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许维尔离这儿至少有三十英里。”
“山脊那边有小路,”露西说,朝田地扬扬头。“你能顺着小路一直走到艾许维尔。”
“那是走大路。如果你抄近路过山沟,不会超过八英里。只要你知道捷径。”
“没想到你对越狱还很在行。”
“我不知道唉。”
“还有更简单的办法,”露西不动声色地说,“你根本不需要卡车,甚至不需要从大路走。”
“有我啊,”她说,“我曾经三个小时就轻松走到了。”
“你不太喜欢我的主意?”见她没有应答,他又问,“我打赌你一定以为我们需要把枪,但是我们不需要。我等囚犯们干活干到这儿。然后就这么干,我们便能一帆风顺地去艾许维尔了。”
辛克勒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他一直幻想的钥匙突然出现在了他手里。他把水桶留在原处,走向谷仓。当他示意露西靠近些时,她过来了。他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感觉到她的屈从。她向他张开嘴唇,他空着的手握住她的一只乳房时她也没有反抗。那么长时间以后再次碰到女人,他双腿打飘。当她更靠近一点,并把一只手放在他腿上时,一串汗珠从他的眉毛上流下来。直到辛克勒想要带她进谷仓,露西才抗拒。
她没有脸红。辛克勒转动曲柄,把水桶沉进井底。等到两个水桶都盛满了,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他从那儿看不到我们。”
“你的头发像这样放下来——很好看,”他说,“我打赌你在床上也是这样的。”
“不是这么回事,”露西说,“我刚刚来月经。”
第二天早晨他走进院子里时,露西来到水井旁,却站在另一头。像只胆小的狗,辛克勒心想,想象自己用一包口香糖或者巧克力棒引诱她走过来。她总是穿着同一条裙子,但是头发散开了,垂落在肩膀上。比他想象得更金黄,也更卷曲。是为他披散的,辛克勒知道。一阵凉爽,凝重的微风给空气带来一股早秋的知觉,让棉布下的曲线更明显了。
辛克勒的性欲像乱窜的兔子,他告诉她他不在乎。
辛克勒沿路返回,想着心事。等他把哐当响的水桶放回囚车旁边时,他想出了撩开露西·索瑞尔斯裙子的办法,不单用甜言蜜语。他要告诉她说,在狱警的桌子上还有一套备用卡车钥匙,他能偷出来。一旦狱警分神,他就跳进卡车,捎上她,一直开去艾许维尔,坐第一班火车逃走。这真他妈的是个好故事,要不是辛克勒知道所有备用卡车钥匙都锁在一个千磅重的莫斯勒保险箱里,就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搞得一团糟,他就会知道了。”
“我还有家务活要做。”她说着回到了棚屋。
他按捺不住沮丧,发起火来。辛克勒想要走开,但是露西拉他回来,把脸按在他的胸口。
露西望着田地,视线停留了很久,他觉得她或许会答应。
“等我们远走高飞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我恨这里。他差不多每天都骂我,哪儿都不让我去。他一喝醉就拿起来复枪,赌咒说要毙了我。”
“坏心肠——所以我得确保我的伙伴不是这样的,”辛克勒微笑,“听我的,你不必站得那么远。我们或许还能去谷仓待一会儿。”
“都会好的。”辛克勒说着,拍拍她的肩膀。
“既然没有赏金,你干嘛觉得有人会告发你?”
她慢慢松开他。周围唯一的声响是咯咯叫的小鸡,以及微风吹动着水桶,撞在狭窄的井口上哐当响。
露西看着自己的光脚,像个害羞的孩子似的把一只脚放在另外一只上面。然后她收回脚踩在地上,抬头看他。
“我们只需要在艾许维尔搭上那班火车,”露西说,“不管是他还是警察都抓不到我们。我知道他把钱放在哪儿。如果你不够我再拿点。”
“千真万确。”
他和她眼神交会,接着又望向她的身后。太阳升得更高了,从山顶斜射过来,崭新的水桶摇晃着,闪着银色的光芒。辛克勒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又将是炎热,干燥,悲惨的一天,而他还将置身其中。收工以后,他回去监狱,用脏得能堵住滤网的水洗澡,咽下能把猪噎死的食物,然后九点钟就把头放在肮脏的枕头上。不止三年半的刑期。辛克勒观察着山脊线,找到那条能通往艾许维尔的山沟。
“足够买两张?”她问。
“我有钱,”他告诉露西,“问题是得找到花钱的地方。”
“亲爱的,你得是个要犯他们才会悬赏抓你。他们甚至都不愿劳神在邮局里贴上我的通缉令,我倒是不在乎。给我买张火车票,不用两天我就越过密西西比河了。实际上,我已经攒够钱买两张火车票了。”
那天晚上辛克勒躺在铺位上,思考着他的计划。一个小时以后,才会有人开始找他,即使这样,他们起初只会沿着大路找。囚犯们工作的地方那么远,最少也要四小时以后,他们才会派出警犬,等警犬追踪他到艾许维尔,他已经上火车了。这样的机会得等上几个月,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了。但是机会从天而降,令他不安。他得花上几天,想个明白。露西有点棘手。在艾许维尔丢下她几乎不可能,因此他会陪她到下一站,可能是诺克斯维尔或者罗利。这样对他们都好。找间旅馆,来一瓶私酿威士忌,他们就能快活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趁她还睡着的时候溜走。如果她拿走了丈夫的私房钱,那她足够可以开始新生活,也不至于打电话报警告发。
辛克勒大笑起来。
当然,很多罪犯一走完小路,就会找块称手的石头来解决麻烦,拿走她的钱,继续上路。和这样一个年轻女孩一起旅行是一种冒险。她很有可能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引起警察的怀疑。或者,醒来发现他不见了,为了泄愤报警抓他。
“你是说赏金?”
第二天早晨,囚犯们装备好,开车到前一天收工的地方。他们现在只距离农舍不过几百码。辛克勒提着水桶上路时,想起来如果露西知道小路,那她丈夫也一定知道。狱警会看到田地里的农民,告诉他他们在找谁。他需要多久才会发现她不见了?丈夫可能根本不出几分钟就会去查看。但是除非狱警们往那个方向搜索。到时候,他会告诉维克瑞说水井太浅,农民不让他用了,因此他不得不重回寡妇家里。他可以朝那个方向走,再钻进树丛绕回来。
“不是,我需要更了解我的旅途伙伴,”辛克勒说,“确保她真的在乎我。这样她才不会告发我。”
露西出来的时候,辛克勒已经在汲水了。他知道她为他精心打扮过,她的头发松散着,刚刚梳过,戴着一条挂着心形吊坠的项链。她闻起来也很香,一股清新干净的忍冬气味。远处,丈夫和马拴在一起,在田地里一前一后无止境地跋涉。就辛克勒所见,这个男人和修路的囚犯一样辛苦,有差不多的好身材。他比露西老二十岁,而且这么一个怪人不会理解十八岁的露西怎么想。辛克勒朝谷仓走近两步,她朝他扬起嘴,舌头交织在了一起。
“说得好像你要带上我一起跑路似的。我还不如指望这些虫子带我飞离这里呢。”
“从昨晚到今早,我一直在渴望这件事,”露西中断了亲吻,说道,“就是这样的——渴望。切特从没让我这样,但是你可以。”
“取决于和谁一起,”辛克勒回答,“你想去哪儿看看?”
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辛克勒感觉到她拥抱中的绝望,知道她一定会冒险帮他逃跑,帮他们逃跑。但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变得和风向标一样快。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温柔并坚定地把她往后推,足以看到她的眼睛。
“如果你要逃跑,会跑去哪里?”
“你可别和我耍花招,不然现在就收手。”
她没有靠近他,但是也没有走回门廊。
“只要你想,我立马就跟你走,”露西说,“我现在就去拿他的钱。他早上走的时候我数过了。差不多有七块钱。足够了,至少我们能买到票不是吗?”
他提起满满的水桶,走到挨近谷仓的地方,这样从田地里就望不到了。“你不必躲得我远远的,露西·索瑞尔斯,我又不咬人。”
“你从没坐过火车吧?”辛克勒问。
“你好像也不在乎啊,”辛克勒回答,朝田野扬扬头。“像那样的老家伙对年轻漂亮的妻子一定盯得很紧吧,但他肯定很相信你,还是他觉得你压根跑不了?”
“没有。”
“你说话真粗俗。”她说。
“这些钱可不够。”
“我觉得它们是唯一想要待在这儿的东西,你不觉得吗?”
“还需要多少。”
“这些肮脏的虫子真讨厌,”露西说,“我敲掉它们的老巢,第二天它们又搭了出来。”
“差不多每个人要五块钱,”辛克勒说,“只能到诺克斯维尔或者罗利。”
自从露西上回出去叫她丈夫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走下门廊,她和房门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也离开了来复枪和斧头,这意味着,她多少开始有些信任他了。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屋檐,黑色的昆虫围着干燥的泥块打转。
她摸了摸挂坠。
“有,两星期前。那家伙是早晨跑的,天黑前就被猎犬逮到了。他费尽心机,结果只换来一片跳蚤咬印和荆棘刮痕,还额外加了一年徒刑。”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是纯银的,我们可以卖了它。”
“有人试过吗?”露西问。
辛克勒伸手握住吊坠,假装像个珠宝商一样认真掂量着。
“可能是和你一样的理由,”辛克勒说,“不是想逃就能逃的。我在这条路上没见过几辆轿车或者卡车,而且司机们也知道附近有囚犯。他们不会蠢到捎上一个陌生人。我也没见过什么火车轨道。”
“我一直觉得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露西·索瑞尔斯,”辛克勒说,微笑着松开手心。“不,亲爱的。你继续把它戴在你漂亮的脖子上。我有足够多的钱,说不定还能为你的项链配一个闪亮的镯子呢。”
“你怎么会没有逃跑呢?”她又问了一遍,把垂下来的几绺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那我想明天就走,”露西说,靠得他更近,“我的月经就快结束了。”
“是啊。”辛克勒说,向前走了一步。“你看起来就不像是那种关得住的。我觉得像你这样漂亮的年轻女孩,一定想要多见识一下世界。”
辛克勒闻着忍冬的气息,欲望淹没了他。他试图清醒一会儿,想出一个拖延的理由,但是一个都想不出来。
他搜寻她嘴唇边最细微的微笑弧度,但是没有。
“我们早上走。”辛克勒说。
“我可受不了,”露西说,“被关起来那么长时间,而且还有差不多四年要熬。”
“没问题。”她说,手指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我享受免费的房间和床板,”辛克勒回答。他用大拇指指指自己的囚服。“衣服也不错。他们还让我每周日都更换呢。”
“我们得轻装上阵。”
“你怎么还没逃呢?他们让你到处随意晃荡,你也没戴镣铐。”
“我不介意,”露西说,“我又不是非得带那些没用的。”
她用他不理解的神情打量着他。
“你能帮我带上你老公的衬衫和裤子吗?”
“当然,”辛克勒回答,“你呢?”
露西点点头。
两天以后,露西问他有没有想过逃跑。
“明天早晨等他去田里以后再收拾。”辛克勒说。
那天晚上,围栏上的灯熄灭以后,他躺在铺子上想着露西·索瑞尔斯。他已经有一年半没有碰过女人了。这么长时间,几乎任何女性都能让他兴奋。她的脸蛋不怎么吸引人,但是裙子曲线毕露。腿也不错。那天他每次去水井时,都试图和她说说话。她对他很冷淡,不过他还有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来融化她。他最后一次取水时,丈夫才从田野里回来。辛克勒打招呼说“你好啊”和“多谢啊”,他都没有怎么答应。他看起来四十来岁,辛克勒估计他的寡言是因为妻子身边有一个年轻男人。过了一会儿,农民对着辛克勒左手提着的桶点点头。“你会把那玩意儿留下是吧?”辛克勒说是的,于是丈夫叫露西把漏水的井桶换了,走进了谷仓。
“我们去哪儿?”她问,“我是说,最后去哪儿?”
这次他得过河,在堪萨斯或圣路易斯重新开始。他得在商店,咖啡馆,报刊亭,以及其他一切有钱柜或者收银机的地方工作。除了银行。银行家们那么狡猾,辛克勒早就意识到,他们很快认出他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不,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你想去哪儿?”
壮硕的狱警是这样的。辛克勒打扑克赢了超过五十美元,这些现金足够他穿过密西西比河,逃离这个鬼地方。他在蒙哥马利长大,但是当警方关注起他的财产出入以后,他已经往北来到诺克斯维尔,又往西去了孟菲斯,然后再次穿越田纳西,来到罗利。辛克勒的天赋会引导他去企业工作,灵巧的双手不需要再摸扑克牌。一身妥帖的西装,干净的指甲,锃亮的皮鞋,他走进任何一家商店,都会被当成体面的公民对待。胡编乱造说自己来到城里是因为母亲病重,并且做事不同凡响。他们就会把窗户外面“招聘贤才”的告示拿下来,很可能还换上一块“请您自便”。辛克勒还记得孟菲斯的那个下午,他站在河边,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从一间服装商店骗了四十块钱。继续往西,还是回头往东——得做出选择。他抛了一枚银币,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全靠运气做出命运的抉择。
“我打算去加利福尼亚。他们说那儿就像天堂一样。”
狱警看起来没有太怀疑,倒是为丢了桶而心痛,辛克勒心想他竟然蠢得相信了。维克瑞说如果辛克勒觉得能因此而偷懒,那真是大错特错。要再找一只桶很容易,或许还能多装一加仑水呢。辛克勒耸耸肩,爬上囚车,在一张金属板凳上找了个位置,挤在汗流浃背的囚犯中间。他已经用香烟,一小点钱,以及掏心掏肺的交谈拉拢了其他狱警,但是对维克瑞不管用,他总说让辛克勒当模范囚犯,只会让他在逃跑时抢占先机。
“我觉得不错,”辛克勒说着,咧嘴一笑,“像你这样的天使就属于那样的地方。”
“绳子断了。”他告诉维克瑞,收工了,囚犯们正往卡车上挤。
第二天早晨,他告诉维克瑞,索瑞尔斯家的井枯了,他得往回走去另外一家。“你这样差不多要走上一英里呢。”维克瑞假装同情地摇摇头。辛克勒一直走,直到走出了他们的视野。他找到一个记号,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橡树,然后跨过沟渠,钻进树林。他把水桶放在一块腐坏的树根旁,离那棵橡树足够近,万一出了什么事,很容易就能找到。因为辛克勒知道,当露西真的开始收拾的时候,或许还是会再思考一下是否应该相信一个刚刚认识了两周的人,更何况还是个罪犯。也有可能她丈夫会注意到一些小细节,比如说露西没有收鸡蛋,或者晚饭的时候没有烧水,辛克勒应该提醒她记得这些。
她点点头,回到棚屋里。
辛克勒挨着路走,很快就听到了脚链的叮当声,铲子铲土的刮擦声。他经过的时候瞥见黑白相间的囚服。囚犯的声响渐渐远去,不久,树木也变得稀疏,缝隙间露出谷仓的灰色板条。辛克勒没有进院子,露西就站在农舍的门里面。他打量着棚屋,查看有没有任何农夫已经察觉的蛛丝马迹。但是一切照旧,衣服晾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碾碎的玉米撒在地上喂鸡,斧头还是在门廊上,放在锄子旁边。他绕过谷仓,直到能看见田地。农民在那儿,套着马和犁具。辛克勒喊露西的名字,她从门廊里走出来。仍旧穿着那条棉布裙子,手里拿着用床单扎成的包裹。等她走进树林,她打开床单,拿出一件衬衫和一双破鞋,鞋子比两块系在一起的皮好不到哪儿去。
“收工前最后一次来的时候。”
“去水井边把这双鞋换上,”露西说,“这样能骗过猎犬。”
“你打算什么时候留下一只水桶。”她问。
“我们得动身了。”辛克勒说。
“可能吧。”他同意,惊讶于她的聪明,竟然用他自己的话来回击他。“但是我很快会回来照亮你的白天。”
“只需要几分钟。”
“我觉得那些男人一定渴坏了。”露西·索瑞尔斯说。
他照做了,又望了望田里,确保农民没有朝他们看。
“住得这么远一定很孤独吧,”辛克勒说,“至少我会这么觉得。”
“拿好你的鞋。”露西说,拿着衬衫向辛克勒走来。
他装了第二桶水,却没有打算离开,反而环视着树木和山脉,像是刚刚注意到似的。然后他微笑着轻轻点点头。
她走近以后,跪在地上,用衬衫擦拭地面,一直擦到他脚边。辛克勒不得不承认她很聪明,尽管聪明得有点老土。
“我叫辛克勒。”他说,她没有问。
“走去谷仓那头。”她告诉他,一边跟在他身后擦拭地面。
他等待着,看她会不会问他名字。
她示意他待在原地,取回了床单包裹。
“露西·索瑞尔斯。”
“往这儿走。”她带着他走过斜坡,钻进树林。
“那当然,”辛克勒说,“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好知道怎么称呼你。”
“你要我穿着这些一直到艾许维尔?”辛克勒说,两块破皮差点绊倒他。
“是啊,”女孩说,“但是门里面放着把来复枪,而且我知道怎么瞄准。”
“不是,过了山脊就好了。”
“就你们俩住着?”
他们待在树林里,沿着田地的远端走,爬上山脊。辛克勒在山顶脱掉了破鞋,回头望望树林,看到方块大小的耕地,现在看起来还没有一扇谷仓的门大。农民还在那儿。
“切特和我在这儿住了一年,”女孩说,“我在山那边长大。”
露西揭开床单,递给他裤子和衬衫。他脱下囚服,藏在一棵树后面。辛克勒想在穿上衣服前逍遥一会儿,他略略暗示露西床单大概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再过几个小时,他提醒自己,肯定安全了,能和她滚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条纹衬衫还不错,但是牛仔裤松松地挂在屁股上。每走几步,辛克勒都不得不拉一拉。床单里没有其他东西了,露西把它塞进石头缝里。
“你在这儿住了很久吗?”
“你带钱了吗?”他问。
辛克勒捞起水桶,他往另一只桶里倒水时,水从桶底漏出来。女孩待在门道,确保他带走的只有水。
“你说我们用不上的。”露西说,她的声音里有种他从未听过的尖利。“你说你有钱买车票的,可别耍我?”
“五年。已经过了十六个月。”
“不会的,亲爱的,我的钱足够给你买镯子,还能给你买条真正的裙子,把你身上的面粉袋换了。和我在一起,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从没出过艾许维尔,”女孩说,“你要在里面待多久?”
他们往山脊下走,穿过一丛杜鹃,路面太陡,好几个地方他要是不照着露西那种前脚斜插,身体后仰的走法,都差点摔跤。走到山脊底部,小路分岔,露西指指左边。都是下坡路,转了个弯以后平坦起来。过了一会儿,小路蜿蜒进入一片灌木,辛克勒知道,如果没有露西,他一定会彻底迷路。他提醒自己,你为她做的和她为你做的一样多,并且再次想起换作其他罪犯会怎么做,他向来都知道自己是肯定做不出的。其他人带着大口径手枪或者猎刀来玩牌局,辛克勒则两手空空,因为不管是哪样东西,都会让它们的主人直接进太平间或者监狱。在这种场合他总是拍拍口袋,然后敞开大衣。“除了在座某位的钱包之外,我不会伤到任何东西。”他这么说。他亲眼见过两个男人被杀,但从未有武器瞄准过他所在的方向。
“罗利。”
在另一座山脊附近,他们穿过一条只比泉水宽一点儿的小溪。沿着山脊走了一会儿,小路变宽了,他们走下山,又爬了上来。地面的起伏都似曾相识。山上空气稀薄,要不是辛克勒提水走过那么长的距离,他不会有精神走下去。他们继续前进,树木给他们遮阴,即便如此,他还是渴得厉害,不断希望他们能经过小溪,让他喝上几口。最后,他们来到另一处泉水。
“在哪儿?”
“我得喝点水。”他说。
“我以为银行经理不会注意到出纳顺走几张钞票。”
辛克勒跪在水边。水太浅了,他不得不斜着身体,一只手撑住自己,另一只手舀起水来滴滴答答地往嘴里送。然后他站起来,拍掉手上和膝盖上的沙子。树林一片寂静,没有风的呢喃,也没有鸟的歌唱。
“你犯了什么事?”
“你要吗?”他问,但是露西摇了摇头。
辛克勒觉得值得,即便维克瑞让他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赔也行,尤其是一眼望去根本没有其他农舍了。最多不过是半块钱,打扑克时做点手脚,轻轻松松就赚回来了。他点点头,走到水井旁,把生锈的水桶扔进漆黑的井里。女孩站在门廊,没有进屋。
树木遮蔽了大部分天空,不过他还是知道太阳开始落山。树林里地上的光斑越来越少,阴影越来越多。很快犯人们就要往回走了,少了一个人。等到晚饭时间,那些家伙们用勺子在锡盘上刮豆子的时候,辛克勒已经坐在餐车里用银餐具吃牛排了。现在,典狱长肯定把维克瑞骂得狗血喷头,这还算好的,说不定都已经解雇了他。其他狱警们,那些被他耍得更厉害的家伙会解释起初为什么要推荐辛克勒当模范囚犯。
“水井可以给你用,”女孩回来以后说,“但他说,你下次来拎水的时候,得留下一个水桶,就当是忘记拿了。”
小路再次变窄时,一截树枝挂住了露西的袖子,撕坏了她的棉布裙子。她查看扯烂的布时,满口脏话让他大吃一惊。
他有那么一会儿以为她会随身带上斧头。趁她走进田里时,辛克勒打量了一下农舍,还没有一间渔屋大。屋子看起来像是上世纪搭建的。门开着,只有门闩,没有把手。窗框里也没有玻璃。辛克勒凑近门口,看到木地板上放着两把靠背椅和一张小桌子。辛克勒思忖着,不知道这些庄稼汉是否听说,他们应该要做笔新买卖。
“我没想到你这样一个甜美的小女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得问问我男人,”她说,“你待在院子里。”
她看了他一眼,辛克勒举起手来,摊开手掌。
“是啊,但是一群口渴的男人都会感谢你们,特别是我,这样我就不用跑远路去拉水了。”
“只是开个玩笑,亲爱的。你应该多带一条裙子。我是叫你少带点东西,但也不是叫你什么都不带。”
“我估摸着我们一分钱也拿不到吧?”女孩问。
“说不定我就这么一条裙子呢。”露西说。
“他们派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你很快又会有一条的,一条漂亮的裙子。”
辛克勒想到好几个可能的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露西说,“我就把这块破布当抹布用。”
“你只要水?”
她放下裙子。树枝擦伤了她的脖子,她用手指摸了摸,确定没有流血。要是吊坠在她的脖子上,项链可能会断,但是她放在口袋里了。他是这么猜想的。如果她匆忙收拾中忘记了,现在也不是提起这件事的好时机。
“我是模范囚犯,”辛克勒笑笑说,“信得过的囚犯。”
他们继续下坡时,辛克勒再次思索着一旦安全自由以后该怎么做。他开始注意到露西年轻和乡村的面具下粗粝的本质。或许他可以带着她,不用在第一站就甩了她。他曾经在诺克斯维尔和一个妓女一起搭档过,她进屋分散办事员的注意力,他偷走一切可以销赃的玩意儿。那个妓女没有露西看起来那么年轻和天真。露西的平庸模样也是优势——很难对警察描述她的长相。或许今晚在旅馆房间里,她会向他展示更多将她留下的理由。
“你怎么不戴锁链?”
小路转了个弯,开始上坡。他觉得这肯定是最后一段路了,并且告诉自己,他太他妈的想回到外面,不必像两条腿的羊一样四处游荡。辛克勒在枝叶间搜寻砖砌的大烟囱和发光的火车轨道。现在他俩都气喘吁吁,就连露西看起来也累坏了。
女人再次望向田野。她的丈夫在那儿看着,但是没有松开脖子周围的缰绳。女人踏上门廊,那是六块钉在一起的木板,看起来更像是木筏。木柴堆在一旁,门边有一把斧头,靠在铲子和锄头中间。她的视线在斧头上停留很久,以确保他注意到了。辛克勒这会儿发现她比他以为的更年轻,可能十八岁,最多二十,不算是女人,还是个女孩。
前面又有一条小溪穿过道路,辛克勒停了下来。
“不够十个男人喝一整天。”
“我要再去喝点水。”
“我觉得你们应该带着水。”
“不需要,”露西说,“我们就快到了。”
“水,”辛克勒回答,“我们有一队囚犯在路上干活。”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金属扎进泥土的刺耳声响。杜鹃花太密,看不清楚。不管那是什么声响,都意味着他们真的已经接近文明世界。
“你想要什么。”女人说,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命令。
“我猜也是。”他说,但是露西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第二天,辛克勒提着金属水桶一直走,直到找着一间农舍。这间农舍并不比另一间近,甚至更远了一些,但多走几步也值得。他现在用的井属于一个驼背寡妇。而站在门道里的女人尽管也扎着紧紧的发髻,穿着同样面粉袋做的裙子,看起来却只有二十多岁,和辛克勒差不多。两周以后,他们才会走过这间农舍,等他们找到下一口井,或许又得再过两周。足够时间来解决另一种饥渴。他走进院子时,女人的视线穿过谷仓,望向田野,一个男人和他的驮马正在那儿耕地。女人吹响一声轻快的口哨,农民停下脚步,朝他们看过来。辛克勒停在井边,但是没有放下水桶。
当辛克勒再次拽起松垮的裤子时,他决定买完票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间服装店,或者拿几件晾衣绳上的衣服。他可不想看起来像个倒霉的流浪汉。即便到了城里,他们可能还得走上一段路才能喝到水,因此辛克勒跪了下来。有人在山脊旁吹了声口哨,刺耳的声音停止了。当他把手掌按进泥土的时候,发现旁边已经有一个掌印了,他自己的掌印。辛克勒看了一会儿,慢慢往后倒下,屁股碰到了鞋跟。他盯着两个星形的凹坑,泉水缓缓填满了新的掌印。
他们沿途跋涉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看见一间农舍,而最近的一口井,起码是水井主人允许辛克勒使用的最近一口井,得往回走半英里。这种模范囚犯的轻便活,如今也变得像挥凯撒刀或者用铁铲挖沟渠一样劳累。他刚把水桶提回囚车,就又得往回走。他问维克瑞有没有其他人可以轮班,这位壮硕的狱警笑笑说,辛克勒随时可以戴回脚铐,抓起工具把手。“伯立克刚刚在那片野草丛里干掉了一条响尾蛇,”壮硕的狱警说,“我敢打赌他愿意和你交换。”当辛克勒问起第二天早晨他能不能往前走走,寻找另一口井,维克瑞嘴唇紧闭,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没有人会听到枪响。不出几个星期,秋天来了,树木开始落叶,翻上来的泥土被会完全遮蔽。有人走过来时树叶沙沙作响。脚步停了下来,辛克勒听到来复枪的保险栓被打开时轻柔的喀哒声。树叶又开始沙沙作响,但是他筋疲力尽,根本跑不动了。他们想要衣服和钱,他告诉自己,他们没有理由让他多受罪。他用颤抖的手指握住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把它按进了条纹衬衫的扣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