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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然后他便急匆匆地去了前厅。他不想让自己流露出悲伤的表情,毕竟这与自己作为一位罗马军人的身份不太符合。

“别了,我的快乐,我眼里的光芒。”

庞波尼雅把黎吉亚带到了卧室,耐心地开导她,不停地讲一些安慰的话语。这些话,对这个家族的信仰来说,好像有一些怪异。毕竟在不远的房间里面,就供奉着他们家族的神明,虔诚的奥鲁斯·普劳修斯让整个家族都要对之献上贡品。“现在我们要受到考验了。以前维尔吉纽斯 【注:古罗马的一位侍卫长,他有个美丽的女儿名叫维尔吉尼雅。因为行政官阿普斯贪图她的美貌,宣布她成为自己的女奴,维尔吉纽斯为了挽救女儿的名声,亲手将她杀死。】 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才从阿普斯那儿救了她。还有卢克莱霞 【注:古罗马传说中妇女的典型。】 ,用生命替自己洗刷了冤屈。皇宫是非常肮脏的、丑陋的。然而黎吉亚,我们信奉的是更神圣的神明和律法。为了不让自己蒙受那可耻的侮辱,就算是我们丢失性命或者遭受痛苦也不要紧。从满是污秽的皇宫逃离出来还能保持身体的纯洁,那肯定更加伟大。这就是人生。但是幸运的是,人生非常短暂,只有进去过坟墓才会重生,那里并不为尼禄所辖治,那里是幸福、是慈悲、是快乐,没有伤心、没有泪水。”

说完之后,他便抚摸着她的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黎吉亚抬起饱含泪水的双眼看着他,将他的双手拿起来吻了吻。奥鲁斯像慈爱的父亲一样,伤心地说道:

之后,她便说起了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没错,她表面非常冷静,但是内心饱受煎熬。奥鲁斯就像是她眼里的那层雾霾,那道光芒还没有照耀他。而且,也还没有用那些真理来对她的孩子进行指导。因此,她在自己的生命终结之前,时常感到担心的,并不是这一种时间的离别,而是比这更悲痛的另外一种离别。因为在天国里面,要是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她不知道那样是不是幸福。每次在夜里,她都会为此难过流泪,只好靠着内心的祈祷度过那些日子。所以,她将内心的伤痛告诉给神明,靠着自己内心的信念活下去。而如今,命运却再次让她承受苦难,那个可恶的皇帝要抢走她最在乎的孩子——奥鲁斯将黎吉亚称为他们夫妇俩眼中的光芒。但她还是坚信,一定会有比尼禄更厉害的力量存在,恩赐的力量会比尼禄更伟大。

“如果只有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我肯定不会让她离开的。但是,目前我不能让自己的整个家族都作为‘解放者朱庇特’的供奉品,而我又不能眼睁睁地看你死去,你还可以有更好的未来。我一定要去找皇帝陛下,向他求情。如果他不答应,我就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好暂时分别了。黎吉亚,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和你妈妈会一直为你祈祷。”

然后,她又紧紧地将自己的孩子贴在胸前。黎吉亚靠在她的怀里,用衣角盖住了自己的双眼,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然后非常镇静地站起身来。

奥鲁斯的脸上也是恼怒以及伤心的神色。

“妈妈,我明白自己的离开会使父母和弟弟痛苦,而且抵抗是无用的,那样只会让我们全家都遭殃。但是,我答应您,就算在皇宫我也一定会记住您讲的这些。”

黎吉亚贴在她的怀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哭泣得难以言语。

说完,她又抱了一下庞波尼雅的脖子。然后,她们便向前厅走去。她跟弟弟、自己的老师—— 一位希腊老人、过去的奶妈、照顾她穿衣打扮的下人、家里所有的仆人一一道别。

庞波尼雅听了之后,一把抱住那女孩,像是要留住她,哭喊着说: “奥鲁斯,就算是她死了也比这样幸运啊。”

这里面,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黎吉亚人。他们都称呼他为乌尔苏斯 【注:拉丁文,意思是熊。】 ,是曾经和其他奴隶一起陪着黎吉亚还有她的妈妈到罗马人这边做人质的。就在此刻,他向黎吉亚跪下,之后又对庞波尼雅跪下,恳求道:

“我们一定要遵循皇帝陛下的命令。”奥鲁斯说道。

“主人啊,您就让我和小姐一起前往皇宫吧,还可以侍奉、守护她。”

奥鲁斯说这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但是从他的语气中,还是听得出一丝焦虑。黎吉亚淡淡地听着他说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像还没有听清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庞波尼雅却早就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站在通道或者是房门旁边的下人们向里张望着,听了之后,也都是一脸担忧的表情。

“你本来就是属于黎吉亚的奴隶,即使允许你到皇宫,你又怎样守护黎吉亚呢?”庞波尼雅说道。

“黎吉亚,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和庞波尼雅都非常喜欢你。但是你也清楚,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只是自己的族人送到我们这里作为人质的,你应该由皇帝陛下看管。而今天,皇帝陛下就要把你接回去。”

“我不确定,主人,我的本领就是手臂可以削铁如泥……”

他转了过来,对那位女孩说:

听到他的话,奥鲁斯·普劳修斯走了过来。他不仅同意了,还告诉乌尔苏斯,他有离开的自由。既然要将黎吉亚送到皇帝陛下那里,那么,就要将她的仆人一起交上去,一起生活在皇帝陛下的监视之下。让黎吉亚带几个合适的仆人,百夫长应该会同意的。

“没错。”奥鲁斯回答。

这就可以让黎吉亚安心一些了。仆人都是庞波尼雅亲手选出来的,她为自己能够这样做感到很欣慰。除了乌尔苏斯,她还让整理衣服的老仆人、专门负责梳洗的两位塞浦路斯女孩和两位负责沐浴的日耳曼女孩跟着黎吉亚。她选的都是信奉新宗教的人,乌尔苏斯也是有经验的新宗教信徒,所以庞波尼雅对他们几个非常放心。在心里她也这样想:用不了多久,真理便会在宫殿里萌芽。这样想着,她心里又感到一丝安慰。

“是为黎吉亚?”庞波尼雅担心地问道。

她又写信给尼禄的解放奴隶阿克台,让她帮忙照看黎吉亚。没错,庞波尼雅在做祷告的时候虽然没有和阿克台会过面,不过人人都说只要开口找她帮忙,她一定会答应的。还说她喜欢看塔尔苏斯的保罗所写的书简。庞波尼雅还听说,她和皇宫里面其他的人不一样,依据宫里的标准,她是一个仁慈的女人。

“这次不是谁被判了死罪或是被放逐到荒野之地。然而皇帝陛下派人前来,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这次的目标是你,黎吉亚。”

哈斯塔答应庞波尼雅,将她写的信件带给阿克台。他觉得,作为一个公主带上自己的仆人一同前往是非常正常的,因此答应了让他们一起去皇宫,甚至还认为带的仆人数量也许有点儿少。但是他必须要马上出发了,不然就会有人说自己办事不麻利,这样就太恐怖了。

说完之后,奥鲁斯便去了正厅,庞波尼雅、黎吉亚还有小奥鲁斯都在那里,全都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离别的时间来临了,庞波尼雅和黎吉亚又流下泪来,奥鲁斯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面。没多久,侍卫就带着黎吉亚前往宫殿了。奥鲁斯的小儿子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地哭着,他要保护自己的姐姐,将自己的小手握成拳头,想吓唬百夫长。

“哈斯塔,你先在这里等等吧,我去把她带出来。”

奥鲁斯让人备好轿子之后,就带着庞波尼雅来到放艺术品的房间,把门关紧,说道:

奥鲁斯是个非常遵守军规的人,性格非常强硬,听到这样的命令,他断然不会让自己流露出什么懊恼的神情,或者说一些毫无用处的话。但是,他的额头上那些因为气愤而鼓起的脉络却清晰可见。平常见到他这副神情的时候,就算不列颠的军队都会害怕,而且就算是现在,都可以从哈斯塔脸上看到害怕的表情。但是,奥鲁斯·普劳修斯听到了这样的话,又能怎样呢?他望着那些文字和印章,看了好久才抬起头,对带头的老百夫长说:

“我跟你说,庞波尼雅,我要去求见陛下,我要去求助于塞内加。尽管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没有用的,也许皇帝根本不会听塞内加说的,但我还是要试试看。现在,只有裴特洛纽斯讲的才会有用,这件事肯定是有人教唆的。至于是谁在背后搞鬼,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奥鲁斯·普劳修斯,陛下听闻你的家中有一位黎吉亚家族的女孩,那位皇帝是在克劳鸠斯时期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人质,放在罗马军队这边的,以保证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国境。因此,伟大的尼禄皇帝向您表示感谢,毕竟您已经收养了她这么长时间。现在,皇帝陛下不想劳烦您再这样做,而且这位女孩作为其他民族的人质,本来就该由皇帝陛下和国家元老大臣照顾,因此,希望您将她交出来,让我带回去。”

庞波尼雅突然抬起眼看着自己的丈夫。

“请向陛下传达我的感激之情,我一定会遵从他的旨意。哈斯塔,热烈欢迎你的到来!请问,皇帝陛下有什么事找我?”奥鲁斯说道。

“是不是裴特洛纽斯?”

“长官,好久不见,这是皇帝陛下让我带给您的命令,还向您问好,这是印章和通告。”哈斯塔说道。

“没错。”

奥鲁斯去了前厅。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是凯尤斯·哈斯塔。他以前是奥鲁斯手下的将领,在不列颠的战争场上跟奥鲁斯一起打过仗。

接下来又是一阵缄默,然后奥鲁斯接着说:

说完,她就跪了下去,虔诚地为自己心爱的丈夫做起祷告来。

“这就是让那些没安好心又不要脸的人来到家里的可悲后果。该受诅咒的,是维尼裘斯在我们这里疗养的日子,是他将裴特洛纽斯带到我们家的。黎吉亚真是不幸,他们要的肯定不是人质,而是个女人。”

“奥鲁斯,希望上帝不要让我们分隔两地,一定要让我们共同进退。”

说这话的时候,他为自己女儿的遭遇感到担心,同时又满含着愤恨和悲伤,心在剧烈地挣扎着。这从他那紧紧握着、不停打战的双拳就可以看出来。

然后他推开了她的双手。庞波尼雅听了之后,说道:

“在今天以前我非常尊敬神明,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不再信任他们了,现在我只知道统治世界的是那个狠心、狂躁如怪物一样的尼禄。”

“庞波尼雅,我自己来吧,就算我已经到了大难临头的那一天,还是有机会向你告别的。”

“奥鲁斯,在上帝面前,尼禄就像龌龊不堪的泥巴一样。”庞波尼雅说道。

只有视死如归、身经百战的奥鲁斯非常镇定,他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片刻之后,他让那些人停止哭泣,然后又让他们散开,对夫人说道:

奥鲁斯在放着艺术品的房间的木地板上走来走去。他想自己这一辈子没干过多少了不起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难过的经历,但是遇到了这样的事,真是想不明白。他没有想到自己原来是这样疼爱黎吉亚,只要一想起她要离开自己,就非常难过。而且,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他一直蔑视的那个力量正压着自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不是一个和平的年代。只要是这种人一出现,那就意味着厄运要降临了。因此,听到带头的队长让人不断拍打大门的声音,前院的管家去通报的时候,担惊受怕的心情就笼罩了整座宅院。大家围着奥鲁斯,不管是哪一位,都清楚厄运降临了。庞波尼雅伸出手紧紧箍着他的头颈,嘴唇没有任何血色,小声说着含混不清的话。黎吉亚的脸同样非常苍白,亲吻着他的掌心。小奥鲁斯拽着他的衣角。走廊里,侧面的房间里,卫浴场里,低矮的门房里,全家的奴隶们三五成群地跑来跑去,都惊慌地说道: “啊,怎么办?真是倒了大霉了!”女仆们都在哭泣,有的还在拍打着脸庞,有的则用丝巾将自己的脸遮住。

等到渐渐将心里的愤懑压抑之后,他说道:

他去了克丽索台米斯那里,回来后休息了一天的时间,到了晚上的时候,他便去了帕拉修姆宫,和尼禄促膝长谈了一番。到了第三天,一个百夫长就带了十几个士兵来到了普劳修斯家里。

“我觉得裴特洛纽斯带走黎吉亚并不是因为尼禄,他不会和波佩雅过不去的,有可能是为了自己本身或者是维尼裘斯,我马上就去调查清楚。”

裴特洛纽斯是个很有信用的人,说到做到。

不一会儿,他便让抬轿子的人把自己抬到帕拉修姆宫,只剩下庞波尼雅在家,于是她便去看自己的小儿子。小奥鲁斯因为要与姐姐分离,仍然在一旁哭泣,还不停地咒骂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