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不愿意再理会我以前的作品了,事情也并非如此,它们应该保持原样,只不过,有一天我忽然无法把这些线继续编织下去了。我如今做的事是否更有价值,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以前的作品犹如一篇乐章,它们也是语言文化,这个我知道。然而,满足于曾经的我们以及曾经之所能,满足于消遣文学,就未免可惜了。我是因为战争以及有关的各种事件,才认识到这一点的。
我就是这样居住在这儿,哭和笑以及其他你关心的事情我都有,我不需要任何人参与,一个人一样过得很好。
画画仍然是我最大的慰藉。我的鞋袜有许多破洞,这来源于我钱包的破洞。我甚至希望偶尔能够作画挣一点钱,因为在瑞士文学作品没有机会挣钱。我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巴塞尔的艺术厅(我有十五年没去过那儿了!)正在举行我的一个小小的水彩画展,到了1月底,我就能够知道,评论会把我吞噬了还是讥笑一番,也能知道有没有人对我的画有兴趣。在我宽敞的书房里,有个角落挂着一幅美丽的15世纪意大利圣母像,那还是1914年春天世界还平安的时候,我在布雷西亚买到的。四面墙上则挂满了我自己的小画,我就坐在自己的梦想中,常常觉得很好。
因为你如此仔细地问到我在这儿的生活,我便把我在这儿居住的宫殿画给你看,画的是从它古老的、长满针叶树和棕榈树的陡崖花园向外望去的模样。我住的这房子是座古老而光彩夺目的大房子,房主原本十分富有,如今家门败落,于是房子里就住了一些不同的人。我的窗子在右边。自从去年10月以来,有一位村里的寡妇帮我收拾打扫、洗衣做饭,她名叫纳塔利纳,她知道我需要安静,并不打扰我,对我挺尊重的。只不过,大约每月一次,我得乖乖花一刻钟听她讲述她唯一的儿子尼诺,他几年前去世了,死时才十岁或十一岁。她经常去他的坟墓看望,说儿子乖巧如圣人,强壮如英雄,画画有如米开朗琪罗,歌声可与夜莺媲美,他让每一个人陶醉。从她拿给我的照片上看来,孩子似乎并没有那么出色。
夏天已经开始到来,有温暖的阳光、柔和的风。今天我也会带着素描本出去几个小时。出去还有一个目的,我可以到晚上才需要在壁炉里点火,可以节省许多柴火。
亲爱的乌格尔:
我知道也理解你的许多痛苦,亲爱的朋友。我能够说的是:我们所爱的种种客体是附带性质的,我们总是过分高估它们,无论是家庭、祖国或其他对象。对于“人类”我也有同样的看法。我们的爱就在这儿,为了爱,为了受苦。我爱被打败了的穷困的德国远远胜过那个喧嚣的伟大时代的德国。你看,当初人们是如何说我的,我站在敌方,我的作品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这些是我家乡的朋友们、报刊、各个机构对我的辱骂。我当时意识到,官方不认可我的理想,其实至今仍然不认可。正因如此,我更加珍爱,更加珍爱这些理想。
1920年1月17日,蒙塔诺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