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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和以往一样,导言部分很长,情绪饱满。拿着麦克风的人大喊说,在世的最伟大的文学家将要对大家演讲。然后他又说了一遍,示意观众欢呼喝彩。最终麦克风到了托马斯手中。

他知道这个开场白将对观众有何影响。他曾在艾奥瓦州和印第安纳波利斯都试过。刚开始,一部分也是因为拿到的酬金,他觉得自己在弄虚作假。他没有代表任何群体。他对自己的听众没有承诺可许。可随着巡回演讲进行下去,他发觉人们开始有回应了,他们时而沉默,时而动情,只要他使用某些词语,或者对纳粹表达强烈的意见。

“我们知道,许多事把我们分开,但有一件事让我们团结。在当今美国,有一个词可以代表许多其他的词。它是美国成就的核心。它是美国世界影响力的核心。这个词是自由!自由!在当今德国,取代了自由的是谋杀、威胁、大量监禁、对犹太人的袭击。但与所有风暴类似,这场风暴也会过去。当狂风终于止息,在平静的早晨,德国人会再次喊出这个词,这个没有国界、没有界限的词。这个词将是自由。我们现在呼吁自由,终有一日,我们的呼声会被听到,届时自由将再次胜利。”

外面一片喧哗,人们排着长队,推推搡搡,大声喊叫。有几人认出了他,他们开始欢呼,随即外面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他举起帽子挥了挥,然后走了进去。

他停下来看了看听众,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提醒过他,听众会比他们预计的多得多。他们会设法让每个人都有位置。

“我是经历过恐惧并在美国寻求自由的许多德国人中的一个。正如德国人害怕希特勒及其党羽,整个世界,这个自由的世界,也有理由害怕纳粹。恐惧是对暴力和恐怖的自然反应。可是很快我们的恐惧将成为我们的反抗,将被我们的勇气和决心所取代。因为如今还有一个词对我们很重要,一个值得为之斗争的词,一个将美国人与全世界的自由人团结起来的词。这个词是民主。民主!”

组办方来接他前的一个小时,托马斯又过了一遍演讲稿。他把难发音的那些词做了标记,在空白处写上音标。时间差不多了,卡提娅来到他的房间,确保他的领带系得笔挺,鞋子擦得发亮。

他高声喊出这个词,知道观众会立刻欢呼鼓掌。

“我相信她会的,”卡提娅说,“让我们祈祷她会的。”

“我来此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未来的斗争还要经历黑暗。我是来告诉你们,民主终将胜利。我是来代表人性精神,我骄傲地站在芝加哥,呼唤崇高的人性精神,我也呼唤自由,呼唤民主,我告诉你们,民主终将回到德国,如同河流归向大海,因为民主就在我们的精神之中。它不是一件礼物,不能给予或被夺走。它和食物、水一样,是我们的福祉所需。

“你觉得这孩子会继续像她的母亲而不是她的父亲吗?”

“我站在这儿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作家,或是有史以来最残酷的独裁统治下的难民,我站在这儿是作为一个人,我对这里的男人和女人讲述我们共有的尊严,我们每个人身上闪耀的内在光芒,以及我们享有的权利,我们作为人类为之奋斗的权利,我们应有的权利。我站在这儿,因为我相信这些权利终将回到德国。纳粹不会长久。他们不能长久。他们不可长久。他们不会长久。”

在回酒店的车上,托马斯朝卡提娅侧过身。

最后一个“长久”落下之时,人们都站了起来。

托马斯抬眼望向博尔杰塞,心想他的家族与此何干。

在纽约,他在酒店的一间私人房间与专程从华盛顿来见他的阿格尼丝·迈耶会面。他知道她想写一本关于他和他的作品的书,但他并不想与她讨论此事。他也不想和她讨论他的演讲。巡回演讲的内容和观众的人数已经广为报道,他以为她一定会对他将来该讲什么、不该讲什么发表意见。他决定不让她指手画脚。

“也不是我的家族遗传。”博尔杰塞说。

“现在,我要你写一份接受函。”她一落座就说。

“是你的家族,不是我的家族遗传。”卡提娅回道。

“我的接受函?”

“她这种缺乏耐心是家族遗传。”托马斯说。

“你将被聘为国会图书馆德国文学顾问,年薪四千八百美元,另有一千美元的年度讲座费。你得每年在华盛顿住上两星期。”

婴儿床上的安杰莉卡并不关心客人,直到卡提娅拿出一个大盒子,让她来帮忙打开。她一下子来了兴趣,这把他们都逗笑了。

“这是怎么来的?”

“你比我更清楚。”博尔杰塞说。

“我一直在默默工作,我得确保在宣战之时,不会有人支持对在美的德国人采取行动。必须在宣战前让这份任命书生效。你没法把一个国会图书馆顾问当成外敌拘捕起来。既然不能拘捕这个顾问,自然也不能拘捕这个顾问的同类人。与你的讲座相比,这是一件小事,在任何一个权力部门,这都会被视为合乎情理。他的原话是‘高尚且有益’。”

“我相信魔术师知道该怎么说。”伊丽莎白打岔说。

“是谁说的?”

“人们都不想听到攻打希特勒的事。他们完全不想听到他的名字。所以如果你要批判他,你不会赢得朋友,当然如果你不批判他,你会让人们觉得所有的德国人都是站在那边的。”

“是私下说的,但如果这位说话的人不在最重要的职位上,我是不会对你讲的。”

餐桌上,博尔杰塞告诉他,在芝加哥他得谨慎一些,因为这边反德的情绪很高涨。

“所以我会收到一封信吗?”

他们在芝加哥住在一家酒店里,约好了在演讲当天去市中心与伊丽莎白、博尔杰塞共进午餐,然后去他们家看望伊丽莎白的幼女安杰莉卡。

“是的,但我现在需要你的接受函,我们去把它打印出来吧。战争随时会爆发,我想在那之前办成此事。”

到了十一月初他去芝加哥演讲时,他的发音错误就少多了。随着观众人数增长,他也意识到,处于危机之中的不仅是民主自身,也是他和其他流亡的德国人。如果美国参战,就会掀起一场运动,拘留所有的德国人。他必须表明,他代表的是德国反希特勒的中坚力量,无论发生任何战争,这个在美国的大群体都会坚定地支持美国。

珍珠港遇袭的消息传来时,托马斯正在他们即将离开的洛杉矶出租房的卧室中。由于戈洛通常不会来到他的卧室门口,他就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他们在楼下看到卡提娅和莫妮卡坐在收音机旁。在之前的三天中,他们一直等着对德宣战的消息。

在几个城市演讲之后,他不得不立下规矩,不能在火车站敲锣打鼓地迎接他,要悄悄地用车把他接走,不能让他的名字被人看到。起初,他怀疑这么多人都是来看诺贝尔奖得主的,但后来他明白了,他的听众都懂政治,了解时事。他们每天读报,也读书。他们知道应该对欧洲的危机有更多的了解。

第二天晚上,他们正要离开餐桌时,莫妮卡不经意间说了一些关于她亡夫的事。迄今为止,她每次一提及他,就眼泪直流,但这次她说着他的名字露出微笑。

他用德语撰写了演讲稿并译成英语,然后在卡提娅找来的一个年轻女子的帮助下,他开始准备英语演讲,他语速缓慢,尽量让每一个词都发音清晰。

“他是什么样的人?”戈洛问,“我很早就想问,可是我们都不想你伤心。”

到了九月,美国的船在大西洋被德国潜艇炸沉后,罗斯福差点宣布和德国开启海战,但查尔斯·林德伯格激烈反对,说英国人、犹太人和罗斯福都是好战者。托马斯决定不提林德伯格和罗斯福。但他要让听众知道,他作为一个德国人,一个民主主义者,作为美国的朋友以及美国自由秩序的仰慕者,他相信现在世界正在期待着美国。

“耶诺是个学者,”莫妮卡说,“在佛罗伦萨的一个上午,我在乌菲齐美术馆和皮蒂宫都碰到了他。然后那天下午,我去布兰卡契礼拜堂时,他又在那儿。他也每次都注意到了我,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一九四一年过半时,托马斯开始写一篇新的演讲稿,准备用在一次巡回演讲上,基调是他在其他演讲中使用过的高度的理想主义,但也可能更有针对性,更有个人色彩,更具有政治性。他乐意地想到他的任务是做一种更高级的宣传,但在全国热烈讨论美国是否参战的情况下,埃丽卡认为他应该更为直接,戈洛和卡提娅也默默地赞同这一意见。

“他在写意大利艺术的书吗?”戈洛问。

他不得不起身快步离开房间,免得自己在她背后喊出来:“他把你抱在怀里时,你想想我。”他进了书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是他的课题,”莫妮卡说,“他能记住一幅油画或一件雕塑上的细枝末节。可是这一切都逝去了。他能记住什么,如今已无关紧要。”

此刻托马斯看着埃丽卡摆出一副家中唯有她清醒的姿态,不禁又想问她,她自己的爱情生活有没有新闻。但他不能背叛伊丽莎白。傍晚,当他看到埃丽卡问母亲要车钥匙,说她要去看望住在东城的朋友时,忍不住笑了。他看到她打扮得很时髦,头发束成优雅的发髻。

“可惜我们没能认识他。”埃丽卡说。

“她是喜欢女人,但她对名指挥家会法外开恩。”

“如果他还活着,”莫妮卡又说,“他大概也在这里。他的意大利雕塑的书可能已经写完了。你们所有人都会赞赏他的。”

“你确定这是真的?我真以为埃丽卡喜欢女人。”

莫妮卡环顾餐桌,看了看父母,然后是埃丽卡和戈洛。

“知道。但别人就不知道了。”

“我看到你出去散步时,戈洛,”她接着说,“我常想,耶诺可能会和你一起散步,因为你们可以聊书。魔术师也会喜欢耶诺的。”

“他的妻子知道吗?”

“很遗憾我没能认识他。”托马斯说。

“她能见就见。”

那一会儿,托马斯以为莫妮卡要哭了,但她深吸了口气,放低了声音。

“你也没有。埃丽卡多久和布鲁诺·瓦尔特见一次面?”

“我无法想象他那样死去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他想活着。他此刻想坐在这里,得知美国将要参战的消息。”

“情理之中。你从未对他好过。”

卡提娅和埃丽卡拥抱了莫妮卡,托马斯和戈洛在旁看着。

“他心怀怨怼。”

“我不知道为何他淹死了,而我得救了。没人能对我解释这个。”

“是的,唯一一个正常人。”

两个月后,他们一搬到太平洋帕利塞德,克劳斯就从纽约来了。托马斯和卡提娅去联合车站接他,把他带到新家,但他对新家几乎不看一眼。当卡提娅说这是他们最后的避难所,他也没有回应。克劳斯和他姐姐一样,三十五左右的年纪。但与她不同的是,他似乎已耗尽精力。他的头发变得稀疏,眼睛里失去了光彩。

“还有米夏埃尔。”托马斯说。

然而真正的变化是埃丽卡对他的反应。她都不看弟弟一眼。餐桌上,她高谈阔论要去申请BBC的工作,打算报道战争。克劳斯数次想谈谈自己对战争的看法,她就转向他打断他的话头:“克劳斯,你可以问我们,但别对我们说教。莫妮卡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我待在伦敦。你父亲一直从当局得到消息。我们对战争很清楚。像你这样的人,和画家、作家还有上帝知道的什么人待在纽约,不会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事。所以请别对我们说战争了!”

“我什么都告诉你,但你一定不能和母亲说埃丽卡的事。她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母亲。三个同性恋,或者两个同性恋加一个双性恋。两个女儿喜欢老男人。还有莫妮卡。”

托马斯记得,在他俩十几二十岁踌躇满志之时,埃丽卡和克劳斯每次回家总是霸占餐桌。如今戈洛和莫妮卡沉默地旁观埃丽卡独霸餐桌。托马斯注意到克劳斯对她让步,说了几句迎合她的话。但当她的弟弟开始说他认为在当下反法西斯的战场上,文化,尤其是文学,作为武器的重要意义前所未有,埃丽卡打断了他。

“如果不完美,你会告诉我吗?”

“这些话我们早就听过了,克劳斯。”

“完美。”

“因为说得还不够多。”

“你的婚姻如何?”

“反法西斯最好的武器就是武器,”她说,“真正的武器。”

“恋老癖似乎至今与她无缘。”

她朝父亲瞟了一眼,寻求他的赞同。托马斯不想鼓励她继续说,但也不想与她争吵。

“莫妮卡呢?”

埃丽卡说她要出门,又补充说她会和朋友们待到很晚。但克劳斯问她能否捎他到附近的某个地方,托马斯看到卡提娅的脸色一沉。

“她喜欢布鲁诺·瓦尔特。她是你第二个喜欢和你年龄差不多的男人的女儿。你该得意了!”

“我可以捎你过去,”埃丽卡说,“但你得自己回家。”

“我不觉得她喜欢男人。”托马斯说。

“你去哪儿?”克劳斯问她。

“不,是那个父亲。”伊丽莎白说。

“去会朋友。”

当伊丽莎白告诉他埃丽卡和布鲁诺·瓦尔特的事时,托马斯以为她弄错了,也许埃丽卡的对象是瓦尔特的某个女儿,她们都与她交好。

“什么朋友?”

伊丽莎白与他在电话中十分坦诚,似乎因为洛杉矶与芝加哥之间的距离,说话也变得轻松起来。然而她对他讲的大部分事,都有一个严格的协议,那就是不能告诉卡提娅。伊丽莎白也经常给母亲写信,坦诉心事。于是卡提娅知道一些孩子们的事,但托马斯还以为是秘密。

“你不会认识的人。”

这消息是伊丽莎白从芝加哥传来的。他养成了每周六傍晚给小女儿打电话的习惯。如今她已经怀上了第一个孩子。他们约好电话只打十五分钟。他意识到伊丽莎白也与其他家人保持联系,甚至与克劳斯也是,但据他所知,她并不知道他被警察诘问的事。

她的语气十足冷漠,托马斯看到了克劳斯受伤的表情。

托马斯注意到埃丽卡的脸颊泛红,她乐滋滋地告诉他们这些消息。他差点没说出口,他很清楚她来洛杉矶不只是为了探望父母,还因为她与布鲁诺·瓦尔特——一个比她父亲只小一岁的已婚男人——有染。

后来,卡提娅走进他的房间。

“我问过他那些普林斯顿的来信,”卡提娅说,“但他告诉我都是关于超期没还的图书馆的书。”

“好像克劳斯的处境还不够糟糕似的,”她说,“埃丽卡就是想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贬低他。”

“他。”埃丽卡重复了一遍。

“他们俩要去哪?”他问。

“他?”卡提娅问。

“克劳斯有个朋友住在附近某家酒店里。”

“他。”埃丽卡说。

他理解为这大概不是一个体面的朋友。他也认为,要么是卡提娅不敢把布鲁诺·瓦尔特的消息告诉他,不然就是她对埃丽卡许下承诺保守秘密。她去见朋友了。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一幅景象,刚从音乐会上回来的布鲁诺·瓦尔特,在洛杉矶市中心某家奢侈酒店的房间里脱下裤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椅子上,而埃丽卡抽着烟看着他。他想起戴维森曾说起,他无法为瓦尔特工作,因为这个指挥家不停地吹嘘自己的功勋。戴维森说,没有哪个音乐厅配得起这样一个人。

“这不是好事吗?”卡提娅问,“普林斯顿的图书馆员都挺好的。我们见过她吗?”

星期六,他和伊丽莎白通话时,她告诉他克劳斯确实在一家酒店里有个不体面的情人,这两人都开销很大,都需要一直吸吗啡和其他毒品。

“他正在和一个在普林斯顿遇到的图书馆员谈恋爱。”埃丽卡说。

当托马斯提到他对布鲁诺·瓦尔特和埃丽卡的想象时,伊丽莎白对他说,其实他俩是在比弗利山庄瓦尔特自己的房子里偷情。伊丽莎白以为她母亲知道更多的细节,但伊丽莎白犯了个错,让自己显得对此事过于感兴趣,而卡提娅并没有透露此事。

“哦,亲爱的,他也吸吗啡吗?”卡提娅问,“或者乱伦吗?”

“卡提娅知道埃丽卡和瓦尔特的事?”

“戈洛?四平八稳?”埃丽卡边问边笑。

“什么都瞒不过我母亲。”

“也许这里的平静氛围会对他有好处,”卡提娅说,“戈洛做事四平八稳,他也许能对克劳斯有好的影响。”

“她也知道克劳斯和毒品的事?”

“我说的。”埃丽卡说。

“就是她告诉我的。”

“谁告诉他我在写有关浮士德的小说?”

战争刚开始的几个月中,托马斯一直等着阿格尼丝·迈耶的电话。她似乎也很乐意听到他的近况,虽然她打电话来只是为了通知他,有些事在登报之前她就知道了。当西海岸的日本人要从各自家中被带走的消息传来,她打电话来说,他们在纽约见面那会儿,她就暗示过此事会发生。

“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被请进任何一个就德国事宜对总统进言的智囊团。还有他很敏感,至少在你计划写有关浮士德的小说这件事上。”

“但很多事我不能明说。”她补充说。

“为什么不能提?”托马斯问。

“是否在讨论要对在美的德国人采取行动?”

“他来的时候,还有几件事我们得记住,”埃丽卡说,“最好不要提你可能会去白宫。”

“这事已经取消了。”她回道。

“可是他想来这儿吗?”卡提娅问。

一天早晨,他正在书房里写作,克劳斯进来见他。在之前一个星期中,他越来越不修边幅,脸日渐消瘦,牙齿发黄,走路急躁不安。他先是欣赏父亲的书房。

“你看,”埃丽卡说着站起来盯着她父亲,“克劳斯崩溃了。我就赶紧离开了他。”

“这是我一直想要的,”他说,“一间这样的书房。”

“他当然可以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双胞胎。”卡提娅说。

托马斯心想他是不是在讽刺。如果是其他孩子对他这样说,他们必定语带讥诮,但克劳斯或许不是,他是最诚恳的那个。

“他们以为,”埃丽卡说,“克劳斯和我是双胞胎。”

“我以为你很享受你的自由。”托马斯说。

“是的,我记得你父亲有篇关于乱伦的短篇。”卡提娅说。

“我把这话视为指责。”克劳斯回道。

“克劳斯告诉他们,他们把他和他父亲小说里的人物混淆起来了。”

“你在写作上很有成就。如果新德国建立,你将有用武之地。”

“乱伦?”卡提娅笑了起来,“他们觉得他那个幸运的伴侣是谁?”

“我想加入美军,”克劳斯说,“现在还有一些障碍不让我加入。纽约的生活并不简单。那里有很多间谍和传播谣言的人。”

“别问我。还有些事我没告诉你,母亲。他们问他的一个问题是关于乱伦。”

“我觉得军队里的生活也未必简单。”

“向谁求情?”

“我是认真的,”克劳斯说,“母亲不相信我,埃丽卡不相信我,但我下次来时一定会身穿军装。”

“不完全是,”埃丽卡插嘴说,“他想参加美国军队,然后他被审查了,因为他是德国出生的。当然了,他们发现他吸吗啡,还是个同性恋。他否认了一切。他会请你为他出面求情。”

“你是想让我帮忙吗?”

“被捕了?”托马斯问。

“我是想让你相信我。”

“克劳斯被警察找了。”卡提娅说。

“我能想象那些障碍是什么。”

后来他在书房里看书时,卡提娅和埃丽卡进来并关上了门。

“他们需要我这样的人。”

托马斯看到卡提娅对埃丽卡示意,让她别在他和戈洛、莫妮卡的面前继续讨论此事。

托马斯差点想问,他指的是不是瘾君子、同性恋、向母亲要钱的人,但他发现克劳斯快要哭了。他觉得应该说几句安慰的话。

“他花完了。”

“我会骄傲而欢喜地看到你加入美军。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更让我高兴。现在这是我们的国家了。”

“我给他寄了钱。”

他望着克劳斯,仿佛自己是一部电影里的父亲。

“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没有钱。”

“你觉得我能行吗?”克劳斯问。

“来多久?”卡提娅问。

“参军?”

“他计划要来的。”她说。

“是的。”

卡提娅问她在纽约待了数日,可曾见到克劳斯,她耸耸肩。

“我觉得你要对你的生活做出重大调整。但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

“我知道我有偏见,但英国女人现在很优秀,很有效率。男人都去打仗,就是个理想的社会。去一家军工厂看看,年轻女性都在专注工作,这真是令人振奋。我希望美国人能亲眼看看。”

在克劳斯关注的目光下,托马斯迟疑了一下。他注意到儿子脸色苍白。

油漆工开始粉刷新房,家具陆续运到,还有一台考究的塞梅多燃气炉。埃丽卡从伦敦飞回纽约,坐火车横穿美国,来他们的租房中探望。她不参与任何关于新房的百叶窗与色彩方案的话题,一心只谈战争。

“如我所说,重大的调整。”托马斯直视克劳斯说。

“饿着肚子不会让气氛好转,”托马斯说,“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从午餐中受益。”

“你也听信那些流言蜚语。”克劳斯说。

“你写书的时候希望我们保持安静吗?”戈洛问道。他嘲弄的语气近乎咄咄逼人。

“你爱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托马斯回道。

“也许你少说一点,或者少散播一点,就不会那么不喜欢了。”托马斯说。

“你也一样,在你堂皇的新房子里。”

“我不喜欢保守秘密和说谎。”莫妮卡说。

“确实。这个房子随时都欢迎你来。”

“确实如此,”卡提娅说,“但我让莫妮卡不要跟任何人讲这事。”

“我离开这里就无处可去。”

“母亲已经试过了,”莫妮卡说,“可是没用,没人邀请她去看弗里多。”

“你想要什么?”

“为何不写信说我们想要小弗里多来新家当第一个客人呢?或者动用我们的魅力,看看他们会不会邀请我们去住?”

“母亲说了,她不会再给我钱了。”

“家里没有足够的房间。”卡提娅说。

“我会跟她谈谈。你来见我就是为这事?”

“我们为何不请他们来住呢?”他问。

“我是来请你相信我。”

他们把刚洗出来的照片给他看时,他以为会是记忆中的普林斯顿的那个普通婴孩。然而孩子活灵活现的,他面对着相机感觉有趣,神色间不仅没有慌张,还有一丝挑衅。托马斯看到了和伊丽莎白、戈洛、戈斯基一样的方下巴,那是他父亲一脉传下来的强硬的面相,他还发现一种讽刺、揶揄的目光,那只能来自卡提娅。他惊讶的是弗里多已经架势十足,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索求人们的关注。

“很难想象凭你目前的状态,军队会接受你。”

一天,托马斯从书房去起居室时,看到卡提娅和莫妮卡、戈洛正在看莫妮卡为一岁的弗里多拍的一组照片。他知道卡提娅怏怏不乐,因为她没被邀请去卡梅尔探望米夏埃尔、格蕾和弗里多。

“我目前是什么状态?”

莫妮卡去了北加利福尼亚与米夏埃尔和再次怀孕的格蕾同住时,他们的租房终于得享宁静。但不久米夏埃尔写信给卡提娅说,莫妮卡给他们造成很大的负担。鸡毛蒜皮的事她都能说上半天,且停不下来。他写道,她唠叨的并不是自己渡海时的苦难,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一个快递员失手掉了几样日用杂货,或是一条狗闯进他们的草坪。如果莫妮卡会回娘家去住,他希望母亲能够理解。

“你自己说吧。”

在后来的白天和黑夜,他想象着这个年轻人像克劳斯·霍伊泽尔曾经那样,走进他的书房,也许谈谈那些书、眼下的纷争、德国的遗产。他会把能说的事都告诉他,会聊聊他刚走上写作这条路时是多么犹豫,写完某几本书花了多少时间。他会把自己的书和一些别人的书借给这位客人,知道这会让这个男孩再来。他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穿过花园的步道渐渐走远。

“我保证下次来见你一定穿着军装。”

其中一人回过身时,显得敏感而严肃。那会儿托马斯站在那里看着,卡提娅沉默地待在旁边,这个年轻人不时朝他瞟来一眼。托马斯观察着他——光洁的胸部,腿上淡淡的汗毛,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但脸上也有一种沉思,也许此人的敏锐感尚未在加利福尼亚变得过度活跃或空洞。

“军队不会给你津贴,但我不想争执这个。话已经说明白了。”

他们停下来眺望高高腾起的浪花,以及远处晴空下的碧蓝海水。托马斯的视线被附近的一个场景吸引了。两个穿短裤的年轻人正在海滩上做体操。他们面朝大海,所以托马斯能端详他们筋骨遒劲的背和腿。他能一直这么开心地站到夜幕降临。

“那么,我想这是送客的意思。”克劳斯说。

“博尔杰塞太老了,不会有孩子了。”卡提娅说。

托马斯没说话。克劳斯起身,径直离开房间。

“伊丽莎白会有的。”托马斯说。

等到克劳斯回到纽约,埃丽卡去了英国,米夏埃尔和格蕾带着弗里多还有他们的刚出生的男娃一同来住。米夏埃尔住在太平洋帕利塞德期间会与其他三个音乐家一起排练,他们打算组成一支四重奏乐队。

“说来奇怪,”卡提娅说,“我们最小的孩子,却第一个有了孩子,我觉得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但我在米夏埃尔的年纪,也有了埃丽卡,所以我应该觉得这合乎情理。我在想,米夏埃尔会不会是唯一一个有孩子的。”

托马斯发现,弗里多比照片上更显得生猛可爱。这孩子看到陌生人就绽开笑容。

一天午餐后,他和往常一样睡了一个短短的午觉,接着读了一会儿书。四点,卡提娅等在了车上。他们开车去圣莫尼卡,在眺望海滩的人行道上散了会儿步,然后来到码头。

弗里多盯着他的祖父,先是注意到了托马斯的眼镜,然后对托马斯回视他的目光和逗他的手势大感兴趣。

他穿过草地朝戴维森和卡提娅走去,他们正站在一株高高的棕榈树下,此时他想起古希腊神话中的石榴是有意义的。他想那是和死亡、地狱有关<注:"希腊神话中,冥王哈得斯给佩耳塞福涅吃了一个石榴,导致她不能全年和母亲相守,每年有三分之一时间要待在哈得斯身边。">,但他不太确定。等到他的书拆箱并放上这边书房的书架,他就会找到一本来自慕尼黑的书,一本古希腊神话词典。他会等到房子建成,一家人住进来,那时他将愉快地想到,到年底他就能吃到这种几乎已经忘却了的水果。

托马斯看到米夏埃尔和戈洛去花园里散步,就跟上了他们。他们听到他从后面走来,都狐疑地回头张望。他们停下脚步,都没有笑。

他想,搬到加利福尼亚,就是冥冥之中住在类似塑造了茱莉娅·曼的气候中。他寻思片刻,想告诉海因里希这棵树,看他是否也记得那一碗碗鲜红的果实。但他不想说太多关于在建的新房,免得会让哥哥更不愉快,因为海因里希终于接到通知,他撰写剧本的合同未能续签。

“戈洛在说海因里希的处境很不好。”米夏埃尔说。

他喜欢石榴甘甜之余的干涩,也喜欢这颜色。但他此刻回想起来的,是母亲的欢快之情,是她听说从巴西运来鲜货时的声音和愉悦。当她知道老家的一丁点儿——也许是最好的那一丁点儿,已经漂洋过海到达她身边,她的日子便充满快乐。

“是什么方面?”

他知道怎么把一个石榴切开,把鲜红饱满的果实装进碗里。他想,如果这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那么已经足够。她也是从巴西的帕拉蒂的厨房里的女人那里学来的。诀窍并不是用勺子把果实挖出来,而是把果皮朝后扳开,轻轻利落地把果实挤出来,再除去包裹果实的白膜。

“他没钱了。他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他们威胁要把他和内莉赶出去。”

托马斯从戴维森和卡提娅身边走开,像是要去看看房子的背面。在吕贝克,石榴果是运糖的货船运来的,装在木箱子里,每个单独包着米纸。一连几个月,他的母亲都会想方设法把果子做进每一餐中,不是沙拉,就是果酱、甜点。再后来这些就消失了。她让他们的父亲去问,但没人能预测石榴果何时才能再来吕贝克。

“车也坏了,”戈洛也说,“不付钱,修车厂就不给修。”

“石榴树。你看到的是长在高处的果子,已经被鸟啄空了。待到春末,这棵树会在蜂鸟的帮助下开出花来,然后在早冬你就会看到石榴果了。”

“内莉的身体有问题,可是没钱去看医生。”

他们在能眺望群山和圣卡塔丽娜岛的地基上巡视时,托马斯注意到角落里长着一株光秃秃的小树,树顶的树枝上挂着黑色的腐烂的果实。他问戴维森这是什么树。

“我昨天去那儿时,”戈洛又说,“他们都一筹莫展。海因里希连话都不说。”

“会是一栋大小适中的房子,”戴维森说,“不过舒适,敞亮,足够一家人居住。”

“你母亲知道此事吗?”

“它看起来很小,直到我用脚步丈量了一下,”卡提娅说,“才发现其实很大。”

“昨晚我告诉她了。”

托马斯突然想到,他的某一个孩子也许也会如此这般浸润在美国中,然而当他把他们逐一想了一遍后,觉得他们每一个都固执地坚持日耳曼的灵魂和日耳曼的品德,如果这些仍然存在的话。

托马斯立刻明白为何卡提娅只字不提。解决海因里希的经济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定期补贴他钱,而这将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虽然他们商讨事务都用德语,但戴维森更像一个美国人。就连他巡视地基的步伐,也毫无德国人的犹豫和警惕。他的举止犹如是在大草原上度过童年,后来才成为美国人。他了解规划法律,也认识执法的人,仿佛洛杉矶是个村子。他谈论钱的方式很是随意,没有一个德国人敢这样。

“我会和她谈谈。”托马斯说。

“我还要和你谈谈你提过的那个入墙式留声机,”托马斯说,“在盛夏,我想放一些悲伤的室内乐,清晰响亮,能唤起冬天。”

“我觉得这需要一个长期的解决方法。”戈洛说。

他做了一个伏案写作的动作。

“我知道需要什么。”托马斯回道。

“我要在暗处,”他说,“不想朝外眺望。”

他朝米夏埃尔转过身。

他注意到戴维森穿得很美,他差点想让卡提娅问问他的西装是从哪买的。但他只是提醒戴维森,他不想自己的书房有落地窗。

“格蕾告诉我,你和你的朋友们正在排练贝多芬Op.132四重奏。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在这里演奏。我们会邀请海因里希来。我知道他会很愿意来听的。”

托马斯和卡提娅跟着戴维森巡视房基,想象着即将建起的房子。托马斯梦想着他的书房,书桌会在哪儿,书架又会在哪儿。

“这太难了,”米夏埃尔说,“我们这个四重奏乐队才刚刚组建。”

“我们的建筑师有神秘的内心生活,”卡提娅说,“这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很难,但这对我和对你母亲来说都有特殊意义。”

他们在洛杉矶落脚后,他和卡提娅打算去看看太平洋帕利塞德的一处出售的地块,那地方靠近圣莫尼卡。他们已经租了一段时间房子,如今决定自己建一栋。他们选了朱利叶斯·戴维森为建筑师,因为他们看了他在贝莱尔改建的房子,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喜欢他沉着的样子。他们说话时,他总是移开目光,好像需要考虑他们的话,然后当他们等待回答时,他会眼神迷茫地望向远处。

“别这么夸张。这对我母亲没有特殊意义。”米夏埃尔说。

托马斯惊讶地发现搬运家具的人手脚十分麻利,他们小心地处理每一件东西,还想出了一个打包书籍的方法,等他到了加利福尼亚,书都会摆放得井井有条。当他们把他的桌子从书房里挪出去时,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是从慕尼黑的房子里来的。当他们打包大烛台时,他也可以加一段故事,他们是如何把它从吕贝克带来的。但他们不想听故事。家具会被车辆运往美国的另一端。几小时后,房子就腾空了,好似他们从未住过。

托马斯立刻后悔提到了卡提娅,她从未对贝多芬的四重奏发表过意见。他得赶在米夏埃尔之前找到卡提娅,让她一口咬定自己对Op.132有特殊情怀。

当他见到埃丽卡时,这个成为临时元首的想法可以当故事讲给她听。也许她的老父亲并不如他表面那样脱离实际和高蹈世事,至少在某些人眼中不是如此。他笑着想到,有人既然能想到他可以当一个有用的元首,那么一定还怀有其他一些想法,而这些想法并不都是明智的。

“你能把这个音乐会办好吗?”托马斯问。

尤金·迈耶没有明说,却令他知道,他是被监控的。他的发言被关注,他的采访被研究。他喜欢他所认识的那个罗斯福,但当他想到罗斯福让尤金·迈耶来与他谈话,却不用自己的名义,他的喜欢就少了几分。

“我们的第二小提琴手不会说英语,他是罗马尼亚人。”

他与尤金告别时,越发相信应该搬到加利福尼亚去。如果权力是在华盛顿,那么他离华盛顿越远,离所有这些阴谋诡计和半遮半掩的事越远,对他和他家人就越好。

“但他能读谱?”

托马斯没有回应。

米夏埃尔轻蔑地扫他一眼。

“布兰奇·克瑙夫最近来过华盛顿,我们和她一起用了晚餐。她告诉我们,你的书卖得非常好,赚了很多。她说,正在策划一次巡回演讲,这能赚上一年的薪水。我们很高兴听到你这么成功。”

“四重奏排练时,需要大量的讨论。”

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尤金走到他跟前。

“尽你所能吧。”托马斯说。

托马斯第一次发现尤金·迈耶的强硬,而之前这种态度一直被仔细地隐藏起来。他近乎愉悦地看到这个报社创办人的脸上显出精明市侩的神情。他心想,是否不该提华纳兄弟的事,而应该要他帮助米米和戈斯基。但如今为时已晚。

托马斯从两个儿子身边走开,他知道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他俩都冷冷地望着他。他很想告诉已经三十二岁的戈洛,伊丽莎白说过,在三十岁之后,没人还有权利为任何事指责他们的父母。他还想对二十二岁的米夏埃尔说,他还有八年,应该善加利用。

“不,我不能。完全不行。”

他找到卡提娅,让她发誓会说她出于个人原因,很想在家里听米夏埃尔用小提琴演奏贝多芬四重奏。

“你可以提一下吗?也许……”

在四重奏演奏当日,海因里希和内莉按照约定时间早早到来。托马斯已经给兄长寄去一张支票。他看到他俩穿得十分得体。海因里希虽然身体衰弱,行动迟缓,但他的西装熨得平平整整,鞋子擦得发亮。内莉穿着红色连衣裙、红色鞋子、白色羊毛衫。她的手提包、帽子都和羊毛衫搭配得很好。他想,无人能想象就在数日前,他们还很缺钱。

“只有一点。我的妻子可以让你哥哥和华纳兄弟公司签约,这有某种新事物的价值,也是爱国的表现,但她无法命令他们续约。第一次她已经格外施压了。她不能隔了一年再去做同样的事。他们也是生意人。”

前一天在晚餐桌上提到内莉时,卡提娅特地声明,她欢迎内莉来家中做客,但不愿和她单独相处。

“毫无影响力?”

“如果我发现我的丈夫和他的两个儿子,不必说还有他的女儿,让两个妻子单独待在一起,错以为两位曼夫人有很多话要聊,那么我会在你们的卧室里放老鼠。”

“我们控制华盛顿都不容易。我们对好莱坞没有多少影响力。”

“那我呢?”格蕾问,“我也是曼夫人。”

“那些德国移民,包括我哥哥在内,在好莱坞遇到了麻烦。合同没有续签。此事能有办法吗?”

“你被免除谴责,”卡提娅说,“但我不会和内莉单独待在一起。从她踏入房子那一刻直到她离开,我要你们保证这一点。”

“罗斯福总统想再见见你和你的妻子。请你留宿白宫的事正在讨论中。他会知道你已经被谈过话了,因此他不必再向你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同时,你知道,你通过我妻子提出的任何私人要求,只要能办到,都会获得批准。”

戈洛陪内莉坐在花园桌旁,托马斯和海因里希在房子周围散步。托马斯寄出支票时,还附了一张友好的便条,说他们应该尽快谈谈海因里希的经济问题。他想,现在应该可以谈了。可是渐渐地当海因里希聊起他刚写了第一章的小说时,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慕尼黑,或是回到了在意大利写作的青年时代,当时海因里希总是信心满怀,随时表现他对世界和书籍的博学广知。如果托马斯现在告诉他,他计划写一部以浮士德为主题的长篇小说,海因里希会说,这个已经被写过很多次了。如果托马斯又说,他的主人公是一个现代的作曲家,海因里希会说,写音乐是不可能的。托马斯记得自己创作《布登勃洛克一家》时,没有对海因里希透露很多,就是担心一句鄙夷的评论会令他怀疑其价值。

“这些话是总统说的吗?”

他让海因里希聊他关于法国国王亨利四世的小说,聊他认为他们将会拍一部好电影。

“你不需要保持沉默,只要明白这个更宏伟的计划就好。没人会让你别反对政策,也没人会让你不赞成美国参战。你只需要明白这个战略就好。”

他们朝房子大门行去时,格蕾带着弗里多来了,弗里多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海因里希。

“我想也是。”

“太好了,终于碰到了一个不用疑神疑鬼的目光看人的曼家人。”海因里希说。

托马斯笑了。

因为其他人都不在场,托马斯认为这句话是针对他的。他想,这种语气是因为他寄给兄长一张支票。顷刻间他觉悟到,他将来接济哥哥,只会受更大的罪。

“并非如此。你已经是公众人物。你一定明白这点。你比任何人都更能代表未来。我们无法对布莱希特或你的哥哥持同样的看法。我也不认为你的儿子会得到同等的认可。”

格蕾带内莉去看孩子时,海因里希建议他和托马斯再去花园里散一圈步。托马斯以为,这次他们可以谈钱的事了。

“我只是个一般的作家。”

“我每天夜里都醒来,”海因里希说,“想到米米和戈斯基。也许米米是安全的,但我无法得知。她可能因为我的原因被特别关注。戈斯基也是。她二十五岁了,应该是最快乐的年龄。我把她抛弃在地狱中,正如我抛弃她的母亲。”

“你可以是新德国的元首。我不会是第一个来对你说此话的人。”

“你对她们的情况有无确切的消息?”

“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们在布拉格,如果德国人动手的话,她们会被捕。我们在蓝天下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散步。我们建造新房。我们生活在富足之地。但我抛弃了她们,她们在夜里喊着我。我都无法把我的焦虑之情告诉内莉。”

“他们看重你。你在公共场合发言,接受采访,人们愿意听你说话。我自己没听过你的任何公共演讲,但我的妻子说,你有两个观点很明确。第一,我们必须打败希特勒。第二,我们要恢复德国民主制度。你鼓舞了美国听众。因此我们需要你知道我们的策略是什么。”

托马斯意识到这也是针对他的。修剪整齐的草坪正是他们此刻散步的草坪,他的房子就是富足之地。但他决定不去听哥哥故意要让他内疚的话。他应该强调,他已经尽力去找海因里希的前妻和女儿的下落,也答应动用他的影响力把她们接到美国。但那一刻他很想告诉海因里希,事实上,现在几乎不可能把沦陷在中欧的任何人拯救出来,给他们办好美国签证。他知道不该点燃海因里希的希望,但也不想对兄长道出真相。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过很多次了。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我会继续施压的。”

“他们想让你成为策略的一部分。”

“你能直接向总统提这事吗?”

“你希望我在事情发展过程中保持沉默?”托马斯问。

“不行,”托马斯说,“这个办不到。”

尤金说话时,托马斯发现这个新闻工作者使用的是平白直接的语言,毫无羞涩和保留。他想,尤金在督办《华盛顿邮报》社论时是否也用现在这种单调的语言。

虽然哥哥没有说话,他还是清楚地表明,他认为这是一种背叛。

“他们要你知道,美国最终会参战,但公众持反对意见,国会也反对。最响亮的声音是我们应该远离战争。这意味着不能过度激发公众意见,也不能引起国会的怀疑,所以大体上,这个国家对难民关闭大门的计划,不仅仅是对某一个危机的回应,而是更大的战略的一部分。这个战略是在时机到来时参战,并赢得公众舆论,如果国家继续接纳战争难民,公众只会更加反对。我们期望美国在某个时刻会被煽动起来参战。不一定会成功,但计划便是如此。同时我们不想听到任何对难民政策的严肃抗议,也不想听到催促我们参战的尖锐呼吁。”

“卡拉和卢拉是幸运的,她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海因里希说。

他们默默坐着,侍者过来送茶。

他们与米夏埃尔的同事、三个英俊年轻的音乐家共进晚餐。托马斯竭力掩饰自己对他们的兴趣。他们都穿休闲西装,理了同样的发型,包括那个讲法语的罗马尼亚人。托马斯的一侧坐着格蕾,另一侧坐着第一小提琴手,于是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对儿媳要足够周到。他们聊了一会儿弗里多和他的婴儿弟弟,然后就想不出其他话题了。小提琴手问他为何对Op.132特别感兴趣,托马斯朝他转过身。

“你可以认为,我指的是很有权势的人。”他补充说。

“因为第三乐章,”他说,“我喜欢这种‘新力量感’。”

一时间托马斯希望阿格尼丝·迈耶能在场,她会让她丈夫别这么处处提防。

“你感到了新的力量吗?”

“我不方便说。”

“当我思考我要写的书时,我感到了,或者我希望我感到了。”

“谁让你来找我?”托马斯问。

晚餐后,他们进了主客厅,格蕾离开去给婴儿喂奶,内莉去餐厅装满她的酒杯。

“有人让我找你谈谈。”尤金欲言又止,像是在等回复。

“海因里希提醒我说,这会很长,很无聊。”她小声对莫妮卡说,莫妮卡哈哈一笑。

托马斯点点头,忍住了没说他也许会被注意到,但尤金·迈耶不会。

四个年轻人摆好了乐谱架。他们坐下来后,开始跟着罗马尼亚人调弦,后者的乐器已经调好。托马斯喜欢这个罗马尼亚人,此人环顾几名听众的眼神平静而若有所思,但真正占据他注意力的是那两个美国人。大提琴手比第一小提琴手的脸部线条更为柔和,还有棕色的眼睛。托马斯想,他的纤美将会在几年后消失。第一小提琴手相比之下并不那么英俊,他的脸过瘦,几乎谢了顶,但他的身架是四人中最壮实的,肩膀也最宽。

“也许我应该去普林斯顿见你。但我觉得我们在那地方很容易被人注意。”

音乐响起时,托马斯就被抓住心弦,它大胆、安静地释放某种痛苦,接着表达抗争的调子,暗示这种抗争将带来痛苦和快乐,极大的快乐。他知道,他应该停止思考,不从音乐中寻找简单的意义,而让它进入他的灵魂,凝神聆听,仿佛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托马斯按约定时间来到尼克博克俱乐部,他被带入一间灯光明亮的大房间,有很多沙发和沙发椅。起初,他以为房间里没有人,但接着看到尤金·迈耶独自坐在角落里,他几乎很难被人注意到。尤金站起来,低声说道。

很难不去看演奏者,不注意到他们的严肃和专注。托马斯看着他们从第一小提琴手那里得到信号。第一小提琴手和拉中提琴的米夏埃尔似乎结伴对抗,彼此从对方那里得到能量。音乐慢慢走向坚定的情绪,维持片刻后开始高扬。

托马斯意外地收到来自尤金·迈耶的便条,内容简单而直接,请他去纽约的尼克博克俱乐部见面,时间将由迈耶的秘书在电话中通知。托马斯和卡提娅住在迈耶夫妇家中那段时间,尤金一直在幕后,而阿格尼丝主导台前。尤金和托马斯单独在一起时,只讨论过纽约和普林斯顿之间,以及华盛顿和纽约之间尴尬的火车班次时间。他注意到,即便在最普通的话题上,尤金的言谈都毫无趣味。

他朝卡提娅看了一眼,她对他报之一笑。这是她父母的世界,他们曾在慕尼黑的家中举办许多类似的室内音乐会。他们被迫逃离那个旧世界后,米夏埃尔是唯一显露音乐才能的。托马斯看着他缓缓拉着弦,巧妙而沉着,他不动声色地让中提琴的暗调覆盖在另两把小提琴的甜美的声音上。

“不会比我们在慕尼黑的邻居更麻烦!”

随着音乐继续,第一小提琴手和大提琴手少了几分美国人的样子。他发现,他们高大的体魄,友好而阳刚的坦率气质,这些之前显而易见的特点,被脆弱和敏感所取代,他们仿佛是几十年前的德国人或匈牙利人。他想,也许这只是他的想象,是被四把乐器合奏的力量制造出来的。它们时而亲密合作,时而沉默或独奏,但托马斯关于过去时代鬼魂的想法却挥之不去——曾经走在欧洲城市街道上的鬼魂拿着乐器,前来排练,出现在这栋面朝太平洋的南加利福尼亚的新房里。

“他们都会是麻烦。”托马斯说。

第二乐章结束后,托马斯发誓从此他会专心听音乐,不再胡思乱想。他装作没看到内莉离开了房间。在他印象中,这首贝多芬四重奏的调子是悲伤的,有时是哀悼的。但他此刻讶异的是,虽然基调是忧郁的,但乐器稍稍顿止后又开始,接着转向优美的曲调,音乐开始上扬。每个音符中都埋着痛苦,但数分钟后有了一种更强烈的感觉,一种不屈的美,它似乎对自身的力量感到惊异,它升腾起来,令他停止思考,停止寻找其中的意义,只是倾听,让心灵吸纳此刻的演奏。

“那么多德国人流亡到那里,既是好事也是麻烦,”卡提娅说,“不过你可以让我来对付那些麻烦的人。”

卡提娅阖上了眼睛,海因里希也是。戈洛和莫妮卡专注地看着演奏者。莫妮卡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他想,从轰鸣的交响乐到这曲孤绝的四重奏,对于贝多芬自己而言,也是一段不易理解的旅程。那一定像是某种陌生的、犹豫的、飘摇的认知突然变得清朗。

他们收到的关于那个城市的反馈都是好的。海因里希和内莉发现很容易在那租房租车。尽管海因里希和华纳兄弟公司有了不和——后者对他所有的电影想法都毫无兴趣——他仍然来信说,有些日子他觉得身在天堂。

托马斯希望自己可以这样写作,从超越自身之处寻找一种语调或一种文本,它扎根在光明辉耀之处,是可见的,但它盘旋在事实世界的上空,并进入一个精神与物质能够融合分离再融合的地方。

他听说有人说他要搬去美国的大荒野时,不禁感到好笑。他和卡提娅之前去洛杉矶时,都发现在海边买房或租房相当便宜,那里的花园特别大,气候又舒适。

他曾做出重大的妥协。当他安坐在自己的豪宅中,洗过脸,剃过须,西装领带,家人围在身旁,他的书摆放在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尊重秩序,正如他的思想和他对生活的回应,他本来有可能成为一个商人。

他宣布离开学校的决定后,邀他去用午餐或晚餐的人并不多。他拒绝普林斯顿的殷切怀抱,在他的同事看来是一种背叛,他们也不像从前那么希望他——他完美代表了他们对德国之事的忧虑——常去自家做客。卡提娅告诉他,她遇到他们的妻子时,也有同感。

他低下了头。那一瞬间,演奏者们松懈了,米夏埃尔进入得过早。托马斯抬头看到米夏埃尔停止演奏,等待第一小提琴手的信号,然后他轻柔地把乐器带入,让声音铺垫在小提琴的声音之下,犹如一幕剧的背景。这时他注意到格蕾进了房间,坐在内莉的位置上。

当托马斯准备离开普林斯顿,抛弃这个光秃秃的树枝和稀薄的阳光构成的世界时,搬家的前景再次令他兴奋起来,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当四位演奏者即将把四重奏的调子从悲哀的幻想转得接近歌曲的时候,米夏埃尔看了一眼戈洛,戈洛赞赏地朝他点点头。在这部分中,他把时间拿捏得很准。

“有的。”卡提娅平静地说。

托马斯想,在他自己的书中,有那么几次,他超越了作品所扎根的普通世界。比如《布登勃洛克一家》中汉诺的死,或《死于威尼斯》中欲望的质量,或《魔山》中的招魂术。也许这些在其他的作品中也有。但他觉得没有。他让冷幽默和社会背景主导了他的作品。他害怕自己一旦不够谨慎,放松控制,这些东西就会占据主场。

“可怕得多!”莫妮卡说着笑得浑身乱颤,“得有人救我。救救我吧。去叫消防队来。母亲,美国有消防队吗?”

他可以想象文雅,但在邪恶滋长的时代,这几乎不算美德。他可以想象人性,但在颂扬群体意志的时代,这毫无作用。他可以想象脆弱的智慧,但在尊崇野蛮力量的时代,这了无意义。当缓慢的乐章沉重地结束时,他意识到,如果他能鼓起勇气,他就要在书中接纳邪恶,他就要敞开大门,面对外面他理解不了的黑暗。

“比在大西洋上被鱼雷炸更可怕吗?”戈洛问。

有两个他没能成为的人。如果他能恰当地勾勒出他们的灵魂,也许能用他们来写一部书。一个没有他的才能、抱负,但有他的敏锐。这人在德国民主的氛围中如鱼得水,他喜好室内乐、抒情诗、安宁的家居生活、缓慢的改革。他具有良知,但即便德国变得野蛮,他也会留在德国,流放自己的心灵,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

“别过来,别抱我,”她说,“父亲刚刚这么做过。我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死鳟鱼抱了,得过好几年才能恢复过来。”

另一个不知谨慎为何物,想象力如同性欲一般狂野而不肯妥协。他毁灭了爱他的人,他想要创造出藐视一切传统的严肃的艺术品,如同正在成形的世界一般危险。他与魔鬼擦肩而过,他的才能正是与魔鬼签约的结果。

戈洛出现在门口时,他的妹妹避开了他。

假如这两人相遇会如何?会产生什么能量?会成就什么书?会从中诞生什么音乐?

“你不累吗?”托马斯问她。他希望伊丽莎白在这儿,或者米夏埃尔和格蕾在也好。他想,米夏埃尔就是这样,哪里需要他,他就不在哪里。

他知道,不应该再去想他会写什么书,会创造什么人物。经验告诉他,专注地听音乐就会引发无法控制的情绪和不能诉之于口的意图。自从他们搬进新家后,他时常在听舒伯特和勃拉姆斯时想到小说的点子。当他随即起身去书房时,他确定这点子会变成有形之物,但当他坐到桌边拿起笔时,它就消解了。

“食物一定有的。”卡提娅说。

音乐令他不稳定。但接着他听到了短乐章,可爱的进行曲和舞曲节奏响了起来,随即干净利落的最终乐章优雅地流淌出来。这时他感到,他想象中的两个人,他自身的两个影子,不会像其他想象之物一般离他而去。他们会融入他已经构思好的内容,也就是那部关于作曲家的书,这位作曲家和浮士德一样,与魔鬼签订了协议。

“我一直梦想有一个厨房。冰箱里装满食物。”

四重奏接近尾声时,他强迫自己只听音乐,不想其他。不去想小说和人物!只有声音,只有中提琴和大提琴的旋律。然后旋律被两个小提琴手打断,他们穿梭在彼此的轨迹中,仿佛另两位音乐家不存在。现在米夏埃尔的中提琴演奏得更加自信果断,似乎他的声音不仅仅是一个底衬,即便它不能够统领小提琴热情四溢的高昂情绪。

卡提娅没说话。

托马斯想,如果音乐能唤起同时包含混乱、秩序、决心的情感,既然这首四重奏留下的空间让浪漫的心灵狂喜或在悲伤中垂首,那么导向德国之难的音乐将是如何?它不会是战争音乐,也不是进行曲。它不需要鼓点。它会更甜蜜,更狡猾,更柔顺。德国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肃穆的音乐,还得是柔滑而模糊的,还有对严肃性的戏仿,它提醒人们,不仅仅是对领土或财富的渴望导致了德国现在这种对文化的嘲弄。他想,是文化本身,是塑造了他和他这样的人的现实文化,包含了毁灭自身的种子。这种文化在压力下毫无还手之力。而这音乐,这浪漫音乐,以它发出的至强情绪,帮助滋养了原始的愚昧,如今它变成了野蛮。

“我想家里有用人?”莫妮卡问,“世界在打仗,而曼家还有用人。”

他听音乐时自身的迷乱状态则是一种恐慌。音乐让他摆脱了残余的理性。它制造混乱,令他获得灵感。它不可信任的声音创造了让他能够写作的条件。对于其他人,包括如今统治德国的人,它则激发了残暴的情绪。

“会有的,孩子,”卡提娅说,“会有的。”

他听着音乐家们开始在第一小提琴手的指引下加快节奏。第一小提琴手面带微笑,促使大家跟着他增大音量,再柔和下去,然后再次以更大的力量回来。

当莫妮卡从英国来到普林斯顿时,托马斯和卡提娅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托马斯第一眼看到她,以为她还是一个伤心、震惊,处于痛苦中的人。他把她拉到怀里拥抱。他已经打算要说她所遭受的苦难是无法想象的,她的丧夫之痛是如何悲惨。但他还没开口,她就大喊起来:“这房子大得过分。这是我们家的又一个范例。我希望我们能有小一些的房子,像别人家的房子一样。母亲,我们能有小一些的房子吗?”

演奏到末段时,他感到一种被带离了时间的兴奋,也生出一种决心——这会儿他想到的点子和思路是有意义的,将会填满他一直在悄悄创作的空间。演奏结束的一刹那,他确定自己得到了灵感,他看到了这个场景,他的作曲家正在波林的一栋房子里,那是他母亲去世的地方,但当他和其他人起身为四重奏乐队鼓掌时,这个意象消失了。乐手们整齐划一地鞠躬,这一终场动作和他们的演奏一样,是事先排练好的。

太平洋帕利塞德,一九四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