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死前,托马斯在学校中表现懒散,不专心学习,只是老师们私下讨论的话题,只到学期末发成绩单时,才会传出去。有些老师不遗余力地想要纠正他的惰性,另一些老师每天都把他拎出来训斥。所有人都让他的弦绷得紧紧的。
他曾经以为与生俱来的权力和威望都已消逝。在他父亲过世前,他就像一个王子一般享受着殷实的家庭条件,沐浴在母亲丰富多彩的生活中。
如今这条弦已经改变。此事已经没有意义,此人已不值得费心。老师们不再关心他是否理解某个公式,也不管他是否在偷看同桌的作业本。没人再要求他背诵一首诗,虽然他暗中开始对艾兴多夫、歌德和赫尔德的作品感兴趣。
如今他的父亲已故世,商行不复存在,他又寄宿在别人家,学校中似乎无人注意他了。
他和威尔利·廷佩之间的事没有任何精神羁绊。他知道,他们在楼上房间里所做的事,以后威尔利并不会放在心上。他们断断续续的亲密接触,不仅是隐秘的,不可启齿的,也被裹上了一种漠然的态度。白天他们对彼此就是如此冷淡。在家中用餐后,或当星期天大家都有空时,威尔利和他并不会相约出门。
早晨,他心想威尔利的父亲会不会说起昨夜他听到的喊声。但早餐时廷佩博士似乎心不在焉,他一语不发,一直在看报。托马斯来用早餐时,他都没有抬眼。
几乎不可能不公开嘲弄他的老师,包括以前他可以容忍的老师。对数学老师伊默塔尔,他极尽嘲讽之能事,并为之自豪。同学们对他的俏皮话乐不可支,开心地看着老师被羞辱。伊默塔尔先生向校长告状,校长致信他母亲,母亲给托马斯写信说,如果他父亲还在世,将会很不喜欢他冥顽不灵、不愿学习的态度。鉴于他父亲指定了两位监护人——克拉夫特·特塞多夫先生和赫尔曼·威廉·费林领事——来监管他的成长,如果她再次收到投诉,就不得不联系他们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竖起耳朵倾听最细微的声响,最后才下了床,在黑暗中慢慢地脱下衣服,换上睡衣。
托马斯发现班上有些学生开始对诗歌感兴趣。这些人以前大多安静腼腆,他几乎没有注意过他们。他们都并非出身吕贝克的显赫世家。
他听到关门声后,还是一动不动,唯恐廷佩博士关门是为了引他出动。他可能还在屋里。
临近毕业时,这些男生满怀对随笔、小说和诗歌的热爱。他们喜欢舒伯特、勃拉姆斯更胜瓦格纳,这并没有令他失望,这意味着他可以自己独个儿欣赏瓦格纳。他们都想在他们创办的一本文学刊物上投稿,发表他们的诗歌。作为编辑的托马斯毫不费力地成为他们的导师。他们年龄相仿,但都仰视他。他对德国诗人作品的了解,对他们而言比他在课堂上的差劲表现重要多了。他觉得有几个人相貌英俊,但他知道不能为他们献诗。
他听到廷佩博士打开房门,他把呼吸控制得平缓,他觉得博士会来查探他其实醒着的迹象。廷佩博士一定知道刚才惊动他的是托马斯的声音,是托马斯发出了无法控制的声音。
托马斯的大多数同学都没有离开吕贝克的志向,但他很清楚,他毕业后就会离开。商行出售后,他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他经常在城市里散步,一路走到码头,或者在尼德雷厄咖啡店停下来买一些加了巴西糖的杏仁糖。他知道自己终究会怀念这些街道和咖啡馆,它们会一直鲜活在他的记忆中。当他感受到来自波罗的海的寒风,他知道这也很快会成为过去。
托马斯听到他打开威尔利的门,问他儿子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他没听到威尔利的回答。他知道廷佩博士很快会来检查他的房间。他把脸朝向墙壁,一动不动,装出熟睡者的呼吸声。
母亲和妹妹们都给他写信,但他总觉得她们在信中提到的事并不重要。她们的语气都太过正式。于是托马斯也用同样的语气给她们回信,说些无关痛痒的事,尤其不提他在学校的糟糕表现。他知道母亲收到了成绩单,但他觉得她不想提这事。
托马斯知道如果廷佩博士进入他的房间并触碰那盏灯,他就会从温度上判断出灯才刚熄灭。如果他掀开被子,就会看到托马斯衣服都没脱。如果他靠得足够近,就能从气味上猜出托马斯和他儿子刚才在干什么。
他是从伊丽莎白姑妈那里第一次听到母亲和他的监护人对他的考虑。他去看望她时,她讲了太多家族旧日的荣光,然后回顾了近期来各种店主、磨坊主、布商以及主妇们对她的轻慢,这些人原本地位都不及她。
托马斯刚溜进走廊,就听到楼下的开门声,威尔利的父亲喊起来:“你们俩还没睡吗?你们在干什么?”接着他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现在还有这事,”她悲伤地摇着头说,“还有这事。”
一天夜里,当威尔利对着他勃起时,托马斯解开自己的衣服,走了过去。威尔利让他靠近些,这是他第一次触摸威尔利。当托马斯发现,他毫无预兆地高潮了,并发出几声短促猛烈的叫喊,他和威尔利一样吃了一惊。威尔利立刻低声要他离开,回自己房间,熄灯上床。
“什么事?”他问。
很快他就会一丝不挂。他抬起手臂,双手放在脑后,模仿托马斯躺在床上的姿态。有一会儿,他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发出声音。托马斯仔细打量他的身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床,不能去拥抱威尔利。
“他们想给你找个职员的工作。职员!我哥哥的儿子去当职员!”
这是他们夜里在其他人入睡后举行的仪式。威尔利先脱下外套,挂在单人椅椅背上。他的举动像是他独自一人在屋里。他解开裤子,脱下,放在椅子上。托马斯从床上注视着他结实光滑的腿。他知道威尔利脱下内裤后,就会弯腰脱袜子。这将是他回自己房间后还会停留在脑海中的一幕。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抬起胳膊支起头。威尔利把袜子塞进鞋子,直起身,开始解衬衫纽扣。
“我看不会吧。”
在威尔利的示意下,托马斯脱下鞋子,跟着同伴去他的前屋。威尔利在他们身后关上门,指了指窗,又在唇边竖起手指。托马斯走到房间那头,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威尔利背过身开始脱衣。
“哎,你读书没指望了。他们放弃你了。别人喜欢在半路上拉住我,告诉我这个。没必要让你继续留在课堂了。所以当个书记员吧。你自己有更好的想法吗?”
威尔利走进托马斯的房间时,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他走到窗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仿佛他来此仅仅为了眺望虚空的夜色。他转过身,脸上半是犹豫,半是松快。他走到托马斯面前,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了笑,看着托马斯,托马斯也回视着他。
“没人对我说过这事。”
他侧耳倾听。在一片寂静中,他知道哪怕一丁点儿声音都会被楼下其他的廷佩家人听到。
“我觉得他们会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后再说。”
一天傍晚,托马斯去看望伊丽莎白姑妈后回来,他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上楼,轻轻地一步步上楼梯。在楼梯平台上,他看到威尔利的灯还亮着。他在自己房间里脱下大衣,坐在床沿上。有时他等着威尔利来找他,这种感觉更为兴奋。
托马斯给海因里希寄了几首诗,他的哥哥回信对其中几首表示欣赏。托马斯希望他能对某些诗句或意象做一番评论,但回信的最后一段让他愕然:“我听说你即将离开吕贝克,把课桌换成办公桌。只要有大地、水和空气的地方,就会有火。这对你一定是好消息。”
很快,在前屋见面成为他们的日常。托马斯蹑手蹑脚走在吱嘎作响的木地板上,不敲门就打开威尔利的房门。灯还亮着。威尔利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
他回信问海因里希此言何意,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一天晚上,威尔利敲他房门,请他去他房间帮忙做拉丁语翻译。托马斯坐在床沿读那段文字时,吃惊地发现威尔利开始脱衣服了。他看到背对着他的威尔利快要全身赤裸,尴尬之下差点要说,明早再看拉丁语吧。但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威尔利并不是对拉丁语感兴趣,他请自己来房间是别有目的。
一天他放学回家,发现他的两个监护人之一费林领事正板着脸在廷佩博士家的小客厅里等他。领事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没有握手,托马斯一阵心慌,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在楼上的夜间活动。
在夜里,因为墙壁很薄,他能觉察到威尔利在隔壁房间的动静。他想象着他上床睡觉,躺在暖和的被子下面。当他想到他不会为威尔利写诗,不由得笑了,没人会为他写的。但也许他已经为这一刻写了够多的诗。无论如何,他总是想到威尔利就在隔壁房间,并时常因此而兴奋。
“已经联系过你母亲,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想你父亲也会满意的。我听说你的某些老师不会怀念你的。”
他看了一眼托马斯,似乎在说托马斯吃饭慢吞吞的,应该向他儿子学习。
“安排了什么?”
“很快他就会使唤我了。现在我何必去使唤他呢?他对所有事都有自己的想法。他完全是个大人了。”
“再过几星期,你就要在慕尼黑的斯皮内尔火险公司上班。这是一个很多年轻人都向往的职位。”
用餐尚未结束,威尔利就从餐桌边起身离开,没有人表示反对。他已经比他的父亲个头更高,体重更重。廷佩博士似乎觉得这挺有趣。
“怎么没人告诉我?”
“他喜欢户外活动和机器,”博士说,“如果我们都像他这样,也许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也许读书已经过时了。”
“我正在告诉你。你不必再去教室了。你在收拾行李时,要确保廷佩博士不会抱怨你。你去慕尼黑之前也应该去探望你的姑母。”
在廷佩博士家顶楼的前屋里,住着他的儿子威尔利,他比托马斯大一岁。虽然他们早在学校里就认识,但托马斯一搬进他的新居,威尔利就把话说明白了,他不想和托马斯成为朋友。托马斯吃惊的是,威尔利对书和学习缺乏兴趣,而廷佩博士对此还有几分自豪。
领事安排好了他去慕尼黑的行程。他从未听母亲提起火险公司里的文员职位,便以为能说服她相信这个工作不适合他。在他收到的家书中,卢拉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兴趣。在一大堆无关紧要的闲话中,她不经意地提到海因里希每个月从母亲那里收到一笔不小的零用钱。
在卡塔林恩中学的最后一年里,阿尔明·马滕斯和托马斯都变了。阿尔明失去了亲切感和孩子气,变得严肃起来。很快他会开始在父亲的磨坊里工作,会有自己的办公室。他已经显露出一种前程远大的神气。托马斯觉得,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宿命是何等无趣,他只会把自己不着痕迹地融入吕贝克的商业生活。
托马斯知道在父亲身后商行被变卖,换了一大笔钱,但他以为这笔资金会用在投资上,母亲只会使用其利息。他没想过这笔钱会给海因里希,或是给他和妹妹们。
“把那些东西收好,否则被人看到,就会把我们扔进水里的。”
但海因里希如今在慕尼黑和意大利各地旅居。他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卢拉告诉他,出版费是母亲资助的,他还在杂志上发表短篇小说。卢拉写道,她觉得是因为母亲同意资助海因里希,他就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文学上,自从去意大利后,他开始多了一种慵懒感。
阿尔明大步朝前走了。当他回头看到托马斯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纸,他大笑起来。
托马斯后悔没在之前和母亲的通信中说说他的中学期刊和他发表的诗。他应该对她强调,他多么热爱文学,他的作品多么被朋友们看重。那样也许他就能向她要每月零用,过上海因里希的生活。
“我喜欢船更胜过喜欢诗,喜欢女孩更胜过喜欢船,你也应该这样。”
他将自己写的所有东西,以及发表过的几首诗都整理在一个文件夹中。他一到慕尼黑,就会把它交给母亲。海因里希只会写小说,而他将让她看到,他是一个承袭了歌德和海涅传统的真正的诗人。他希望这能打动她。
“这些诗对你毫无意义吗?”
他到了慕尼黑。他以为母亲在其他人都去睡觉后,会向他解释火险公司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退学。可是第一天晚上,她说了很多事,却不提他来的原因。
“别让别人看到这些诗。我那些朋友已经对你有成见了,但这会毁了我的名声。”
他被她的样子惊呆了。她仍穿着黑衣,但衣服是年轻女性的款式。她的发型也年轻,留着刘海,用发插和发夹编成精致的盘发。她化了妆,涂了口红,自豪地告诉他,口红是从巴黎进口的。他去到她房间,看到一张桌上全都摆放着化妆品。她和已经长成漂亮大姑娘的卢拉,像同龄人一样讨论时尚。令托马斯惊愕的是,她们还讨论那些傍晚会来拜访的条件合格的男人,哪个可以成为她们的追求者。
他把诗还给托马斯,嘲弄地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
第二天晚上,托马斯希望能与母亲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但她和卢拉却聊着她们没去参加的一场聚会,说聚会上出现了最新流行的裙子长度。
“我不觉得我像音乐和诗,”他说,“我就像我自己。有些人说我像我父亲。至于说和一个诗人永远在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想我会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直到我买自己的房子。我们去看船吧。”
“我觉得这个不会流行起来。”他母亲说。
他看着阿尔明,发觉自己快哭了。阿尔明把两张纸翻过来,看看背后有没有内容。他又把两首诗读了一遍。
“可是已经流行起来了,”卢拉说,“是我们落伍了。”
阿尔明脸红了。他看着地面。托马斯有点担心阿尔明也许会认为他有不良企图,比如也许他接下来会建议他们偷偷溜进一间空仓房。他必须让阿尔明知道,他没多想。他想从阿尔明那里得到的并非是速战速决的肉体关系,而是几句温言软语,或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别无所求。
“我们要纠正。”
“我是写给你的。”托马斯低声说道。他想伸手碰碰阿尔明的胳膊或肩膀,但他没有动。
“怎么纠正?”
阿尔明没有回应。
“跟上潮流。我从未做过,但如果你觉得我应该做,那我就做。在吕贝克,引领潮流的人可是我。”
“没有。我只是写给你看。”
托马斯决定自己出去散个步。慕尼黑的春季傍晚是暖和的。他欣然想到海因里希还留在意大利,这让他可以独自探索这座城市。街头有许多人在散步,咖啡馆外面也坐着人。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来往行人消磨时间。
“还有别人知道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觉自己并不怀念吕贝克。即使在盛夏,那里的风也总带着一丝寒意。如果你与别人目光交接,别人会转开视线。那里的习惯是无论春夏秋冬,都在傍晚六点到家,然后待在家里绝不出门。人们仿佛过着永恒的冬天。他们只有在去教堂的路上才露出喜色。教堂里的仪式冗长而枯燥,伴着布克斯特胡德作曲的管风琴的间歇起伏,更是乏味。他厌弃北方冷冰冰的新教和吕贝克对商贸的古板兴趣。在慕尼黑,牧师在街头就和警察一样普通,他们经常走来走去,好像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他想,这是一个松弛有趣的地方,他想好了和母亲说过后,就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下来。
托马斯点头。
虽然他之前也在母亲的公寓里住过,但看到从吕贝克搬来的家具摆放在这个新的局促的空间,他仍感意外,甚至连祖母家的几件都搬来了。母亲的大钢琴占据了几乎半个起居室。他发觉那些曾在吕贝克习以为常的桌椅、油画、大烛台,搁在这里与其余的家装格格不入,显得突兀,还有几分滑稽。
“这首也是你写的吗?”他问。
虽然他的母亲仍然强调自己的异质和独特,把公寓当成某个知名落难女贵族的避难所,但她还是被打败了。她经常告诉她的孩子们,她曾梦想名动慕尼黑,但没有成功。每晚都有聚会和宴会,但没人邀请她。
阿尔明开始读第二首,他没有抬眼。
托马斯觉得,活力已从她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郁和易怒。以前在吕贝克,她周围的圈子在她眼中饶有趣味,让她兴致勃勃,但如今她满腹牢骚。她随时都会感到不悦,或是因为邮差没按时来,或是快递送包裹的时间是下午而不是上午,或是某个朋友觉得不适合邀请她进他们在歌剧院的聚会,或是有个孩子忤逆了她,这点对托马斯很不利。
“我写的。”托马斯说。
托马斯在母亲公寓所在的施瓦宾区散步时,发现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世界。看起来像是艺术家或作家的年轻人,自信地漫步街头,高谈阔论。他心想这是不是新近才有的现象,为何他以前来时没有见到。在刚开不久的咖啡馆中,一群群人在深入交谈。他们只比他大几岁,却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注意到一种奇怪的组合:他们衣服穿得随意,发型却老派。他们彼此问好和道别时,折射出一种旧世界的礼貌。但他们也可以笑得肆无忌惮,毫无愧色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们正在说笑,又忽而严肃起来。他们一会儿懒洋洋地朝后靠着,一会儿又坐直了,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伸出一根手指强调某个观点。
“这是谁写的?”他问,他读完了那首把心上人比作音乐和诗歌的诗。
他想听听他们的谈话。他发现一些人是记者,还有一些人是评论家,或是大学职员。他在街头看到三两成群挟着文件夹的人。他想他们一定是艺术家,正在去教室或画室、美术馆。他们在举止言谈间仿佛表示,不仅这个城市,就连未来也即将完全属于他们。
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两首诗递给阿尔明,阿尔明默默地读了起来,神情十分专注,像是有什么词句令他感到费解。
在第一个星期的晚餐后,他总是出门散步,直到走累为止,然后悄悄回到公寓,尽量不吵醒其他人。他每晚决定回家时,就感到一种深重的凄凉。他独坐在咖啡馆里,与他艳羡的世界隔开了。他想海因里希是否认识这些人。如果他们看到他的诗,不会想邀他为伴。他们的神色语气愤世嫉俗,胸怀天下,他确定他们对简单的情诗只会嗤之以鼻。他对他们的话题也无所贡献。他会看起来太稚嫩,太天真,只是个中学生。但这并没有阻止他急切地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我给你看点东西。”托马斯说。
在母亲公寓里用餐时,聊的总是服装和绅士。如果他的父亲还在世,他相信餐桌谈话内容会更有意义,妹妹们说话也会受到严格的监督和管束。
他们朝一排旧仓房走去,接着转进一条小路,那里没有车辆,没有人迹。阿尔明说他们可以从这条路走到水滨,去看看港口有哪些船。
一天傍晚,当她们眉飞色舞聊着新来的一批客人,他终于耐不住了。
托马斯看着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放木料,突然觉得他应该以某种方式回应阿尔明的拥抱。他想转身抱住他,但又觉得无法自然地做出这个动作。
“我不想见到这些绅士。他们听起来就像是银行职员。”
“这就是我喜欢的吕贝克,”他说,“在汉堡一切都井然有序,都很现代,到处都是规矩。我永远都不想离开吕贝克。”
妹妹们并没有被他的观察逗乐。母亲直直地瞪着前方。
有人上前帮助赶车人,但车上又掉下几块木料。阿尔明对这一幕越发入迷。他笑着,胳膊搂着托马斯的肩膀,随即又搂住他的腰。这些人把木料重新装起,可另一些又掉了下来,这引发了阵阵嘲笑。阿尔明抱住了托马斯。
一天晚上,他上楼去房间,看到床上有一封抬头是“斯皮内尔”的信,通知他星期一上午去他们的慕尼黑办公室报到,他们将为他安排工作。一定是母亲把信放在那里的。日期只有五天了,他决定不再拖延,一定要和她谈谈。
“我也想和他们这样说话。”阿尔明说。
次日下午,妹妹们去购物了,用人带着维克托去了公园,他听到母亲在弹肖邦。他带上装了他写的所有诗和几篇散文的文件夹,来到她房间,安静地坐下来听。
他们往前走,一路避开马、马车和装木料的人。他们止住脚步,看到从一辆小马车上掉下来几块木料,赶车人不得不停下来请周围的人帮他把木料装回车上。赶车人越是恳求那些码头工人,他们越是辱骂他,他们说的方言让托马斯和阿尔明都笑了起来。
她弹完后,疲倦地站起来。
次日他们计划了一次散步。那天风很轻,阳光时有时无,他们朝码头溜达过去。阿尔明心情很好,兴奋地说着他和他父亲以前去汉堡的一次旅行。
“我希望我们能有一套更大的公寓,或者一栋得体的独立住宅,”她说,“这里太局促了。”
一天在学校里,当老师背转身去时,阿尔明回头朝他一笑。他的头发刚洗过,皮肤干净而有光泽,眼睛亮晶晶的。托马斯觉得他正在变得惊人美丽。他想阿尔明也许对他同样在意。他从未对别人这么笑过。
“我喜欢慕尼黑。”托马斯说。
托马斯知道,阿尔明经常被同学嘲笑他们的友谊。他被视为缺乏男人味,太自负,对诗歌太感兴趣,对家族在吕贝克的旧日地位太过自豪。他知道阿尔明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不认为有任何理由不该把托马斯视为至交。显然阿尔明对他有真情。那么托马斯把那些诗给他看,或以其他方式对他表白,阿尔明应该不会感到惊讶?
她转身对着钢琴,仿佛没有听到他说话。她翻看着乐谱,他拿着诗走到她面前。
他写了一首诗,诗中的爱人与他的心上人一同默默地行走,心里想着同样的事,只有风的声音将他们分开,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提醒他们一切都不会长久,除了他们的爱。在最后一段,诗人请他的心上人与他永远生活在一起,以此抗拒时间,一同走向永恒。
“这是我写的,”他说,“有几首已经发表了。我的人生志向是当一个作家。”
在其他日子,特别是当吕贝克正在举办音乐会,或是托马斯把歌德的一首情诗拿给阿尔明看时,阿尔明会变得更严肃,更沉思。当托马斯试图描述他对《罗恩格林》序曲的感受时,阿尔明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他,不时点头,让托马斯知道自己完全能够体会他描述的情感。他们一路走着,托马斯满足地想到他俩都在思考音乐的力量。他身边的同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母亲粗粗浏览了这些纸。
他们在一个冬日里散步,潮湿的风在树叶尽脱的林子里震颤着,呜咽着,他们按着帽子,低着头抵挡劲风。托马斯把新诗放在外套口袋里,他知道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但此刻不可能拿出来给朋友看。阿尔明正在说他回家后要做的趣事,他要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他听着就像个小孩。托马斯心想还是把诗烧了的好。
“大多数我都看过。”她说。
在这首诗的第一段,托马斯写了他的心上人对音乐侃侃而谈。第二段他写了他的心上人谈论诗歌。最后一段他写了他所爱的对象把音乐和诗歌的美都糅入他的嗓音和眼神中。
“我想你没看过。”
在这一年,托马斯注意到阿尔明有所变化,他个头长高,肩膀变宽,开始刮胡子了。他想,他的朋友已经变成半个男孩,半个男人。这让托马斯对他越发心神荡漾。深夜,他确定表白的时机已至,决定把新写的情诗给阿尔明看。诗中的那位心上人,一目了然就是阿尔明。
“海因里希寄给我过。”
正因为他天性自然,不偏不倚,对世界全盘接受,不紧张局促,也不自以为是,装腔作势,托马斯想要他成为自己的特殊朋友。
“海因里希?他从没告诉我。”
当托马斯想要谈诗和音乐时,他的朋友往往有更世俗的事要考虑,比如他的骑马课,或者某个正在玩的游戏。有一次托马斯把聊天转向了更崇高的主题,然而阿尔明谈话的方式并没有变,还是那么漫不经心。
“或许这也不错。”
在大多数日子里,特别是在他们刚开始散步时,托马斯总是让阿尔明引领他们的话题。他注意到他的同伴从不说同学和老师的坏话。他的世界观宽容大度。比如说,当提到托马斯恨得咬牙切齿的数学老师伊默塔尔先生,阿尔明只是一笑。
“什么意思?”
有时他俩默默地走在一起,这种亲密感让托马斯很是受用。如果遇到认识的人,阿尔明便用一种友善而坚定的态度,表明不需要别人和他们一起散步。
“他对它们的评价不高。”
他寻思着如果他用这些诗来传达心意,给阿尔明看,他会如何反应。
“他写信给我说他很欣赏其中几首。”
这些念头倏忽来去,犹如光线变化,又如寒气陡降。他无法轻松地掌控它们,也不能从中构思。当一天进入枯燥而寻常的尾声,它们就从他心里悄然离去。他在书桌前把自己的诗和德国文学巨匠的爱情诗抄在纸上。课堂上,如果老师在写板书,他就拿出一张纸来,偷偷地读上一首,并不时地瞄一眼阿尔明·马滕斯。阿尔明坐在他旁边的前一排,两人隔着狭窄的通道。
“那是他客气。但他写给我的信完全不同。那封信我还收着。”
渐渐地,他意识到他比阿尔明更在意这种散步。他醒来时知道应该控制自己的行为,允许阿尔明随意与他拉开距离。当他悲伤地思考他能从阿尔明那里得到的着实不多,他很可能被拒绝时,他的血液中涌起一股尖锐的痛苦,然后又有几分满足。
“他很鼓励我的。”
他寻思着,阿尔明是否会给他某种暗示,是否会在某次散步时让话题从诗歌和音乐转向他们对彼此的感情。
“是吗?”
当托马斯在一首诗中写到他想把头枕在他爱人的胸口,或者与爱人在渐深的暮色中走到一个只有他俩的妙境,当他说出欲与爱人神魂交缠的渴盼,他心目中的那个人,他渴望的那个对象,就是阿尔明·马滕斯。
“我能看看他写了什么吗?”
托马斯发现,阿尔明能与任何人相处得极为融洽,他的微笑温暖而坦荡,他的气息亲切而纯真。
“我觉得那不好,不过你已经有工作了,星期一就要上班了。”
当阿尔明发觉托马斯对他的兴趣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开始和托马斯一起散步,并且特意不带上其他同学。托马斯对阿尔明的口才既欣赏又感到困扰,阿尔明能聊灵魂、爱情的本质、诗歌和音乐的永恒意义,但与其他同学聊起女孩或体育,同样侃侃而谈。
“我是个作家,我不想在办公室里上班。”
他和一个同班男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亲密关系。这男生名叫阿尔明·马滕斯。他与托马斯同龄,十六岁,但看起来更小。他的父亲是一个磨坊主,认识托马斯的父亲,虽然马滕斯家远不如曾经的曼家那么声名煊赫。
“我可以读给你听海因里希的某句评价,如果那能帮助你脚踏实地的话。”
他会一直等到自己走进廷佩博士家顶楼后面的小卧室里,才开始构想自己的梦境。有时在关灯前,他会写一段诗的开头,或者往正在写的诗上再加一段。当他为崎岖的情爱历程搜寻恰当的比喻时,他并没有想到光影旖旎的房间里的女孩,也没有编织情侣间的亲昵。
她从钢琴边站起来,离开房间。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沓信。她坐到沙发上找那封信。
他心想,当他的同学们在想象这一幕时,一定也不确定出现在他们隐秘的梦中的是什么。
“找到了!两封信都在。在这封里,他说你是‘少年心性,性子可爱,被脱缰的感情带偏了方向’。在第二封里,他说你的诗‘女性化,无病呻吟’。但我自己喜欢其中几首,所以或许这话说得太苛刻了。也许他也喜欢某几首呢。但当我读到他的信时,我确实认为应该替你的将来做好安排。”
他抬头看到某个没拉窗帘的窗口灯光闪烁,便琢磨着那个房间中正在上演什么场景。他想象着一对夫妇进入那个空间,男人关上房门。他在心中勾勒那个脱衣服的女孩,她的白色内衣和柔软的肌肤。可当他想到如果自己是那个男人时,他打住了,他的思绪退缩了。他发现自己不愿继续想象刚才还活色生香的那一幕。
“我对海因里希的意见没有兴趣,”托马斯说,“他又不是诗歌评论家。”
音乐会之后,他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此刻走在街头,他也会想到路边这些房子的楼上房间里,有个女孩可能正要上床睡觉,她解开罩衫,抬起胳膊脱下衬衫,或者弯腰脱掉下面的衣物。
“没错,但他的意见为我们指出了方向。”
虽然上课无聊,但是当下午渐渐过去时,空气中总有一种急切的期待,他们很快就能一起出去了。他明白,他的同学并不会在回家路上遇到谁,他们兴奋是因为可能会在街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或是透过窗子看到一个女孩。
托马斯垂眼看着地毯。
他会想女孩。他知道同学们努力装出勤奋好学的样子,时常是为了掩饰他们一直在想女孩。他们开的玩笑,说的不相干的话,总是充满羞涩、尴尬或刻意的自我标榜。有时他看到他们在街头推来搡去,三两成群边走边哄然大笑,他看出了潜藏的精力。
“于是我们联系了斯皮内尔先生,”她继续说,“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在吕贝克开过一家很成功的火险公司。现在他在慕尼黑开的这家也差不多,非常体面。这是一家大公司,只要努力干,每个人都有机会得到提拔。我们没有告诉斯皮内尔先生你的在校成绩。他觉得你靠谱,因为你是你父亲的儿子。”
托马斯朝廷佩博士家走去。母亲希望他专心学习,将他安排在老师家寄宿。明日他将再次面对卡塔林恩学校的苦差,他要写等式、学语法、背诗歌。一整天里他都会和别人一样,假装这一切是理所应当,命中注定。但他宁可去想可怕的教室,也不愿去想他自己的房间。他已经失去了在母亲、卢拉、卡拉和维克托搬去慕尼黑前他一直住着的房间。他心里明白,如果去想那份曾经的温暖和舒适,一定会伤感起来,于是他迫使自己把心思转到其他地方。
“海因里希有零用钱,”托马斯说,“你资助他出版了第一本书。”
他想起父亲的遗体被摆放得如同展品,身着正装,犹如一个准备视察的沉睡的公众人物。议员躺在那里,冰冷,安详,嘴角下弯,嘴唇紧抿,他的脸随着光线变化而变化,双手褪去了一切颜色。他记得人们看到他母亲掩着脸从棺材旁走开时,都露出不悦的神色。
“海因里希一心写作。他获得了不少赞誉。”
他坐在座位上突然想到,这也许曾经对临终的父亲很重要,当他知道死亡将至,这种上升、变化的、令人震撼的声音,意味着超越尘世的力量,它打开了通往另一个界域的门。彼处灵魂长存,在抵受死亡的绝对威严后,或可得到安息。
“我也会一心写作。”
毕竟这是吕贝克,这里的人不爱如此动情。他想,周围的人很快就会遗忘,或抛弃他们所听到的音乐。
“我也想鼓励你写作。但我从你的成绩单上看出,你各方面都天资平平。也许我不该给你看你哥哥对你诗的意见,但我想让你踏实一点。火险公司的这份工作能让你安定下来。我突然想起我们应该去裁缝店量量你的尺码,做几套合身的衣服,让斯皮内尔先生能对你有个好印象。其实你一来我们就该办这事了。”
观众鼓掌时,他没有加入。他坐在那里看着舞台、灯光和正在准备当晚最后一首贝多芬交响曲的乐手们。音乐会结束后,他不想出门走进夜色。他还想停留在音乐中。他心想人群中有没有人与他感觉仿佛,但他觉得没有。
“我不想去火险公司工作。”
然后指挥张开双臂鼓励众人,全体乐器一起奏鸣。等到敲鼓击钹时,他注意到节奏缓慢下来,乐曲渐入尾声。
“恐怕大权在握的监护人已经下定决心了。这都是我的错。你看,我对你太纵容了。我拿到成绩单时,不知该怎么办,于是什么都没做。但后来监护人看到了,于是事情脱出我的掌控。如果不是因为这些诗,我本可以拒绝他们。”
这声音令他感到几分宽慰,但接着音量提高,穿透力变强,大提琴低沉的暗调加入,迫使小提琴和中提琴的声音升了上去。他从乐曲中得到的感受只是他自身的渺小。
他母亲走到小房间那头,再次坐到钢琴前。他望着她那优雅的脖颈、窄窄的肩膀、纤细的腰肢。她才四十三岁。以前她总是对他和和气气,她旁骛过多,不太注意他,或不怎么为他生气。刚才她发号施令的语气,正是她从前深恶痛绝的。她以前还模仿、嘲弄他的监护人和他父亲。要让她回到以前并不太难,但在那一刻他不知该怎么做。他也不敢相信,他把自己写诗的志向告诉海因里希,而海因里希竟然背叛了他,把他的诗批评得一无是处。
乐队在演奏《罗恩格林》<注:"德国作曲家瓦格纳创作的一部三幕浪漫主义歌剧。——译者注">的序曲。托马斯在听。弦乐部分似乎低了下去,暗示旋律即将到来的转变。然后声音自然地一起一落,直到小提琴奏出一个悲哀的调子,久久不息。接着演奏变得高昂、华丽、紧张起来。
他母亲又弹起了肖邦,琴声中灌注了越来越多的力量,他庆幸自己看不到她的脸,更庆幸母亲也看不到他的脸,他开始对她和哥哥寒了心。
吕贝克,一八九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