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我们这位不幸的同行的诉苦却都是很有道理的。我认识的一些人跟他今日境况相似,有些人的境遇甚至还糟得多,因为没有人帮助他们。这些人没有证件,衣食不周地在一个国家滞留数月,直到被驱逐出境,又得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上被逮捕。流亡者们自1933年以来从布拉格到巴塞罗那颠沛流离,间以长时间的拘押——这些毕竟还都是年轻人,还能顶风冒险,承受随时可能陷入困苦的生活。对年事已高的人来说,比如舍费尔,这几乎能让人心如死灰。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能对他说些什么,只能说“于无望之地随遇而安吧,像其他人一样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淡然等待,看你护照到期后他们能拿你怎么样。就让警察把你送到边境,再让邻国警察送回来,把这些事留给那些脑子已经疯掉的掌权者们吧,看他们能怎么处置你。目前你至少还有一个好心人资助,能让你免受饥馑,就先安于这一点吧。先别打算着自杀,要是事情真到了绝无可忍的地步,再打算也不迟”。
舍费尔博士担心,如果他到维也纳去,就会被盖世太保逮捕,这可能有点过虑了;虽然没有人能绝对安全,但我认识不少在奥地利生活的作家,他们更有理由产生同样的忧虑,到现在却还活得好好的。
这些话说出来让人恶心,可现在就是这样。谁在瑞士或者驻匈牙利大使馆有熟人,也许能在那里为舍费尔先生说项,能给他出出主意,在他困难的时候帮帮他——但一条正常的、合法的援助途径却是没有的。
您猜测可能有一些机构是专门负责处理类似事务的,可惜并不存在这样的机构。这些事堆积了好几千件,有一些我很熟悉,跟您的被保护人的事一样棘手,但说到能管这些事的机构,却是没有的。时时会遇到无计可施的情况,这时顶多只能通过瑞士联邦给走投无路的事主搞到一本无国籍护照。
现在单是在瑞士就有好几十人,几周前收到尽快离境的命令,其中有不少我的同行,还有些是有名望的。他们的罪过,就是他们作为奥地利人,出于各种合理的原因不肯或不能将护照改换成德意志帝国的。连向希特勒宣誓效忠的人,都不会比我们的联邦警察更快、更听话地执行命令。在我这儿,我能给很多人减轻一点担子,我向涉外警察部门为他们说情,或者我以个人名义担保他们在道德上和政治上都是正直的、没有瑕疵的人。过去的几个星期,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操心这些事。只可惜我完全不知道您想保护的那些人所在的地方或国家,哪些官员或哪部法规主管他们的事。比如说我以前在维也纳有过一位出版商,可出版社现在已经被纳粹窃取,我的一本新书在这家出版社,所以这书不再属于我。以前我在德国(柏林)出版的书,带来的收入忽然也不再属于我了,而是属于第三帝国,或者跟它差不多的别的匪帮。这就是现今世界的国家和政治。
谢谢您的信,再次附上舍费尔博士<注:"舍费尔博士(Emil Schäfer),当时一位作家。">的信,他的信让我很难过。
不久前我不得不请求罗曼·曼兰,在斯大林那儿为几个一年前被秘密警察带走的人(包括几个有名望的人)出出力。他沮丧地回复说,他自己也有亲近的朋友生活在苏联,也这样消失了,他给斯大林写的所有信件和电报都收不到一丝回音。国家与思想之间的联系断掉了,到处都一样。……
亲爱的莱因哈特先生:
目前,除了我自己的麻烦之外,我的精力都用来想法把几个亲近的人从奥地利弄出来,其中有人境况危险。一切都进行得很麻烦、很缓慢,人就像在黏胶里迈步,因为一切都得费尽周折,通过牵强的暗示才能达成一致。不论怎样,我们还是希望不久就能在这里见到其中一人,并帮他安排下一步。我的一位年轻朋友,一位困在瑞典的女士,千方百计想在护照到期之前能收买一个男人与她假结婚,这样她才能获得瑞典国籍,当然应招的都是些坑蒙拐骗之辈。我们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已经变成了这么个癫狂的世界!
1938年5月28日,蒙塔诺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