和诺门塔那路之间的大军营里调动了许多禁卫军,用以维持当时混乱的秩序,可是遭到人民公开的武装抵抗,有些地方手无寸铁的人群指着火烧的城市喊道: “当着大火的面儿把我们杀了吧!”镇压效果不是很明显。人们肆无忌惮地辱骂皇帝、皇亲国戚和禁卫军。骚乱时刻都在发生。蒂杰里奴斯在晚上瞭望着城市四周无数的火光,自言自语说,这些火光与敌军的营火没有两样。遵照他的命令,从奥斯恰和其他邻近的城市和村庄运来面粉,以及大量烤好了的面包。当第一批货在夜里运到市场的时候,人们把面朝阿文蒂涅山冈的大门都冲破了,不一会儿,所有的食物都被抢光了,场面很是可怕。人们在火光下抢夺面包,导致很多面包都被践踏到了地上。破了袋子的面粉像雪一样,把从谷仓到德鲁苏斯和日耳曼尼库斯的拱门都铺得雪白雪白的。暴动仍在继续,一直到士兵占据了整栋建筑物,用利箭和石子把群众驱散了。
谣言当中有些是有利的,有些是不利的。有人收到消息称,有大量免费的面粉和衣服被送到市场分发给他们;也有人说,皇帝陛下已经下令,将从亚细亚和非洲各省剥夺财富,而罗马居民将得到这一批财宝,用来重建每个人的家园。然而,同时也有这样的消息被人传出来,说尼禄准备迁都到希腊或埃及,从那里统治这个世界,这个城市的大水道里的水已经下了剧毒,他打算把所有的居民一个不剩地杀死在这儿,彻底地毁灭这个城市。所有的谣言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传出去,而在混杂的人群里,每一种谣言都有人相信,希望、愤怒、恐怖和狂热充斥在这群人之间。千千万万的那种游牧民族式的人被这最后一种狂热症所掌控。基督徒相信,大火造成的世界末日正在来临。这样的信仰也在众神的信徒中传播开来,并且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快速扩张着。在那如红霞一般的云烟中,人们仿佛看见众神正俯瞰着废墟,于是有的人便伸出双手祈求众神怜悯,而有的却是破口大骂。
罗马城在继续燃烧,大竞技场已经烧成一片废墟。最开始起火的城区,大街小巷已经陆续倒塌。每一次的房屋崩塌,火柱都会被冲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风向已经改变了,现在从海边刮起气势强劲的大风,朝着凯利亚、埃斯奎里内和维米那尔等山冈的方向吹着,把火流、烧着的木棍和灰渣都吹送了过来。这时官方已经开始考虑救火了。蒂杰里奴斯在第三天从安修姆急匆匆地跑来,下令叫人把埃斯奎里内的房屋拆掉,所以当火烧到空地上时自然熄灭了。但是,这样的办法也只能保住一部分城市的残垣断壁,而那些烧着的大部分已经无力回天了。人们开始准备遏制这场火灾的蔓延。罗马损失了不可估量的财富,市民的财产也都全部化为灰烬,数以万计的人民无家可归,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裹体。城里储存的大量食粮跟城市一同烧毁了。所以从火灾的第二天起,群众就开始忍受饥饿的煎熬,在慌乱和行政的瓦解之中,谁都不会考虑到要为百姓提供食物。直到蒂杰里奴斯到达以后,奥斯恰才正式接到命令,可是这个时候,人民已经受了太多灾难了,态势也越来越险恶。
同时,士兵们找来了很多市民帮忙,继续把埃斯奎里内和凯利亚山冈上以及外台伯河区的房屋拆毁,所以被拆过的这些地区大部分都被挽救过来了。可是在城里,经过长达几个世纪胜利所积蓄的不可估量的财富,全都付诸一炬。其中有很多无价的艺术品、璀璨奢华的庙堂,还有以前属于罗马时代的珍贵纪念碑。人们已经感觉到罗马将会有几十万人无家可归,而且整个罗马将只剩下城边少数几个地区。还有一些谣言说士兵们拆毁房屋是为了让城市的一部分消失,而不是为了防止火焰继续蔓延。蒂杰里奴斯接连不断地向安修姆派信使,乞求皇帝回每一封信,并且希望皇帝能够亲自出面慰问灾难中绝望的人民。但是尼禄直到大火烧到皇家时,才赶忙动身前去,而他这样匆忙是为了不想错过大火烧到最高潮的时刻,那是他最期待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