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想要的是在那之前,确信此事将会发生之时,贪欲涌动的一刻。
其实他想要保罗出现在他书房的灯光下。他想要抚摸他的手、他的唇,想要他帮自己脱衣。
托马斯等着海因里希来慕尼黑。起初他决定不去问母亲是否收到兄长关于书的来信。待到决心耗尽时,他后悔了。
在晨光中,他自问想从保罗那里得到什么。他想要的是一夜缠绵,彼此毫无保留?当他想到要与另一个男人睡在一起,在他的怀抱中醒来,感到他们的腿贴在一起,他就在这个画面前退缩了。
“我收到了海因里希的几封信,”他母亲说,“他好像很忙,完全没提到这部书。他很快就来了,到时我们会听到他的意见。”
一天傍晚,他一阵难耐,失去了以往自我保护的戒心,他提笔致信保罗,说他渴望有一个人对他说“是”。信寄出后,他情绪高涨,但这没能持续多久。当他们再见面时,保罗没有提到这封信。他只是朝他笑笑,碰了碰他的手,和他聊绘画和音乐。傍晚快过去时,他用胳膊揽着他,把他拉近,低声说了几句亲热话,好似他们已经是情侣。托马斯心想自己是否被嘲弄了。
海因里希来后,一家人一起用晚餐,当时托马斯以为他会等到其他人都去睡觉后,与他谈论小说。后来海因里希和卡拉在起居室里聊天,他差点想提起这话题,但他俩言谈亲密,令他无法插话。最终托马斯走开了,他离开家人,走到街上,感觉松了口气。
他仍然守着秘密。事实上,他从未告诉保罗,他想从他那里得到的是什么。可当他在慕尼黑越住越久,他渐渐确信,他俩的关系应该改变。只要保罗来找他,在如此的冬夜,只需要一小时,也许两小时,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会不同。
他开始接受这个想法——海因里希并不打算对《布登勃洛克一家》做任何评论。但在一个星期天上午,他去公寓时发现海因里希独自在那儿,其他人都去了教堂。他俩聊了一会儿各家杂志编辑的习惯后,都沉默下来。海因里希开始翻看一本杂志。
托马斯知道,虽然这部书是以吕贝克曼家为原型,有些素材却来自他自身之外,超出他的控制。这如同某种魔法般的东西,不会再次轻易到来。他得到的赞誉也令他意识到,这部书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他在其他领域的失败。
“我想你从未收到我的书。”托马斯说。
“我希望没人会把我们跟那个鬼一样的小汉诺联系起来,”卢拉也说,“母亲说他和那个年纪的你一模一样。”
“我读过了,还会再读一遍。也许等我读完第二遍,我们可以聊一聊它?”
“别人会以为我们不存在。”卡拉说。
“也许不聊?”
他的妹妹们想知道为何她们没有被写进去。
“它改变了家庭的一切,别人会如何看待我们的父母,如何看待你。无论我们去到哪里,别人都会觉得了解我们。”
在咖啡馆里,有几个作家和画家认为,慕尼黑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出一部关于衰落家族的两卷本长篇小说。托马斯对公开赞扬这部小说的保罗抱怨说,假如他写的是一本短小的关于他自身灵魂黑暗面的费解的诗集,那么他会得到更多的赞誉。
“你不想写一部这样的书吗?”
“我在书里很喜欢音乐。当然咯,我是喜欢音乐,但书里的我比真实的我更有天分,更勤奋努力。我要好好练琴,争取和克罗格弹得一样好。但我觉得自己比她更有才智,总之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认为小说不应该耽溺于私生活。”
托马斯没有从住在柏林的海因里希那里听到只字半语,他甚至以为他的信被寄丢了。他母亲把《布登勃洛克一家》拿给所有的客人看,一个劲说喜欢儿子给她画的肖像。
“《包法利夫人》呢?”
“我在街上被人认出,但别人认的不是我,而是书里那个可怕的女人。他写这一切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允许。如果我母亲还在世,她会活活气死。你的儿子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小子。”
“我觉得那部书是关于道德观改变、社会变迁。”
小说出版后,对一些人来说他的成就无可置疑。但吕贝克有传言说,这是对这城市的羞辱。他的伊丽莎白姑妈给他的母亲写了一封语气生硬的短信,说她不喜欢这本书。
“那么我的书呢?”
保罗淡淡一笑,然后转向另一侧的那个年轻人。接下来一小时,托马斯试图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但保罗不是在模仿别人,就是在讲同行的笑话。他甚至还模仿了一个农民把土地卖给另一个农民。他没有与托马斯对视。托马斯终于决定离开,他想着保罗会跟他出来。但他发现自己在街头孤身一人,独自朝公寓走去。
“可能也是关于这个。是的,可能。但读者更会觉得是在透过窗子偷窥。”
“我的小说被录用了。”他说。
“这也许是对小说最完美的说法。”
谈话还在继续,托马斯朝隔着两个座位的保罗转过身去。
“在这个意义上,你写了一部杰作。你已经名扬天下,对此我不感到诧异。”
“要画阴影,你得混合灰色、棕色然后再加点蓝色,”保罗模仿老人的语气说道,“但要混合得当。混合不好,画出的阴影就不对。”
小说印了第二版,于是托马斯有更多的钱可花。因为卡拉越来越想当演员,托马斯经常买话剧和歌剧的票。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歌剧院里一个包厢的前排时,她指给他看刚进对面包厢的叽叽喳喳的一家人。
一天托马斯得知,这部小说将分成两卷出版,他需要找到保罗告知这一消息。他先去保罗家投了便条,然后去了保罗的工作室。他找了多家咖啡馆,但时间还太早。终于在晚餐后,他找到了保罗。他正坐在一群画家同行中间。托马斯也坐下来想和他说话,但保罗没理他,只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嘲弄某个在课上讲光影的教授。
“他们就是那张图片里的孩子,”她说,“看看他们!”
自从保罗明白这种见面对写作进入尾声的托马斯而言是多么重要,他便开始戏弄他,忽而临时改变计划,忽而去托马斯的公寓投一张便条说约会取消。保罗是拥有掌控权的那个人。有时他将托马斯拉得很近,但随即又毫无预兆地放松了这根绳子。
托马斯不明其意。
“这是我写作时的感觉。”
“他们曾经化装成皮埃罗<注:"皮埃罗是意大利17世纪晚期兴起的一种即兴剧中的固定角色,是一个总是求爱而不得的悲伤的小丑型人物。在后世的肖像画中,皮埃罗的主题甚为流行。">,”她说,“就在那本杂志上,你曾把图片剪下来钉在你吕贝克房间的墙上。他们是普林斯海姆家的人。没人能被邀请去他们家。你想被邀请,就得先成为古斯塔夫·马勒。”
“生理快感?”
他想起了那张图片,那是印在母亲带回家的一本杂志上的,照片上有几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女孩。他记得他们黑色的头发,女孩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还有她哥哥们的恬静美丽。他记得最清楚的,是这些年轻人的神采,是他们目光穿透照片的那种青春的张扬肆意和少年的无忧无虑。他从未在吕贝克见过这等人,除了他母亲。
“我喜欢上了他,”他接着说,“他的纤敏,他演奏音乐的样子,他的孤独,他的痛苦。他的所有这些要素我都知道,因为那都是我的要素。我对他有种奇怪的控制欲,不想让他活下去,好像我能用这种方法预见自己的死亡,一句一句地朝它走去,仿佛体验着什么生理快感。”
当他父亲还在世时,他母亲时常说她想去慕尼黑领略其轻松不羁的风气,他就把这张图片钉在墙上,作为对她的支持。这是他想在长大后能够结识的那种人,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保罗沉默下去,似乎有些不安。托马斯意识到他很快会厌倦这个话题。
普林斯海姆一家人在包厢里安定下来,他注意着他们。兄妹俩坐在前排,父母坐在后排,这可不同寻常。女孩给人的印象是矜贵,内敛,带着几分忧愁。她哥哥对她小声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回应。她的头发剪得相当短。她比照片中的模样长大了许多,但仍不脱稚气。她哥哥再次对她耳语,并且笑了起来,她摇摇头像是表示她不觉得好笑。她回头去看父母,似乎满腹心事。灯光暗下来了,托马斯心里期待着第一次幕间休息,想再好好看看她。
“就剩他母亲。”
“他们非常有钱,”卡拉说,“父亲是教授,但他们还有其他进账。”
“没有人活下来吗?”
“他们是犹太教徒吗?”托马斯问。
“这个家庭无法继续了,他是最后一个。”
“我不知道,”她说,“但应该是。他们的房子就像一个博物馆。我也没被邀请去过。”
“你为何杀死他?”
之后数月,只要有瓦格纳的歌剧,普林斯海姆家总会出现在观众席中。他们也去听现代音乐和实验音乐。托马斯毫无顾虑地盯着那家女儿。因为他觉得既然自己不会与她结识,她如何反应就无关紧要。
“是的。我就是那个男孩汉诺,他死于伤寒。”
读过他书的人越来越多,他发觉自己在音乐厅、剧院、咖啡馆以及大街上都备受瞩目。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出席音乐会,也会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她回视的目光坦坦荡荡,毫不畏缩。他看到她的兄弟也在注意他。
“别人会知道那是你吗?”
一天傍晚,他和几个文艺青年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发现正和自己交谈的是一个他不熟悉的诗人。此人看起来身体羸弱,神态局促。他开口前总是迟疑,不时斜眼去看咖啡馆的菜单。
“今天我在书里杀了自己,”托马斯说,“昨晚就开始写了,我回头会再读一遍,改一改,但基本已定局。细节部分我是从一本医学教科书里查的。”
“我有几个朋友总是说起你。”他说。
一天傍晚,保罗显然不知该对他披露自己的小说进度作何回应。
“他们读过我的书吗?”托马斯问。
他尽量不让自己在这部书上显得过于认真,他仅仅扮演一个在阁楼里写书的、自我陶醉的作家,而此书好高骛远,远非严谨。他明白保罗知道他是认真的,但当他还想接着聊写作进展时,保罗也觉得无甚趣味。
“他们喜欢你在音乐会上看着他们。他们叫你汉诺,就是小说里死掉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每个场景都是必要的。这是一个衰亡的故事。为了突出这点,我必须写这家人最得势的时候。”
托马斯反应过来,诗人说的是那个普林斯海姆家的姑娘,以及她的兄弟。
“为何不写短些呢?”保罗问。
“她叫什么名字?”
“没人会读,”他说,“没人会出版。”
“卡提娅。”
托马斯把自己正在写的小说只告诉了保罗。起初他玩笑般地告诉保罗,他已经写了多少页,结尾还遥遥无期。
“她哥哥呢?”
他们开始在文艺圈朋友不太去的咖啡馆里单独见面,特意坐在后面的桌子,而不是坐在前面的窗口。他们觉得不必非说话不可。他们可以望着远处,思考未说出口的想法,然后目光交接,并让这种凝视停留片刻。
“克劳斯。他俩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有时托马斯和保罗能聊得很坦诚,他们都认为男人的性是复杂的,过程可以很曲折。他们心照不宣地分享某些感受。因此当他们说到要避开随便的女人或站街女,并表示他们对上流社会的淑女感兴趣时,托马斯明白,上流社会的淑女并不易得,这是对其他事物的一种指代。
“双胞胎哥哥是做什么的?”
他与保罗熟识后,犯了一个错误,他把保罗引见给他的家人,但发现保罗对他妹妹卢拉动了心,而他母亲希望保罗常来。
“音乐。他很有才华。他师从阿勒。但卡提娅也很有天赋。”
他俩自然地切换某种方言的样子,让托马斯觉得有趣。他们凡事都率性而为。他们在德累斯顿长大,彼此间说话模仿古时候的城里人,或者模仿从周边农村进城,赶着猪,运着一马车货的农民。他试着想象自己和海因里希模仿吕贝克人会是什么样,但他不认为海因里希会觉得这有趣。
“音乐天赋吗?”
不久他在一家杂志社找了份兼职,这让他租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他经常写作到深夜。当他将满二十三岁,小说的进度将近一半时,在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坐到一桌子人中间,那里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他对他们感兴趣是因为这对兄弟并不对彼此的存在感到不安。他们像朋友或同行似的热情交谈。他们是保罗·埃伦贝格和他的弟弟卡尔,两人都是音乐家,卡尔在科隆读书,保罗还在慕尼黑学画。
“她学科学。她父亲是数学家,还是一个狂热的瓦格纳爱好者。她非常有教养。”
自从海因里希和托马斯发表作品后,只要他们愿意,就能在慕尼黑任何一家文艺咖啡馆里和同行们坐在一起。当他们从一家咖啡馆走到另一家,总能被人认出,甚至有人特地来找他们。渐渐地,托马斯发现自己坐的桌子、身边围绕的人,正是在一年前他远远观望着的那些。
“我能见见他们吗?”
等到回慕尼黑,他已完成书的前几章。
“她和她哥哥很欣赏你的书。他们觉得你太孤独。”
他记忆中的吕贝克以形形色色的画面出现,几乎都是些碎片。像是有什么东西粉碎了,而他的脑海中只留住了碎屑。然而当他开启每个场景,他便创造出一个连续、完整的世界。这让他觉得他能挽救已经结束的一切。吕贝克曼家的生活即将被遗忘,但只要这部越写越长,超过了以往所有计划的书能获得成功,布登勃洛克家的生活将在未来为人瞩目。
“他们为何这么觉得?”
他去了罗马,开始认真地写这部书。他在城中无人认识,这给了他自由。一定有文艺青年聚集之地,但他不想知道。他把小房间里的桌子搬到窗口。他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写一小时,就可以躺在小床上休息十分钟。他每天一起床就写作。
“因为他们观察你,就像你观察他们一样,也许他们观察你还更多。你是他们的话题之一。”
他们回到慕尼黑后,托马斯开始创作《布登勃洛克一家》。他与海因里希日常见面,但没告诉他这个长篇计划,只让他看已经写完的、即将结集出版的短篇。但当他想要专心写作时,却发现慕尼黑令他分心。他散步过多,读报、看文学杂志过多,起床太晚。他需要待在一个能把一生奉献给小说的地方,而且在那里,他不会一开始就忍不住把内容告诉别人。
“我该为此骄傲吗?”
如同镶嵌画的艺术家曾构想出一个云影水光中的流动世界,他也要重建吕贝克。他要进入父亲的灵魂,还有母亲的、祖母的、姑妈的灵魂。他会看到所有这些人,刻画出他们命运的衰微。
“是我的话就会。”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他正在构思的小说的全貌。在这部书中,他将把自己重塑为一个独生子,把母亲写成一个娇美的、爱好音乐的德国女继承人。把伊丽莎白姑妈写成喜怒无常的女主角。男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家族商行本身。吕贝克的重商氛围将成为小说背景,但商行会衰败,正如家里的独生子会夭折。
“你也是他们的话题吗?”
他的父亲和一个职员在一起,讨论着船、货物、日程。雨滴落下来时,两人望向天空,伸手试了试是否会下大雨。
“不是,我只是个写诗的。我的姑妈常去他家在阿尔西斯特拉斯的房子,那可真是富丽堂皇。我就是这样认识他们的。因为我姑妈是个画家。他们收藏她的画。”
尼罗河上清澈的光线让他想起吕贝克的码头,被风吹远的云,他父亲告诉他,他可以从一个系缆桩跑到下一个,但不要被缆绳绊住脚,也不要离水太近。
“你觉得我能和他们会面吗?”
令托马斯着迷的是镶嵌画的晦暗感,那一定是在时光中褪了色,灰色和稀薄的蓝色成为主调,石板和泥土的颜色成为主宰。
“他们也许会邀请你去他家的晚宴。他们不来咖啡馆。”
俯瞰镇子的巴贝里尼宫,是一个庞大而丑陋的建筑物。托马斯没有告诉海因里希,他悄悄出门去参观导游书上提到的公元前二世纪的尼罗河镶嵌画。当托马斯出现时,门口那个女人表示惊讶,她怏怏不乐地告诉他关门的时间。她给他指明镶嵌画的位置,守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破旧制服,漫不经心的年轻人。
“何时?”
托马斯起身离开房间。之后几天他一直想展开一场争论,证明海因里希是错的。但他突然醒悟到,海因里希是故意吵架的,这番话并非他的本意。也许他只是为了争吵而争吵。他从未听哥哥说过这种话。
“很快。他们不久将会举办晚宴。”
“你说什么胡话。你经常胡说一气。你听到什么就信什么。你是一个渴望失恋的年轻诗人。但你生活在一个对扩张、霸权感兴趣的国家。你得学会思考。你只有学会思考,才能成为一个小说家。托尔斯泰能够思考,巴尔扎克也能。很不幸,你不能思考。”
当他母亲越来越显出年龄,她的牢骚也与日俱增。她不爱独自待着。托马斯去探望她时,经常看到那些以前被认为不适合交往的男士,自在地坐在小客厅里。海因里希表示这对妹妹们——尤其是他最喜欢的卡拉——的名誉不利,托马斯也有同感。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母亲的公寓对来客降低了标准,这话题让他俩都能以明智人士自居,他们顾虑面子,仿佛父亲的鬼魂来到他们中间,敦促他们对体面之神要有敬意。
“德国是一个伟大的现代国家。”
来母亲家做客的男士中有一个是银行家,名叫约瑟夫·勒尔。当托马斯被介绍给此人时,他以为勒尔是来追求母亲的。母亲近来越发恍惚,飘忽。托马斯看到她有几颗牙齿松动了。如果她想要成为勒尔夫人,就得抓紧了。
“不,只有德国才是。普鲁士人的霸权是通过打胜仗得来的,它掌握在军队手中。意大利军队就是个笑话。你试着嘲笑一下普鲁士军队看看。”
事情弄清楚了,勒尔造访公寓追求的不是母亲,而是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妹妹卢拉,托马斯深感意外。卢拉与这位银行家毫无共同话语,他平平无奇,还毫不掩饰地热衷名利。用保罗·埃伦贝格的话说,勒尔是那种即便钱从天上掉下来,也会叫身边人谨慎花钱的人。卢拉正相反,她爱花钱,爱出游,爱笑。托马斯不知道她和勒尔在婚后的漫漫长夜能聊什么。
“意大利统一的结局也会很糟糕吗?”
宣布订婚时,保罗表示反对,他喜欢所有人甚至包括母亲都围着他转。他乐意和她们调笑。刚回柏林的海因里希更是反对。他致信母亲,要她制止这一联姻,要她的公寓对所有男士关上大门,因为她在照顾女儿一事上疏忽大意,无法被信任。他还说,他不在乎这位银行家地位多高。勒尔不是卢拉的良配,他要么会用种种要求把她困死,要么让她无聊至死。他写道,妹妹在约瑟夫·勒尔家主持家政这个想法令他不适。
“德国——如果我能使用这个词——它包含了两种彼此对立的要素。一种是对一切都情绪化,包括语言、人民、民间传说、森林、古代,这是十分荒谬的。另一种是关于金钱、掌控、权力。它使用梦幻的语言来遮盖赤裸裸的贪欲和野心。普鲁士人的贪欲。普鲁士人的赤裸裸的野心。它的结局会很糟糕。”
母亲把这封信给托马斯看。
“是的。”
“他一定以为良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她说。
“你认为巴伐利亚和吕贝克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吗?”海因里希问。
“我想他是太爱妹妹们了。”
对托马斯而言,发生在海因里希出生那年,以及在他自己出生前四年的德国统一事件,是早有定论的,无人能争议其价值。它逐渐演变为一项工程,其意义早已彰显。德国是一个国家。德国人说一种语言。
“也许是吧。很遗憾他无法娶其中一个,或是两个都娶。”
“他们夺取了控制权,”他说,“一切假借发展为名。”
托马斯把信交还母亲时,注意到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这不仅因为她化了浓妆,发色不自然,还因为她的语气和眼神。已经离她而去的旧日的精气神,如今因为女儿的订婚而彻底消散。
唯有一次在意大利旅居时,曼家兄弟吵过一架。起头是海因里希陈述了一个托马斯闻所未闻的观点:他认为德国统一是一个错误,唯一的结果是让普鲁士人继续统治。
在他首次去参加的普林斯海姆家的晚宴上,目测客人多达百位,餐桌摆了好几个厅。大多数厅里都雕梁画栋,无一处不装饰。与他同来的是那位怯场的诗人和诗人的画家姑妈,她的脖子和头发上戴满闪亮的首饰。
托马斯心想,他和海因里希是不是这对兄弟的弱化版。他想,等他们人到中年,这种相似性会越发明显。他认为他们现在待在一起,是因为若是向母亲要钱,两人一起开口,谈谈旅游见闻,聊聊他们的作品,事情会容易很多。
“普林斯海姆家的男孩,特别是克劳斯和彼得,堪为慕尼黑少年的榜样,”这位姑妈说,“他们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小小年纪已然成就非凡。”
“事实上,”他说,“有一条规定是不要做这种事。还有一条规定要人保持理智。所以我们都有头脑。”
托马斯很想问问他们有何成就,但他们刚把外套交给用人,她就转身离开,把两个年轻人留在暗处观望这一场景。
他们的女房东有两个这样的兄弟,两人住在一起,都体弱多病。有时傍晚他们过来在厨房里坐坐,或在星期天弥撒后出现。托马斯感觉,即便在熟悉的环境中,他们都看起来很古怪。他们既没有结婚,也不是单身。他们都有点不喜欢对方。其中一个当过律师,他退休的原因是个谜团。他兄弟时常提及此事,但一开口就被他的房东姐姐制止。另一个很迷信,但他的律师兄弟不赞同他的想法。这个迷信的兄弟煞有其事地告诉托马斯和海因里希,说当一个男人去见牧师时,应该把右手放在自己睾丸上,但律师兄弟说没有这种规定。
他好几次与卡提娅·普林斯海姆对上视线,她似乎对他的在场感到有趣,但并没有直接招呼他。晚宴结束后,他请朋友把他介绍给卡提娅和克劳斯,他俩正站在走廊里密切交谈。他看到卡提娅笑着打断了哥哥,手指竖到唇边阻止他继续说话。他们一定觉察到托马斯和诗人正在走过去,但都没有回身。诗人伸手碰了碰克劳斯的肩膀。
当海因里希出门散步时,托马斯常有冲动想与他同去,但他心知哥哥对独处的需求犹在自己之上,或说在哥哥的意识中,两个年轻的单身兄弟一起出门散步这事显得更不寻常。
克劳斯望向他时,托马斯发现他的相貌非常漂亮。他大概明白了克劳斯为何不常去咖啡馆。他一定会鹤立鸡群,引人注目。他翩翩的风度、含蓄的语气、整洁的衣着,都会在时下流行的破旧风中格外突出。
他想,这可真怪,他俩每天都在写小说,但心里想着别的事,并从这些事中汲取力量,滋养想象力。他心想他的父亲在签合同、去银行、寻找投资伙伴时,是否一直想着能让他呼吸加快的私事。
托马斯觉察到当自己端详卡提娅的哥哥时,卡提娅也望着他,他把注意力全部转到她身上。她的眼睛是和哥哥一样的深黑色,她的皮肤更柔软,她的目光毫不窘迫。
后来海因里希出门散步时,托马斯拿起笔记本,看到下面压的四五张纸上画满巨乳的裸女。在一些画上他还画了胳膊和腿,甚至是手和脚。少数几幅画上的女人手拿香烟或酒。所有画上的乳房都巨大赤裸,还精心描绘了乳尖。
“你的书在我家备受赞赏,”克劳斯说,“我们还吵了一架,因为我们当中有一人把第二卷藏起来了。”
他为了驱走这些念头,和自己定下规矩,只有写完一个小说章节,才能让心思折回到那屋里的事。他又开始写了,他意识到内心澎湃的感受已经潜入了他正在构思的这个场景。当海因里希的笔沉默下来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写下去,免得房间里一片死寂。他写完这一场景,悄无声息地从椅子上起身,他走过房间时,看到海因里希偷偷摸摸地把几页纸塞到笔记本下面。
卡提娅伸了个懒腰。他看到她身上有一股男孩子的力量。
他们在那不勒斯经历的氛围,填满了托马斯清醒的时间,也进入他的睡梦。甚至当他在帕莱斯特里纳写新的小说,听到海因里希在另一张桌上运笔书写的声音时,某个夜晚在那不勒斯也许会发生的事,总是令他振奋。他想象着自己被一盏昏黄的灯引入一间屋子,那里的家具破破烂烂,地上铺着老旧的地毯。然后一个端庄的、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开了门,又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他有乌黑发亮的头发、漆黑的眼睛,他脸上的表情目的明确。年轻人一言不发,他都不看托马斯一眼就直接开始脱衣。
“我不会说出那个罪魁祸首的。”克劳斯继续说。
“这里的气味对我来说很新鲜,”托马斯回道,“我在思考怎么形容它们。”
“我哥哥真无聊。”卡提娅说。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海因里希说道,这时他们走进了一个一侧有教堂的大广场。
“我们都叫你汉诺。”克劳斯说。
他想象着自己悄悄经过海因里希的房门,独自出去了。他勾勒出夜色中的街道、垃圾、臭味、流浪狗、门窗里传来的人声,也许还有守在角落里的人。他想象着自己如何与其中一个人以他期待的方式发生亲密关系。
“只有几个人这么叫。”卡提娅说。
海因里希随口说出这番话,像是见惯不惊,但托马斯不确定他是否只是逞强。他看着小巷里破旧的楼房,思忖那里有没有位于暗处的、有人把守的房间,在某些房子里是否正在进行交易。当托马斯琢磨着那些脸,包括许多洋溢着活力和美的年轻面孔,他寻思他们,或是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晚上会不会有空。
“我们都这么叫的,包括我母亲,她还没看完这部书。”
“这种事最好在天黑后,最好是找单身的。那人是在耍我们。白天才不会做这种事。”
“她已经看完了。”
他俩好不容易在拥挤的街道上脱身,海因里希碰了碰托马斯。
“到今天下午两点,她还没看完。”
在那不勒斯,托马斯几乎没能睡觉。因为他的房间太热,也因为他白天在城市里逛街遇到了令他震撼的事。一天上午,一个年轻人尾随上了他和他哥哥,他知道他们穿着太讲究,太正式,在人群中很显眼。年轻人先用英语招呼他们,然后欺近了改说德语。他想给他们介绍姑娘。兄弟俩没理他,想要避开他,但他越发凑到跟前,拉住托马斯的胳膊,低声说他有姑娘,但有的不只是姑娘。他说得神秘兮兮,仿佛在暗示什么。这句“有的不只是姑娘”,显然他以前也说过。
“我把结局告诉她了。”卡提娅说。
“我很高兴,”她说,“他把游魂带走了。帕莱斯特里纳有自己的鬼魂,我们不需要外来的游魂。”
“我妹妹就爱扫人兴。她还把《女武神》的结局告诉我。”
宅子的女房东,大家都叫她内拉,她掌管楼上一层,大厨房是她的总指挥室。她对兄弟俩说,在他们之前这里住过一个俄国贵族,他遇见了游魂。
“那是因为父亲已经告诉我们了,我担心他会发现你没听进去。”
他们各有一间卧室,共享一个起居室。起居室背阴,有石铺地板、藤编椅子和马鬃沙发,还有两张桌子,他们可以像隐修士或勤恳的职员那样,背对背地伏案写作。
“我们的大哥海因茨把《圣经》的结局告诉我们,”克劳斯说,“这毁了一切。”
他们先去了那不勒斯,一看到德国人就避开,然后搭着邮递马车继续旅行,去往罗马东部萨宾山的帕莱斯特里纳。那个城市坐落于山谷之上,道路两旁都是桑葚树、橄榄树和葡萄藤架,耕地被石头墙分隔成小块私田。他们在海因里希曾住过的贝纳第尼之家安顿下来。那是一栋位于斜巷里的沉静而结实的大宅子。
“那是彼得干的,”卡提娅说,“他太可怕了。我们父亲不得不禁止他参加聚会。”
他喜欢与一个他无法完全信任的人一起旅行。这将激励他越发守口如瓶,不分享任何秘密。他们可以讨论文学甚至政治,也许还有音乐,但他始终明白海因里希和母亲对他的权力。托马斯会一直提防着不让兄长找到任何能在将来对付他的把柄。他不想再回到火险公司。
“我妹妹一向只听父亲的,”克劳斯说,“她是在随他学习。”
他们在制订南行计划时,海因里希告诉托马斯,他为了弟弟的事,向母亲说了多少好话。他说他告诉母亲,自己很欣赏托马斯的诗。托马斯只道了声谢。
托马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感觉到,他们的对话是一种暗中取笑他的方式,或至少是将他和他的同伴排除在外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回家后会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个字。当他从那本杂志上剪下普林斯海姆家孩子的图片时,这就是他脑海中的画面——一个满是高雅人士和奢华装饰的世界,那里正在进行机智和琐碎的交谈。他不在乎装修太过繁复,有些人情绪太过激动,只要这两个年轻人继续允许他听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就好。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听说意大利人喜欢夜晚上街。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个。至今我仍无法想象你在街上干什么。我得让海因里希保证你早早睡觉。”
“啊,不!”卡提娅喊了一声,“母亲落到了那个女人手里,就是那个中提琴手的妻子。”
茱莉娅终于对他说,她认为他最好去意大利。她给监护人写了一封正式信函,通知他们这是在听取专家意见后,出于健康原因才这么做的。她的语气坚决而强硬。
“为何邀请她来?”克劳斯问。
她们对母亲说,有两个作家哥哥将有助于她们在慕尼黑交游。她们会被邀请去更多的地方,更受人关注。
“因为你或是父亲,或是马勒,或是别的什么人欣赏她丈夫的琴艺。”
“你们俩我都会帮。”
“父亲对中提琴一无所知。”
“你也会帮我吗?”卡拉问。
“祖母认为应该禁止所有已婚女人来,”卡提娅说,“想想看如果大家都听她的话,这些房间的面貌会多么不同。”
“如果你帮我,我就在你和母亲吵架时帮你。”
“我的祖母是黑德维希·多姆,”克劳斯像在对托马斯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她是个很激进的人。”
“我认识的人都不读书。”卢拉说。
他们离开房子时,那位年轻诗人告诉托马斯,他已经问过他姑妈,普林斯海姆家是不是犹太教徒。
“我要和海因里希一样写书。”
“她怎么说?”托马斯问。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卢拉问。
“他们以前是。家族两边都是。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新教徒,虽然他们看起来是典型的犹太人。显赫的犹太人。”
“我干这种下等工作,对家里没什么好处。”
“他们改宗了吗?”
他心知母亲其实已经接受了他不会回斯皮内尔公司了。他和海因里希商量着如何劝服母亲给他一笔零花钱。最后他对母亲的恳求无效,便转而求他的两个妹妹。
“我姑妈说他们被同化了。”
“我不会回去的。”托马斯说。
一天傍晚,托马斯和保罗兄弟俩在咖啡馆里待晚了,等他回到公寓楼大门口,正在摸钥匙开锁,一个人从背后走上前来。他转过身,看到是个身材瘦高、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片刻后他才认出是斯皮内尔公司的许纳曼先生。
“我不想拿生病来开玩笑,”她说,“我认为你应该回去道歉,好好工作。”
“我要和你谈谈。”他压低了沙哑的嗓音说道。
她摇摇头。
托马斯以为许纳曼惹上了麻烦,被袭击了,还是被抢劫了。他心想他是怎么知道他的住址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别无选择,只能请许纳曼先生进公寓楼。然而走到公寓门口,他犹豫了。
“那就说病了,”海因里希说,“病了,需要意大利的空气。”
“你真的必须今晚见我吗?”他问。
“你俩好像都不明白似的,如果我不向他们汇报,他们可以停发我的津贴。”
“是的。”许纳曼先生说。
“别给监护人回信。”海因里希加了一句。
进了公寓,他请他的客人脱下外套。托马斯心想,只要许纳曼没受伤,就可以让他走了。也许他只是想要坐出租车的钱。
“告诉他们我得了肺结核。”托马斯说。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地址,”他们面对面坐在小客厅里,许纳曼先生说,“我在咖啡馆里找到你的一位朋友,我对他说是有急事。”
“我该怎么向监护人解释?”他母亲问,“斯皮内尔公司也许已经有人通风报信了。”
托马斯困惑地看着他。他的头发仍然是灰色,根根如钢钉,但他身上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当他的客人沉默下来时,他的面庞显得越发柔和。
在一星期的冷战、哄劝之后,他终于把海因里希争取过来。
“我想请求你的原谅。”他说。
“我会求你。”
托马斯想说他对于在斯皮内尔公司被告发一事是心怀感激的,但许纳曼先生阻止他开口。
托马斯把双手枕在脑后,正如他对许纳曼先生做的那样,然后对母亲露出笑容。
“我有公司大楼的钥匙,只要里面没人我就去办公室。我必须向你坦白,我晚上去那里只是为了摸一摸你坐过的座位。我还做了别的。我会把整张脸贴在座位上。白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的回应。”
“你拿什么赚钱?”
托马斯突然想到,难道是保罗·埃伦贝格给了此人地址?
“他们对我的控制即将结束。”
“无论我干了什么,无论我多少次经过,多少次与你说话,你只把我当成办公室里一名员工。后来当我发现你没在抄账册,我就报复了你。我必须请求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我就无法睡安稳觉。”
“你的监护人会怎么想?”
“我原谅你了。”托马斯说。
“我不会再回去了,”托马斯说,“我打算写更多的短篇和一部长篇。如果海因里希要去意大利,我要和他一起去。”
“只是这样吗?”
“显然你需要一个监护人,”他母亲说,“谁允许你从公司回家的?”
许纳曼先生起身时,托马斯以为他要走了。他也站起来。许纳曼先生慢慢走到他跟前,吻了他。刚开始只是他的唇贴上托马斯的唇,接着他的舌头探入托马斯的嘴,双手伸入托马斯的衬衫,然后越发从容地往下移动。他的呼吸是甜蜜的。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他停下来等待反应。
“你成了我的监护人吗?”托马斯问。
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自然得仿佛其他行为都不可能做到似的。许纳曼先生显然比托马斯更有经验。由此他能够引导他,鼓励他。他脱光衣服后,身子柔弱娇嫩,与白天他严肃的样子相比,很是奇怪。他像是突然被魔鬼附身,剧烈喘息着来到高潮。
“阿尔贝特·朗根很有名望,”他边读信边说,“大多数年轻作家,还有很多老作家,想要收到这样一封信都得呕心沥血才行。不过这给不了你不工作的理由。”
许纳曼离开后,托马斯才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要刚发生的这一切。许纳曼引诱了他。整个过程循序渐进,技艺高超。他穿好衣服后,内心产生极大的厌恶感,他本该在许纳曼挑明意图时就感觉到的。
海因里希表示他想看看这封信。
他穿上大衣。街头仍然空空荡荡。许纳曼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托马斯下定决心,无论将来如何,那人再也进不了他的公寓。如果他出现在门口,托马斯会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事绝不会再次发生。
“不,是我被举报了。我没在工作,而是在写小说。这是我从《辛普利西西姆斯》杂志<注:"德国的讽刺性周刊,由阿尔贝特·朗根创办于1896年。杂志名取自格里梅尔斯豪森1668年的小说《辛普利西西姆斯历险记》。">的主编阿尔贝特·朗根那里收到的信,他录用了我最新的一篇小说。相比火险业的整个未来,我更在乎他的意见。”
他找了家开到很晚的安静的咖啡馆,在后面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他点了一杯咖啡。最令他不安的是他自己的反应。他想要被吻,被触摸,甚至是被许纳曼这种人。以前在他眼中,许纳曼只是一个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他对他的关注令他烦恼,这个好事者还告发了他。
“你病了吗?”
他对他有那么一丝欲望又会如何?当他年长后,会不会在夜里等待像许纳曼这样的人来到他门口,看看他的起居室里是否还亮着灯?他会不会只能看着他的客人匆忙脱衣,却不愿和他双目对视?
“是公司让我回来的。”母亲问他为何不在斯皮内尔公司,他如是回答。
他会不会遇到保罗那样的人,戏弄他,满足他的梦想?会不会在慕尼黑或是别的旅居的城市,被人知道他是一个在夜晚有秘客来访的男人?
托马斯回到家,看到海因里希的行李箱在门厅,海因里希正和母亲在客厅里。
他拿定了主意,起身付账。回家路上,他心意坚决。次日醒来,他越发确信无疑。他要向卡提娅·普林斯海姆求婚。如果她拒绝,他会再次求婚。与她结婚的梦想进入头脑后,他有了一种新的满足感。
“你何不现在就去举报呢?”
随后在卡提娅是否应该接受求婚的问题上,阵线分明。她的祖母极为反对,但她的母亲相当赞成。卡提娅的父亲认为,如果她要结婚,男方应该是一名教授,而不是一个作家。
托马斯把双手枕在脑后,笑了笑。
托马斯的母亲认为卡提娅出身富豪,娇生惯养。她希望托马斯能找一个性子更亲和,处事更低调的结婚对象。当时在意大利的海因里希给托马斯写信只探讨文学问题,而妹妹们表示很高兴让卡提娅当嫂嫂。
“我想举报你,我的孩子,”许纳曼先生低声说,“你怎么说呢?”
当托马斯与卡提娅、克劳斯这对双胞胎坐在一起时,他意识到双方之间的鸿沟。他们从不知失去为何物。他们从未背井离乡。他们从小就被认为才华横溢,被鼓励追求自己的爱好。假如这家人中有人想当小丑,家人就会骄傲地给他一个假鼻子,送他去马戏团。但他们不想当小丑。他们是音乐家和科学家。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每个人都将继承一份家业。卡提娅的父亲外表像是一个心有旁骛的数学家,但他手中掌握着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巨额金钱、高价房产和股份。他多次对托马斯说,在他心目中,他唯一的女儿是所有孩子中智力最高的。如果她能做出牺牲,她能成为一个杰出的数学家。
有一瞬间,托马斯以为此人是想帮助自己,想彼此心照不宣地分享他的偷懒。但接着他看到同事沉下脸,收紧下巴。
普林斯海姆家都把深谙文学、音乐、绘画视为理所应当。有几次托马斯正在滔滔不绝地谈论一位作家或一本书时,他注意到卡提娅和克劳斯暗中交换眼色。他想,他们想必是觉得他在炫耀学识。普林斯海姆家的人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花时间来表现。
许纳曼先生笑了。
当他第一次写信向卡提娅求婚时,她回信说她很享受独身生活。她写道,她喜欢学习,也喜欢与家人做伴,喜欢骑单车、打网球。她强调说,她才二十一岁,比他小八岁。她还不想要一个丈夫,或是不想要一个家庭领域的管理者的身份。
“你想怎样?”托马斯问他。
他每次见到她,都觉得自己被洞悉了。她经常很少开口,让他和她哥哥交谈。克劳斯从无正经的时候。从一开始,克劳斯就明白自己对托马斯的影响力,他能把托马斯对妹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克劳斯对托马斯玩的这套把戏,似乎让卡提娅觉得有趣。
“也许这搞错了,”他接着说,“也许抄到了另一本账册上,而那本账册没放在桌上。是不是这样呢?小曼先生对此有何解释?”
她的笔迹稚气十足,她的书信简洁含蓄。托马斯明白,他能获取她芳心的唯一方式,就是给她写复杂的长信,也就是他给海因里希写的那种。因为即便他想像她哥哥们那样博学广闻,优雅时髦,他也无法更胜一筹,于是他连试都不试。但他会用庄重的语调给她写信,用别人没有的方式认真对待她。唯一的危险是她也许会对他的信感到厌烦。但还有另一种可能,卡提娅来自一个尊重艺术家的家庭,他们幽默、讽刺,但将他视为一个思想独立的小说家,而不是一个吕贝克商人的神经质的、执迷不悟的儿子。
他搓了搓手,挨近了托马斯。
一天傍晚,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到保罗·埃伦贝格进来了。他们已有段时间没有联系。
“每个人都想知道你了不起的工作进展如何,”他用一种低沉而私密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总部快要来检查了,所以我先来看看。而你这个小顽皮在偷懒。而且比偷懒更糟。我在账册下面找到了你写的很多页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公司让你干的事。如果你只是效率低,我们都能理解。”
“我听说你找到了一位公主,想要唤醒她。”他说。
一天上午,刚上班不久,许纳曼先生走到他桌前。
托马斯笑了。
许纳曼先生总是用一种专注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开视线,像是抓到了他正在违反纪律。他铅灰色的头发如同一根根小钢针扎在他头上。他的脸型狭长,眼睛是深蓝色。托马斯发觉此人令他不安,但他也发觉,与此人对视并迫使对方垂下视线,会让他有种奇怪的力量感。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这些不经意的相遇和对视,是许纳曼先生一天的重要时刻。
“结婚不适合你,”保罗说,“你应该知道这点。”
托马斯怯懦,内向,无法像海因里希那样自信地向母亲展示自我。在夜里,他想到他很快会在斯皮内尔公司被发现,除非他加紧抄写账册。但他继续写作,愉快地想到他有充足的纸和其他物品,如果他需要,他可以花一整天来重写一个场景。当小说被杂志录用后,他暗自欣喜,没告诉任何人。他希望小说发表后不会被人注意。
托马斯示意保罗说话小声些。
“没有原因。”
“这张桌上每个人都知道结婚不适合你。每个看到你目光的人都知道你的视线落在哪。”
他笑了笑。
“你的工作怎么样了?”托马斯问。
“可你为何要出门几小时?”
保罗耸了耸肩,没理这个问题。
“他是完美的儿子。”
“你的公主很年轻,还很有钱。”
“海因里希在这里时,总是和我们待在一块儿。”
托马斯没有回应。
“一个都不见。每个都见。”
保罗等了一星期,然后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托马斯的公寓门口。外面在下雨,他的衣服湿了。托马斯给了他一块毛巾擦头发,把他的大衣挂起来。他以为保罗大概是来说茱莉娅的事,她刚宣布说她想离开慕尼黑,去巴伐利亚乡村生活。
“可你出门是去见谁呢?”她问他。
“我希望你会劝她不要这么做。”托马斯说。
他知道母亲不欣赏他在慕尼黑街头散步,或独自去咖啡馆。如果他是在酗酒,或是与不合适的人交往,那么或许还说得通些。
“我已经对她说了,我不知道她能在巴伐利亚乡村做什么。许多人死都不愿去那里生活。”
打破规矩,反抗老板和监护人,这让他感到满足。他不再害怕去上班。但有些晚上公寓里很闷热,那几个小时很难熬,他无法伏案写作。
“她认为我弟弟在一家乡村中学能学得更好。”
没有人来检查他的进度。他把两本账册都摊开放着,确保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专心工作。他确实抄了一些,但一天比一天抄得少。如果他写诗,也许就会在凝神深思中把眉头拧得太紧,或者低声哼出节奏,所以他写小说。他安静地写着,他想要编织的梦想生活令他愉快,很快他就有了好心情,并一直持续到傍晚,他母亲开始相信是办公室的刻板工作令他受益,他也许会在火险业有远大前程。
托马斯心想他俩这样还要聊多久。他走到两扇窗前,拉下百叶窗。
“你很快会升职的,”他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年轻人。你能来这儿工作是我们的幸运。”
“你想说什么?”保罗问。
他们认为他能胜任这份工作,告诉他钢笔的替换笔头、墨水和吸墨纸在哪后,就让他自己去干了。他在高桌子上伏案工作,办公室里几个年长的员工经过时和他打招呼。他们看到一个上等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火险业谋生,似乎感到欣慰。其中最友好的是许纳曼先生。
“没什么。”
他开始在斯皮内尔公司上班,每天都忐忑不安。他们给他的工作很机械,就是把一本账册上的账目抄到另一本上,为的是能在总公司留一本备份。
“我认为你不该结婚。”保罗说。
慕尼黑,一八九三年
“那么,我会让你惊讶的。”托马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