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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桶席地而坐

矿洞离太阳沟的村子也就五六里,鸡犬可闻,但双成很少回家,他说他不喜欢家,说工队就是他的家。他有老婆,但没有孩子。我去过一次他的家,三间砖瓦房,墙体被有一年的地震弄出了一条大口子。父母都不在了,老婆也不在家,在县城。我不好问在县城干什么工作。

我有一次去两当县城买材料,看见一辆矿车翻倒在路边。回来时,矿车已经处理好了,地上的矿石装到了另一辆卡车里。在烂泥里,我捡到一块矿石,乌蓝乌蓝的颜色,里面饱含铅锌。这种矿石品位很高,但矿带都不会太宽。这样的洞一般会养保安,没有谁敢靠近。

结婚照还很新鲜,镜框里,一男一女站在一条纸上长江前,男人粗糙,女人艳丽。那天晚上,双成给我炒了一锅毛栗,我俩一边吃,一边放屁。到了半夜,他问:“师傅你要不要媳妇?”我说:“家里有媳妇。”他又说:“没事,外边再找一个。”我说:“你放狗屁!”

太阳沟有几家洞口,双成说也不清楚,他知道沟垴有个洞出好矿石,出了好几年了。沟里不让建选厂,很多洞里就架设了碾子,自产自加工,有几个洞口矿量太大,就把矿石拉出沟,送到天水那边的选厂加工。

工作面向前推到了五百米,凭经验,应该打到了山体的中部了,因为岩石变得异常坚硬。工头说,快见矿了,别的洞子也在向这里进攻,干活时多留心。我懂得他说的留心有两重意思,一个是辨别矿脉所在,别的洞口可能已经在吃矿了,别与矿脉失之交臂 ;另一重是,如果别的洞口也在掘进,要防止对穿,对穿的一瞬,就是凶险降临的一瞬。

有人在山路上挑水,路窄得像一条线,人小得像一个结,结在线上移动,缓慢得像没有移动。太阳沟的家家户户屋顶冒起了烟,人们在做午饭了。驻地方向的烟也冒起来。天实在太蓝了,蓝蓝的烟上升超过了山体,立即融入到了天空里。两种蓝混合成一种蓝。

工头说的没有错,随着巷道一天天推进,隔壁的爆破声也一天天清晰。有时走在巷道上,那边炮响起来,这边洞壁哗哗掉石块,分不清是左边还是右边,上边还是下边。

正是盛夏时节,山色绿得像有人挑了一担漆,脚没踩稳,打翻了桶,漆从山顶泼下来。厚的地方是沟,薄的地方是梁。下了班,懒得回宿舍,双成和我蹲在渣坡边抽烟,等待渣工出完了渣,接着上班。渣坡像凝固了的瀑布,飞泻到很远,滚到边角和沟底的石块,是飞溅的水珠。

有几回,我听到了钻头在岩体里的撞击声,嗡嗡的,有些庄重,有些轻佻,还有些欢快。那边使用的显然是大功率空压机,这不是一支小打小闹的工队。

从洞口往对面的山上看,一道峰压着一道峰,一条沟接着一条沟,山势垒叠,那最高的地方不能看得真切,仿佛一道真实的梦境。

八月十五中秋节,老板打来电话说,今天放一天假。

我猜想双成之所以认准了要和我合作,并不是他信不过别人,是因为我是一个挖矿人。挖矿人眼毒,认得山,识得水,地上地下的东西比别人辨认得更透。

工头抱过来一捆香,一捆黄裱,说:“好好上一上香,敬敬山神,保佑咱早日出矿。”我说:“好!”

我问,那人没做记号?双成说做了,还绘了图,图是当天回到家凭记忆绘的,可就是找不到那地方了,把沟翻了个遍,就是找不见。他说那人是他的远房表叔。

矿洞在进洞一百米的地方分了两条岔巷,西巷出矿很早,但矿脉窄,品位也不好,只够两台碾子用。我和双成干的是东巷,东巷虽然没有出矿,但是主巷,它指向山体的主峰,有空间,有无限可能。山那边有好几家大矿。挖矿虽然像走夜路,但要去往哪里,是清楚的。

他说在徽县的一条大沟里,有一个地方,有人发现了一条金脉,金脉很窄,只有指头宽,但矿石松软,可以抠得动。有一年一个打山猪的人发现了它,只抠了一挎包,回家炼了一斤纯金子。就是斜挎在身上的那种帆布包,猎人再进山去找,再也找不到了。

不论矿洞规模大小,洞门旁都有一个小庙。有的有一人多高,有的一个人可以抱起来,有的堂皇,有的简陋,里面一律敬着老君、赵公明、土地公公,这是矿山的标配。每月初一、十五的上香活动一般由爆破工来完成。我燃起香,把黄纸烧起来,心里默默祷告:“大神在上,保佑洞子快出矿吧,保佑我们平平安安,一月挣一万元钱……”

双成对我讲过一个发财的门路,时不时怂恿我跟他去干一把。有时我下了决心,他又缩回去了,有时他坚决起来,我又不想干了。这条门道总之阴差阳错,不是被我堵住,就是被他堵住,或者被别的原因耽误了。

八月十六,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两样,这个日子和任何一个日子都不相同。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们的矿洞被打穿了,一件是终于出矿了。

双成干过十几年爆破,用摩托钻在裸露的矿脉上打孔,装一点自制的炸药,爆下来的矿石就在山上挖个坑搞浸化。可想而知,他那点爆破技术只是皮毛,但矿洞是他家的山林,他不答应不好办,就把他收进了工程队伍。

大清早吃了饭,我和双成带着家伙什往工作面赶。进了巷道,凉飕飕的,风顺着巷道逆着我们往洞外吹。双成工作服的前襟被撩起来,他在腰上系了一根炸药包扎带子,衣服上的扣子早都扯掉光了。

经常和我搭伴打水的双成是当地人,他家就住在山下的太阳村。太阳村是离两当县城最远的村子,它紧邻的是徽县一个小镇。

我说:“不好,洞子打穿了!”

洞顶不停有水滴落下来,落在巷道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音,水滴落在水坑里,发出的声音更让人胆战心惊。我把桶按在水坑里,水桶发出一串咕嘟,迅速灌满了,我担起来,风一样往外跑,我听见一串脚步声在后面追赶。

到了靠近工作面二十米的地方,巷壁上穿了一个大洞。用矿灯探过去,那边一条笔直的巷道,又高又宽。

我挑着一担桶往里走,其实是往里挪动。脚每一步踏下去提起来,都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声音沿着洞壁一直往里传,它们仿佛赶着向谁报信。

空气里一股浓浓的炸药味,这是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那会儿我们还在睡觉或者吃早饭。双成惊叫一声:“好玄啊,要是不放一天假!”

我高中时是校体育生,一场篮球能打一天,那时候流行马拉松跑,我一口气能跑五十里,我有足够的体能应对打水,因此我从来不怕打水,但我怕废弃矿洞的死寂和黑暗。第一次打水,我带了两只矿灯,我怕它突然坏掉了。对于我们和巷道来说,三百米不值一提,但黑漆漆的矿洞就是漫长的黑夜,长得没有尽头。

按照矿山规矩,谁打穿了对方,要自动后撤五十米,这是多少年矿山江湖的法则,大家都会遵守。我对双成说:“这下我们安全了!”

打水的方法也有别,水桶只能挑,不能背。在凶险的山路上,挑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有人就选择了背,用一只扁形的塑料壶,系上带子。一壶水八十斤,水在壶里晃荡,人在壶下晃荡。

下午,一排炮爆过,工作面小山一样的渣石里夹杂了黄亮亮的硫体,掌子面上,一道二尺多宽的矿带像一条腰带斜跨左右。硫花,铅花,在石英带上排成了行。这是顶级的矿体。

此后若干年里,在绿皮火车上我看见四川人拖家带口,带着一只或两只装满杂物的桶,就是这种桶,他们把它坐在屁股下面,当座椅。长途漫漫,车厢里有人站得号啕大哭,只有他们安然无恙。

这一夜,整体狂欢,啤酒喝到半夜。

我打水的日子是10号,20号,30号,这个排序直到很久以后离开工队也没有打乱。大家自觉遵守,毕竟吃饭是头等大事。工队有十担水桶,也就是二十只,都是用过的润滑油桶,带盖的那种。

老张年轻时当过兵,脾气很犟,比如用水,就用得很张扬,一桶水洗锅,一桶水洗菜,一桶水煮饭,一日三餐,加上各种洗洗涮涮,这就不得了,害苦了打水人。打水路上,一天到晚都有人上下蠕动。大家都对老张很有意见,但他是工头的叔,皇亲国戚,谁也没有办法。对恨的人没有办法,只有对自己想办法。

双成躺在渣坡上,衣服剥得精光,他的身子下边水流成了河,水流了一段,都渗到了渣石里。

大厨老张四十岁,是工队年龄最长的人。那时候矿山打工很吃香,不缺人,年龄大点的都不要。工头喊老张叔,也不是亲叔,远房的。

空了的水桶们围了一圈,它们白白胖胖,像一群席地而坐的赴宴客。这是我多少年职业生涯里见惯的场景,中了烟毒的人,都这样处理,一桶桶冷水当头泼下,叫“惊”醒。

那天,双成和另一个伙计在工作面工作,那人是新来的徒弟,媳妇成婆,双成可以独当一面了。打穿的那个地方,突然一股浓烟窜过来,它像突发的山洪,迅猛,狂热,夹杂着辣椒和硫黄味。

树上经常有几只猴子,也不知道它们哪儿来的,经常摘了松果往下扔,挑水人没少挨打。对它们,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大厨老张献了一计,捡石块在自己头上狠狠砸。猴子不知是计,也捡石块在自己头上敲打,疼得吱哇乱叫。一疼就跑远了,过一段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来了。

立时,整个巷道除了浓烟,再没有别的。

打水路上有一道岩坎,抬头看,脖子酸痛,不是高,是陡峭。岩顶上长着两棵树,一棵松树,一棵黄蜡柴树。两棵完全不同的树,长得异常亲密。松树的一根枝丫搭在黄蜡柴的腰上,黄蜡柴的枝丫勾着松树的肩膀。

对方终于下手了。这一天,我去了县城,其实也没有大事,就是逛逛。

废弃矿洞不知道废弃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它通到了哪里,曾经出没出过金子。进洞三百米是一道斜坡,不是上斜,是下扎,有多深,也不知道,手电打在水面,绿汪汪吓人。胆小的人不敢一个人进洞,需要两人做伴来挑水。挑水的人轮流转,工队人不多,十天一个轮回。

如果当时我在,也不会和双成有任何两样。这样的事,在黑暗的地下世界,时时在上演,有人无数次碰巧经历,有人侥幸错过而已。没有一克金子不是恶的。

正在生产的矿洞也有水,但水不能饮用,水源边架了两台矿碾子。选矿的药料味道很冲,不要说水,每一块石头都浸入了浓烈的药物味。我们每次上班到工作面经过碾坊时都要捏住鼻子,一阵急跑。两台铁碾子三天清一次槽,清出黄澄澄的金子,那是工程运转的保障。

我用手扒了扒双成的眼皮,眼珠转了一圈。

工队的驻地在离矿洞很远的山背后,那里避风,工棚不至于被吹翻。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路连接着矿洞和生活区,另一条小路从生活区延伸下去,连接到一个废弃的洞口,那是我们每天打水的路。两条路形成一个几乎等距的八字,不过打水路要陡峭得多,如果水桶摔下去,一直会蹦跶到沟底。

还好,人能活过来!

有一年,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荒远之地,在甘南两当县一座山上,一群异乡人,天天打水做饭。

九月九,甘南的冬天到了,秦岭绵延无尽的山体渐渐变黄,一些树叶落下来,覆盖了我们打水的小路。

春天越来越深了,怀沙河变得清澈而激荡,每次回程经过窄窄的翻水桥时我都会歇一会儿,让胳膊缓一缓劲。沿河的杨树们显出了绿意,山桃花开始凋落,花瓣儿被吹得满坡满地,空气里没有花香,弥漫着一股土腥味,村子的人开始耕作了,种土豆和各种蔬菜。野蒜钻出坎塄,蓬松得像披毛鬼。

我下山了。铁打的矿山流水的兵,我去赶赴另一场工程。

怀柔的八道河村3-14号前面山根有一口井,小得每次只够打两桶水,好在它属于山沁水,有涓涓不断的来源。我每天早上提一只水桶,一只塑料小壶去打一趟水,正好够一天用。

我摸到上衣口袋里,有一个东西,硬邦邦的。掏出来,是一张叠纸,牛皮纸,棱角已经磨损严重,我展开来,是一张地图,手绘的,蓝色圆珠笔细描。有沟有峁,有树林,有山体。在一处山体上,标着一个红点。

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是谁塞在了我口袋里,我把它撕成了两半,随手一扬。一阵风从谷底恰好吹上来,纸片在空中飘飘摇摇,像一对木叶蝶,一会儿就飞过了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