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没有蠢到随便相信两个陌生人,尤其是你还逃跑了。”
年长的男人说话时几乎没有挪动嘴唇。
农民穿过牧场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年轻人。他把桶放在他们跟前,又盯着年轻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才转向年长的逃犯。
“他怎么还是拿着枪。”年轻人问。
“这儿有玉米饼和高粱糖浆。”农民指指桶。“我女儿昨天带回来的。她没有她妈妈的手艺,但是也能填饱肚子。”
逃亡者穿过果园往回走,等在谷仓前。农民回来了,一手提着桶,一手提着燧发枪。
“谢谢你,先生。”年轻人说。
“得了吧。”维提卡斯说。
“我是带给他的,不是你。”农民说。
“天哪,”他说,“这个地方真是让人不得安宁。”
年长的逃犯没有动。
两个土堆挨在一起,用一块溪石做标记。翻起的泥土上长出一些杂草,但是只有几根。年轻人也从泉水里抬起头来,望了过去。
“来吧,”农民对他说,“把玉米饼从桶里拿出来,抹上糖浆。”
“嗯哼。”年长的男人说,但是他没有看着年轻人,却望着远处的牧场。
“谢谢你,先生。”年长的逃犯说,但他还是站着没动。
“我就说说。”年轻人回答。
“怎么了?”白人问。
“你相信这鬼话,那你真是傻蛋。”维提卡斯说。
“我还是想要分一点……”
“从没喝过那么冰的水,现在可是盛夏呢。”年轻人说着喝了个够。“上校说这儿四季都下雪,下雪的时候,看不见路,什么都看不见。汉尔姆主人家的男仆去年夏天逃跑了,上校说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冻得像张扑克牌。”
白人露出为难的神情。
他们各自吃了两个苹果,才去了山泉。
“他配不上,不过反正错过的是你的肚子,跟我没关系。”
“我听到了。”年轻人回答,向果园走去。
年长的逃犯拿出一块玉米饼和糖浆罐。他把饼浸在糖浆里,递给年轻人,年轻人一言不发地接了过去。两个人都没有坐在草地上,只是站着吃。他们吃完以后,年长的逃犯小心地把碗放回桶里。他后退两步,再次感谢了农民,但是农民仿佛没有听到。他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年轻人。
“你听到他说的了?”
“你也是巴克利上校的人?”
玉米穗摇晃着,年轻人又出现了。
“是的,先生。”年轻人说。
“出来吧,小子。”维提卡斯说。
“一辈子都在那儿?”
农民回到木屋。
“是的,先生。”
“那你肯定饿了,”农民说,“弄些苹果吃吧。如果你口渴的话,那儿还有泉水。我去木屋里给你找张地图。”白人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带些玉米走,告诉那家伙别躲在那儿了,除非他自己喜欢这样。”
“你的妈妈呢,你出生前她就在上校那儿了吧。”
“没有,先生。”
“是的,先生。”
“你的麻袋里有吃的吗?”
农民点点头,他的视线转向了谷仓,过了一会儿又移回年轻人身上。“上校是红头发的吗?”
黑人摇摇头。
“你认识上校?”年轻人问。
“有没有吃些苹果?”
“不认识,他就是那种人,”农民回答,“你们叫他上校。他打过仗?”
“是的,先生。”
“是的,先生。”
“不是太远,但是你需要一张地图,尤其是如果你想避开闲杂人等的话,”白人说,“你昨晚到的?”
“他真的是上校,我是说军衔?”
“不知道,先生。”
“是的,先生,”年轻人回答,“上校带了一整个军团北伐。”
“你知道越过边界去田纳西的路吗?”
“你是说,一整个军团。”
农民看上去很满意。他没有松开枪栓,但是枪筒现在对着地面。
“是的,先生。”
“是的,先生。”
白人啐了一口,用衬衫袖子擦了擦嘴。
“我猜他一定有幢大房子,铺着豪华的地毯什么的,”农民说,“还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帮他保持房子的干净和漂亮。”
“我费尽功夫没让我儿子打仗,”他说,“这儿有个地方,征兵的家伙绝不可能找到他,但他还是去了田纳西。你们知道我告诉他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威克郡,巴克利上校的家。”
逃亡者们等待着。
“那么你们从哪儿逃出来的?”
“我告诉他如果卷入交战,找到那些躲在前线后面,穿着华丽制服,帽子上配着羽毛的家伙。我说打的就是他们,因为他们这帮婊子养的挑起了战争。我儿子能在五十码外打下松鼠,我希望他能干掉一两个家伙。”
黑人点点头。
年长的逃亡者犹豫了一会儿,说。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的,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农民说,“我从不和他们扯上瓜葛。你知道是这样,所以才来这儿的吧?”
“他是为林肯先生而战吗?”
黑人的脸上露出戒备的茫然表情。
“不再是了。”农民说。
“你从哪儿来?”农民问。
向西望去,参差不齐的土地连绵不绝,一片青蓝色。年长的逃亡者眺望了一会儿远山,又把视线移回农民身上。年轻人把靴子尖伸进草里,磨出一个小小的凹槽。他们像过去一样等待着白人讲完话,打发他们走,不管是他们的督查,主人,还是眼前的农民。
逃亡者不断后退,直到他俩都走进谷仓。那只猫又出现了,蹲坐在那儿,看着两个男人。
“这位上校,”农民问,“他如今在弗吉尼亚吗?”
“别管那根绳子,”农民说,“不是我挂在那里的。是我老婆干的。”
“是的,先生,”年长的逃亡者说,“据我所知是这样。”
黑人看了一眼绳子。
“在里士满附近,”年轻人补充说,“这是小姐的厨子听说的。”
“回到谷仓里去,我能看得更清楚些。”
农民点点头。
黎明斜斜的日光让白人抬起手来搭在眉毛上。
“黑鬼帮他干活,白鬼帮他打仗。”他说。
“你真有礼貌。”农民回答。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汗珠在白人的眉毛上闪烁,但是他没有抬手去擦。年轻人清了清嗓子,看着他在地上磨出来的小记号。现在农民只看着年长的逃亡者了。
“我没有偷东西,先生。”黑人说,农民在他跟前几码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我需要你明白一些事情,但是不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农民对男人说,“收到消息以后,我半夜醒来,多茜总是不在我身边。我常常在门廊里找到她,她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黑暗的夜色。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她不在门廊。然后我在这个谷仓里找到了她。”
白人从西面走来。升起的太阳让他眯起眼睛。
农民顿了顿,像是在等他们说些什么,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
农民走进牧场,胳膊上架着燧发枪。一切玩笑的迹象都被隐藏在了胡子下面。年长的逃犯没有举起手来,但是他把掌心朝外。
“我和多茜有三个女儿,她们都健康地活着,她们的孩子也是。你们可能会觉得,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你们或许会想,失去独生子对于父亲来说更痛苦,因为死后没有人能继承姓氏。但他是最小的儿子,女人晚来得子总是格外珍惜。”
但是年轻人转身冲进玉米地。摇晃着的麦穗显示着他的方向。他一直跑到田地中间才停下来。年长的逃犯苦笑了一下,又往谷仓外走了两步。
“谷仓里的绳子,”农民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巴洛刀。“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让它挂在那儿,觉得自己可能会用得上,但是每次我准备好要用的时候,总有事情阻止我。”
“这个白人还什么都没做,”男人柔声说,“伸出手来,让他看到你粉色的手心。”
农民指了指马厩门边的那卷麻绳,把刀扔给年长的逃亡者。
“我们不应该拼命逃跑的。”年轻人焦躁地说。“我就知道不应该这么做。现在回去的话,上校不会再让我打理马厩。没有这样的好事。上校会派我和你们其他人一起在田里干活。”
“割一段你胳膊长度的绳子下来。”
“去哪儿?”他的同伴说,“我们已经跨过了地图的边界。”
逃亡者从鹿骨刀鞘里拔出刀刃。他走进谷仓的遮荫里,割开绳子。农民举着枪示意。
“他真的有枪,而且已经上了膛,”年轻人说,“去他妈的,维提卡斯,我们得快走。”
“把他的手绑到背后。”
年轻人走进谷仓的角落,朝木屋张望。农民走了出来,右手拿着一把燧发枪。
男人犹豫了。
“他在意。”男人更像自言自语,而不是对他的同伴说话。
“如果你还想去田纳西的话,”农民说,“你得就照我说的做。”
“他好像对庄稼也不太在意。”年轻人说。
“我不喜欢这样。”年轻人嘟哝着,但是他也没有反抗,他的同伴把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一个结来固定。
一只乌鸦哇哇叫着飞过头顶,停在玉米地里。
“把巴洛刀扔给我。”农民说。
“他有枪。”男人回答,把提灯和麻袋一起放在地上。
年长的逃亡者照做了,农民把刀放进前口袋。
“他连个屋顶都快没了,你怎么知道他会有枪,”年轻人问,“上校连猪都不会养在这种鬼地方。”
“好了,”农民说,指指麻袋,“你有火吗?”
走出去以后,他们清晰地看见了农田。一排排庄稼之间杂草丛生,果园没有打理过,木屋又小又破,最多就两个房间。他们看着农民走了进去。
“有打火石。”男人说。
“从谷仓前门出去,”他的同伴说,“我想让那个白人看到我们两手空空。”
农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玩意儿。”年轻人指指那根从阁楼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
“圣经的纸,我只有这个。”
他们爬下阁楼,看到了之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年长的逃亡者接过纸,打开。
“但是现在还会多出一把对准我们的枪,”维提卡斯轻声说,“别懊恼了,快点下梯子。”
“这个X就是我们的位置,”农民指着西面一座山,“穿过山脊,朝那座山走。你会在山脚看到一条小路,往右走。很快会出现一条小溪,你沿着溪水走,走到头。爬一点山,会看到一片山谷。就到了。”
“他总会见到我们。”年轻人说。
“那他呢?”男人说起年轻人。
“你坏事了。”男人说。
“不关你的事。”
牛铃吵醒了他们,一头牛缓缓走进谷仓,一个穿着破衣服的男人提着桶跟在后面。大半张脸上覆盖着乱蓬蓬的灰胡子,稀疏的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棕色。他又瘦又高,脖子和后背都向前佝偻,像是常年低着头。农民把凳子放在奶牛身旁时,一只灰猫走过来,趴在旁边。牛奶喷进铁桶,嘶嘶直响。逃亡者透过缝隙偷看。年轻人的肚子叫出声来。同伴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桶装满以后,农民把一只乳头对准了猫。牛奶溅在小家伙的脸上,它伸出舌头舔个不停。农民提着桶站起来时,年轻人调整姿势,想要看得更清楚。几根稻草从缝隙里滑出来,掉了下去。农民没有抬头看,但是他缩起肩膀,空着的手攥紧铁桶,飞快地离开了谷仓。
“那当然。”男人说。
男人没有理他。他们躺在稻草上睡着了。
“现在就走,天黑前就能到田纳西了。”
“少了几只苹果不会发现的。”
年轻人的肩膀哆嗦起来。他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白人。
“不行,”他的同伴说,“你觉得有人会帮助偷他东西的人吗?”
“你没道理把我绑起来,”年轻人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告诉他啊,维提卡斯。”
“我饿了,”年轻人抱怨,“把灯给我,我去搞些苹果。”
“他跟着我不会惹麻烦,”年长的逃亡者说,“我答应他母亲照顾好他的。”
他们进了谷仓,摸到梯子,爬上阁楼。透过木板的缝隙,逃亡者能看到木屋的窗户亮着灯。
“你也答应他父亲了?”农民注视着年长的逃亡者的肩膀。“看看这些伤疤,我就知道你很高兴我这么做。我估计你每次看到他的红头发,都很想亲手杀了他。”
“在谷仓里休息到天亮,”男人回答,“没有人喜欢陌生人半夜敲门。”
“我没想要躲起来。”年轻人说,他的呼吸又短又快。“我就是看到枪吓坏了。”
“我们去哪儿,维提卡斯?”年轻人问。
“走吧。”农民对年长的逃亡者说。
日落时分他们过了桥。靠近第一间木屋时,一只猎狗冲他们乱叫。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年轻人非常疑惑,他们怎么知道哪个地方,或者哪户人家信得过呢。逃亡者经过一幢两层楼的农舍,看起来挺豪华。年长的男人说,继续走。天色渐暗时,一间木屋和一间谷仓出现在他们面前,前窗透出光亮来。尽管他俩现在都已经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却还没有点亮提灯。他们经过一片小小的果园,不一会儿,男人拉着同伴的胳膊,带他离开小路,拐进牧场。
两小时以后,他走到溪边。一边的肩膀挂着麻袋,一边的肩膀挂着提灯。他开始爬山。倾斜的地面太湿滑,他不得不抓住杜鹃花丛的枝条,才不至于摔跟头。
当小坡变成山丘,旅途也更艰难起来。他们带的食物几天前就吃完了。麻袋里装着田里摘来的玉米和秋葵,鸡窝的鸡蛋,果园的苹果。地面愈发陡峭,他们一直喘不过气。年轻人气恼地说,我听说这儿的白人很穷,但本以为他们至少空气充足吧。地图上又显示了一个村庄,吹岩镇,再远处有一条河,一座木板桥。桥的上方有一个箭头。再过去,便是空白一片,仿佛没有什么词语或者记号能够描述逃亡者寻找的未知。
没有任何招牌或者传单提示他已经进入田纳西境内,但是当他爬上山顶,山谷呈现在他面前,他望见底下一幢木屋,旁边的旗杆上飘扬着林肯的旗帜。他伫立在傍晚的暮光里,在数日的跋涉以后,享受着山谷的辽阔。地面连绵起伏,一路通往太阳和土地连接的地方。他拉了拉麻绳,不让它摩擦到伤疤。他想到什么,皱了皱眉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再回望。
他们已经逃亡六天,大多晚上出行,同时还得留神猎犬的吠叫。要问这个男人的年纪,大概四十八,四十九,或者五十岁——他也不太确定。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灰色的羊毛缝在一张红木般黝黑的脸上。一盏提灯在他身侧晃来晃去,用来固定它的麻绳摩擦着他左侧肩膀上隆起的鞭痕。他的右手抓着一只麻袋。他的同伴十七岁,肤色略浅,像一枚经常使用的金币。年轻人的头发更长,发卷泛红。他拿着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