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腿用了不到一分钟,牛犊来到一个更宽广的世界。卡森清理干净它口鼻部的黏液,把一根手指放进它的嘴里,感觉到一阵吮吸。
“说明他们比我们理智。”卡森回答。
“我们做了那么多,你会觉得事情应该变得简单些,”达内尔说,“但其实并非如此。”
“上帝保佑我们,要是我们的孩子知道我们今晚在干吗,”达内尔说着揉了揉肩膀,“他们大概会用电子脚铐把我们锁起来,软禁在房间里。”
“不是,”卡森说,“大部分事情越来越艰难。”
第二天早晨,他们的后腰和肩膀都得涂药膏。走路也要小心翼翼,新的伤痛又会累加到过去八十年间的旧伤里。
最后一件事情是打钙针和抗生素,但是卡森怀疑自己的手能不能握稳针筒。可以再等一会儿。两个男人坐在谷仓的地板上,疲惫的胳膊交叉搭在蜷起的膝盖上,等着牛犊自己站起来。卡森的头枕着小臂,闭上眼睛。他听见牛犊用蹄子踢开稻草,撑起身体,又倒下去,直到它找到感觉。它一站起来,卡森就抬起头,看着牛犊抖个不停的膝盖,但是它坚持住了。很快奶牛也站了起来。牛犊依偎过去,找到乳头,开始吮吸。
“胜利在望。”达内尔喘着气,腿的位置终于摆正了。
“真是奇迹。”达内尔说,卡森也不反对。
链条慢慢收紧。卡森把牛犊的前腿弯起来,确保蹄子不会损坏子宫壁。达内尔负责接下来的体力活,肌肉收紧时他直哼哼。他们几乎没有说话,需要的时候卡森向左或者向右指。过了几分钟腿出来了。卡森感觉如同打开了一只保险箱,找到排列组合,让最后的齿轮卡到合适的位置。就像是这样,子宫振荡着张开,牛犊缩了回去。有几次他几乎听到喀哒一声。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油灯的灯芯烧得更短了。卡森放下手,用指尖拨开稻草,摸到坚实的泥土,往后靠去。当火苗在玻璃罩里奄奄一息时,达内尔才单腿跪地直起身体。
“好了。”卡森说,手放在牛犊的腿上。
“现在来看看我们还能不能站起来。”他说。
达内尔用OB链勾住把手,另外一头交给卡森,卡森把链条绕在前腿上。达内尔抓着把手,靴跟牢牢踩住谷仓的地板。
达内尔哼哼着站起来,膝盖发出喀哒声。他把手放在卡森的胳膊底下,帮他起来,卡森的关节也嘎吱直响。达内尔举起灯,拧了拧黄铜螺丝,直到玻璃罩里又亮堂起来。他放下灯,朝谷仓口走去,只看得见他的轮廓,接着他点燃一根火柴,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了。
“好了,我们把腿弄出来。”
“你又开始抽烟了。”卡森说。
半小时以后卡森才把头的位置放正。达内尔递给他一块湿手帕,他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然后他又休息了一会儿,指指那块油布。
“现在没人管我了,”达内尔回答,“有趣的是我竟然开始怀念那些唠叨。”
“说不准。”卡森回答。
“没错,”卡森向谷仓门走去,靠在对面的梁上。
“你觉得怎么样?”达内尔问。
星星散落在头顶,尽管现在金星已经看不见了。他俩距离彼此不过十来英尺,却只能看到对方的影子。卡森看着橘红色的烟头举起来,停了一会儿,又放下。谷仓的深处有动静,然后是奶牛用舌头清洗牛犊的舔舐声。
卡森在手上涂了润滑剂,这回不用手套,伸了进去,尽量把牛犊往后面推,腾出空间。汗水从他额头滴落,他闭上眼睛更好地想象牛犊的身体。他找到了口鼻部,往前拉拉,又往后拉,往这边推推,又往另一边推推。卡森的心脏在气喘吁吁的胸腔里敲得像把飞快的锤子。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燃烧着。他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手臂还在里面。
“多莉斯是个好女人。”达内尔说。
“没事。”
“是啊,”卡森说,“她是的。”
“你没事吧。”
“四个月了,是吗?”
达内尔碰碰他的肩膀。
“差不多。”
奶牛的腹部渐渐松弛,圆圆的眼睛平静了。阁楼里的某处有一只燕子在扑腾。然后谷仓安静下来,灯光变得柔和。牛犊在黑暗深处等待着卡森为它接生,要么完整地活着,要么破碎地死去。卡森的手突然感觉很沉重,仿佛戴着镣铐。他低头注视着双手,老年斑,僵硬的蓝色静脉,关节炎导致的关节肿胀。他想起另一只难产的牛犊,情况还没这只糟。那会儿他刚刚从业几个月,撕裂了奶牛的子宫壁,杀死了奶牛和牛犊。多莉斯正怀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当她问起卡森奶牛和牛犊的情况,卡森撒了谎。
“最终都会过去的。”达内尔说。
“尽量不用。”
他熄灭了烟头。黑暗中分不清是叹息还是窃笑。
“草原狼。最近没有听到它们的动静了,但是这玩意儿能干倒它们,”达内尔指了指小牛犊,“我估计你用得上。”
“什么东西挠到了你的痒痒?”卡森问。
“猎枪是干吗用的?”
“就是很好奇那些寡妇们是不是已经带着砂锅菜来拜访你了。”
卡森在谷仓地板上摊开防水布,把需要的东西摆了出来,而达内尔拿来灯,放在卡森旁边。在黯淡的灯光下,世界缩成一圈稻草,里面有两个老男人,一头奶牛,以及一只看不见的牛犊。卡森飞快地擦拭了一下,扎进针头,等待利多卡因缓解宫缩。达内尔依然抚摸着奶牛的侧腹。还是一个年轻兽医时,卡森就迅速了解到,有些男人和女人,要不然就是一些好人,他们会让瘸脚的牛犊挣扎好几天,不愿终结它的痛苦。他们也这样对待一头得了坏疽的羊。但是达内尔绝不会如此。有些人以为那是因为他在朝鲜见证了太多痛苦,不希望这些发生在人类或者动物身上,但是卡森知道这是出于达内尔固有的正直。
“没有,”卡森说,“我是说葬礼以后还没有。”
“恐怕不是。”
“好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旦开始了,你会觉得自己是在参加斯伯利烘焙比赛。”
“不是完全臀位。”达内尔说着,卡森脱下手套。
“我不会再娶一个妻子了。”卡森说。
卡森在手套上涂了润滑剂,然后把手和小臂伸进去,摸到一根弯曲的腿,然后是肩膀,另一条腿,最后是头。他把手指滑进牛犊的嘴里,感觉到一阵吮吸。生命顽强地坚持着。或许他不需要把牛犊一块块地从里面取出来。至少得试试。
“我也不会,但她们不管怎么样都还是会来。我们是稀有物种,伙计。有一回我去老年中心,那儿就我,安塞尔·特纳和三十个灰头发女人。有人建议我们应该跳舞。音乐一响起我就走了,再也没有回去,但是可怜的老安塞尔坐在轮椅上,走不了。他六个月后再婚了。她们最终已经放弃了我,但你还是新游戏。”
“我估计是臀位难产了。”达内尔说。
达内尔顿了顿。
卡森放下袋子,查看了一下奶牛的牙龈,在套上长手套前,把听诊器的银色听筒放在奶牛的侧腹。
“我不是要拿你开玩笑。”
“三个小时。”
“我知道,”卡森说,“我已经看够了悼词和鬼鬼祟祟的脸。我并不需要有人帮我度过悲伤。”
“多久了?”卡森问。
他已经有足够的力气打针,却还想再等等。除了在电话里和儿子女儿说话,卡森近来不太和其他人交谈。但是今晚,和达内尔待在黑暗中,他感觉很愉快。
灯就挂在谷仓口,映着淡淡一圈光,帮卡森往前走。他小心地拖着步子,不想被旧的挤奶轨道绊倒。到他这个年纪,很多人摔了一跤就一命呜呼。他花了一会儿才习惯了谷仓里面没有星光的黑暗。靠近后马厩的地方,一头奶牛躺在稻草地板上。达内尔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侧腹。旁边放着一只不锈钢水桶,已经盛满了水,边上是破布和旧床单。达内尔的猎枪靠在马厩门上,不是他的来复枪。
“城里的星星不是这样的。”卡森说。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上面标着“寇”的破邮箱出现在面前。卡森拐出沥青路,开上车道,车轮嘎吱嘎吱地压过黑燧石。门廊的灯亮着,谷仓口透出微弱的灯光。卡森把车停在没有关拢的牧场门边,从车厢里拿出医药包和帆布工具包。他用肩膀顶开门,又关上。离开城市那么远,星星更亮了,天空也更宽阔,深邃。如同其他相似的夜晚,卡森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真是小小的慰藉。
“我已经不太去城里过夜了,所以也不知道,”达内尔回答,“但是抬头看到亘古不变的东西感觉真好。我在朝鲜的时候,常常寻找北斗星,猎户座和射手座。它们各不一样,但是我总能辨别出来,仿佛我还在北卡罗来纳。这么做的时候让我感觉安慰,特别是当战争变得激烈时。”
达内尔参加海军三个月以后,卡森也入伍了。他们一直没有遇见,直到长津河战役中第十七步兵师辅助第一海军陆战队,他们在红十字队排队喝汤的地方相遇。那是一个傍晚,温度几乎降到了零下。中国部队正在跨越朝鲜边界,有人号称他们有百万人,再多的伤亡也无法阻挡他们。达内尔说,让我们对上帝还有中国人发誓,如果他们让我们活着回到北卡罗来纳,那我们就待在那儿,一起变老。他伸出手来,卡森握住了它。
“我也这么做过几次。”卡森说。
道路分了叉,卡森往右边开,经过荒废已久的加油站。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有时候会有农民打来电话,让卡森也顺道去一趟,但是这儿离城里很远,手机没有信号。道路蜿蜒向上,两旁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悬崖,树木,一个临时的白色十字架,一束凋谢的花朵。卡森知道,多半是年轻男孩,年轻到都没想过死亡。打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直到看到很多和你一样大的男孩被装进尸袋。
达内尔又点了根烟,走出谷仓,倾听着,直到心满意足。
这些年来,当他深夜开车出城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出门的时候,多莉斯回到床上,孩子们还睡着。夜色笼罩着他,卡车仅有的两束光照亮前方的道路。他经过黑漆漆的农舍和谷仓,一路朝着电灯或门廊的光线驶去。回程会好一些。他品味着孤独,知道等会儿打开孩子们的房门,可以趁他们睡着时看他们一会儿,然后他自己躺下,多莉斯转过身来,或者换个睡姿,这样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就触碰在了一起。
“它们没有吵吵嚷嚷的,”达内尔说,“但是它们就在那儿。”
所以开车必须是好事,确实是。卡森总是享受独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喜欢在树林里游荡,享受树林的静谧。如果走得足够深,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但是最棒的还是下午的谷仓。他会爬上阁楼,靠着干草垛,看着阳光斜斜地透过阁楼的窗户,照亮散落的稻草。光线最好的时候,阁楼发着光,像是镀上金箔。尘埃像飞虫一样点缀在空中。唯一的声响是楼下传来的,马厩里不安分的牛犊,从饲料袋里吃东西的马。卡森总在那些时刻感觉到孤独,但从不伤感。
卡森半遮半掩地打了个哈欠。
城里的最后一盏街灯从后视镜里熄灭了,卡森关上收音机。他半夜行医时常常这么做,把开车当成好事,因为通常在谷仓或者牧场等待着他的都不会好,一头快要死于产褥热的奶牛,或者一匹腿生了坏疽的马——要不是因为主人把兽医的钱都用在刺铁丝或者盐渍地上,这些本来都容易治疗。卡森曾经多次当面告诉他们,等那么长时间再找医生太愚蠢了。但是即便是一个聪明的农民,穷困的时间长了,也会做蠢事。他会觉得干旱让玉米秆都枯萎了,或者冰雹毁了烟草地,是因为他差点好运气,因此他克扣补钙针,或者往被感染的四肢倒松节油。拖到拖不下去了才打电话给卡森,那时候来复枪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我去倒壶咖啡。”
卡森两年前就把办公室关了,客户都转去了鲍比·斯塔恩斯那里,那是一个刚刚从兽医学校毕业的新医生。鲍比在麦迪逊郡长大,这很有用,但是那些卡森从小就认识的老农民们还是一直打电话给他。多莉斯宣称这是因为他们知道你不会指望他们当面付钱,甚至根本不指望他们付,某些人真是这样,但是其他人,比如达内尔·寇,就不是这种人。达内尔说,我们已经同舟共济那么久,剩下的路也要一起走,卡森想起1950年代,在世界的那一头,他们曾经发誓要这么做。
“不用了,”卡森回答,“我打完针就走。”
他穿戴好,出门向卡车走去。所有需要的东西都放在皮卡的锁箱里了,要不就在达内尔的枪架上。开到城区边缘,他在多宾斯工具商店门口停了停,这是唯一一间还开着的店。柜台上一只收音机里放着的音乐像日光灯一样刺激。卡森在最大号的塑料纸杯里装满咖啡,把钱付给了洛伊德·多宾斯的孙子。通往旗塘的二十英里路都是之字形和弯道,最后有短短一段田纳西公路。收音机里说中午前不会下雨,这样他至少不用对付湿滑的路面。
“在朝鲜的时候,我们都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的,是吧?”达内尔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拥有的比我们以为的更多。”
卡森从床垫上坐起来,光脚踩着地板。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在等待着有其他人来做相同的事情,起床,递给他一杯装在膳魔师里的咖啡。快四个月了,还是这样,不单单是在他醒来的时候,其他时候也是如此。他正在读新闻,然后就放下报纸,差点要对空椅子说起话来,或者在杂货店里,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一张并不存在的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购物单。
“是啊,”卡森回答,“是的。”
卡森早早上床了,因此当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觉得可能是儿子或者女儿打来问候的,但是他转向床头柜,发现闹钟的绿色荧光显示着凌晨2:18,太晚了,肯定不是打来聊天的,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接起电话,听到达内尔·寇的声音。达内尔对他说,我家的牛犊子不肯从肚子里出来。
卡森回到里面,打完针,收拾东西。达内尔一只手举着灯,一只手提着医药包,带他往皮卡走去。达内尔打开钱包,拿出五张十块,卡森像往常一样拒绝了。他们握握手,他钻进车里。卡森开出车道时,回头看,看到提灯的光晕向谷仓挪去。达内尔会把灯挂回钉子上,或许再站在谷仓口抽一根烟,就像所有优秀的哨兵一样细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