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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 五月书简

小时候我多次听我母亲、她妯娌及其他传教士妇女讲述她们的经历:第一次在孟买着陆后为大好的天气与万里无云的天空欢欣不已,这种晴天保持到第二天早上,继而持续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人们厌倦了这样的晴朗天、酷热与干燥,盼着云彩、昏暗与雨水。这时一件小礼物从印度来到我身边,有人从新德里给我寄来了一张印度音乐的唱片,作为援手的答谢。印度当地艺术家演奏的曲子叫《拉格—苏尔玛拉哈尔》,表达的是对雨水将至的喜悦。或许我母亲一百年前听过同一支曲子的演奏,与音乐家分享了长期干旱后迎来第一场雨的喜悦。他们给我挑选这个礼物概因知道我终身与印度有着亲密的关系,同样知道约瑟夫·克内希特最初的职业是呼风唤雨大师。事实上这首某种程度上的古老祈雨歌好像不仅表达了祈雨及对雨季将至的喜悦,而且似乎也是一种魔法的、唤雨法师般的祈求。曲子的演奏方式像所有质朴的民间音乐一样,其魔力与魅力在于天真虔诚,带着质朴的献身精神,但与此同时又极为细腻,有细微的变化,使用了精湛的技巧。我不太清楚能吹出这种音乐的乐器是什么,最初以为是鼻笛,但第二次听时,我们的客人——“绿山丘”女主人<注:"黑塞未说明客人的身份。">听出来这是一种风笛,我不得不说她是对的。这歌曲是二声部的,特别喜爱八度音。声音像许多东方音乐一样乐音渐强,强音处带有很厉害的鼻音,我听过的马来西亚与日本歌就是这样通过鼻腔唱出的。但在高音区及钢琴弹奏时声音就失去这种音色了,变成极为柔和的笛声或假声。曲子伊始只吹奏乐器来祈求及时雨,是单纯的抒情低吟,但没有停留于此,不仅欢迎并颂扬企盼的雨水,而且不久也真的通过诱人的模仿,魔术般地唤来了雨水。像曾经的呼风唤雨大师点燃嫩枝,用冒着的轻烟促使并说服天空形成积雨云一样,现在印度音乐开始向天空展示什么是雨:先是鼓声滴雨般地轻轻响起,估计是木鼓或牛皮鼓,这是极为动情地模仿雨初下时的柔和拍打声,从此处起直到乐曲结束都在为忽高忽低的风笛的歌声伴奏,音调听上去很舒适。我聚精会神、兴高采烈地听曲子时,内心某处展开了一幅画卷,大部分是被遗忘的画面,经笛子与乐鼓再次被唤起且栩栩如生:我母亲坐在她小缝纫台前给我们孩子们讲印度;我壮实的大胡子外祖父穿着白色热带衣服,坐着牛车,在印度各地游走,经受住了几星期的长途旅行;我父亲生病躺在平房走廊上,盖着后来传给我的小方格苏格兰大围巾,背着卡纳达语词汇或在笔记本上用加贝尔斯贝格速记法<注:"加贝尔斯贝格(Franz Xaver Gabelsberger,1789—1849)为日耳曼语所创的速记法。">记些笔记。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继续展开,直到我自己的印度之行的画面,有洗澡的大象、石窟及夜里的强雷雨。

这让我想到让你注意一下我们时代一部奇特无比的作品,我既不想向你太太也不向你的孩子们,而是向你推荐。这就是沃尔夫·冯·尼贝尔许茨<注:"沃尔夫·冯·尼贝尔许茨(Wolf von Niebelschuetz,1913—1960),德国小说家、诗人。">的小说《愚昧的孩子们》,小说内容极广泛,品位极高,虚构得大胆、阳刚。故事发生在非现实的虚构国家,但有准确的历史时间,即12世纪。虚构与真实的历史人物与行为彼此交错,逐渐地,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建起一个小型社会,彼时的欧洲历史就在这里上演,不管是巴巴罗萨还是达塞尔的当家人,不管是一批批教皇还是对立教宗都不招人待见,宫廷抒情诗与卖弄风情的骑士精神更加讨人嫌。叙事句子很短且艰涩,极详尽、紧凑。作家的想象力看来是用之不竭的,他难以抑制讲述荒诞故事的兴趣,用富有机智的幽默色彩描写彼此的较量,一方是民间世界,朴实自然、感性粗俗、乡气十足,基本上是异教徒,另一方是大人物、当权者、骑士与牧师构成的野蛮阶层,他们穿着漂亮,装扮得矫揉造作。这部鸿篇巨制是我圣诞时想要的,一度不敢碰它,因为这么厚的书已让双手害怕了,可后来几个星期里,这部作品一直都是我的睡前读物,读完后我不禁带着几分伤心与它告别。这部文学作品每晚都长时间地陪伴我直到熄灯,用大量的画面饱我眼福,帮我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在我看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接受这些享受是没道理的,于是我给作家写了一封简短的感谢信,但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太太,她告诉我他已去世两年了。

你知道我或许也把做梦看作我称之为经历的东西。没与弗洛伊德和荣格决裂时,我就已厌倦了——除非有特殊情况——理解与阐释的意愿,回归到单纯、天真的方法,艺术家就是用这种方法看世界也看梦境的,把它看作是表象、图景,眼与感官的经历,接下来看作是荒诞的思维游戏。梦是不是要让我注意,我与朋友的关系有了阴霾,还是我灵魂的家紊乱了,抑或死亡将至或其他危险即将到来,我多半不去研究。如果要我对梦做出反应,那它得叩门叩得很响。但如果它要让我对其布景与服装的花样与华丽表示惊讶,对绝佳景色与幻想花园表示狂喜,对可爱的、早已死去的人的重回感到高兴与感动,对思想、语言或视觉的结合与扭曲尽情游戏感到可笑的话,那么我的注意力、我的倾心、我的感激则非它莫属。

复活节前一周,你早就知道,我几乎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年都听一次大型清唱剧,以前是在教堂或音乐厅里听,现在听收音机或唱片。这次我听到了《马太受难曲》的演出。节目很棒,动人心魄,像每次一样,它引发了潮水般的回忆,可追溯到童年时期。但这次老的宗教乐中的另外一部作品余音更强烈,更令人回味,这部作品我从没听过,对作曲家一无所知。曲名是《耶稣复活的故事》,1621年由不伦瑞克的教堂唱诗班主事兼管风琴师西格弗里德·奥托·哈尼施作曲,表现的是耶稣空墓、耶稣在以马忤斯向妇女与门徒显灵的传说,传说游走于报告与寓言之间,很有自己的特色且令人兴奋。像其他类似作品一样,主角是福音书的作者,他在这里很严厉且实事求是,是报告人的角色,几乎没有点缀、花腔与抒情。没有乐队,没有管风琴,甚至没有羽管键琴。有好听且简短的合唱,优美的二声部和四声部的咏叹调。这时出现了出乎意料的事,先是揪心,继而让人喜出望外且让人真正感觉到的是:耶稣所有的话不是由一个独唱演员唱出,而是呈现出二到四个声部最柔美的抒情调的架构,乐声幽灵般地从远方仙境飘来,与几乎冷静的叙事者不同,以不可抗拒的温柔力量给这个历史故事或者传说营造出这般罕有的、极为矛盾的、超越现实的氛围。这个教堂唱诗班主事兼管风琴师不是让耶稣而是让女声与门徒唱出耶稣的话,这种表现手法似乎直接促使该故事表现出了隐约的可疑性,似乎他有意想表现幽灵只存在于信徒的灵魂中(然而我不想如此断言)。作曲家是许茨<注:"许茨(Heinrich Schuetz,1585—1672),德国作曲家、管风琴家。">同时代的人,是伟大的宗教乐诗人,他英年早逝,关于他的信息我无法通过辅助资料了解更多,但还有他的名字!在我看节目单时,它并没有显得多么奇特,当我听到他优美的作品时,名字才对我也变得重要了。他叫哈尼施,我得想一会儿才明白他的名字对我来说为什么珍贵与重要。现在我能想象出不伦瑞克的教堂唱诗班主事兼管风琴师是埃尔特林村村长哈尼施的祖父,或更确切地说是曾祖父,他两个儿子瓦尔特与武特<注:"黑塞在回忆阅读让·保罗(Jean Paul)的小说《少不更事的年岁》,小说描写了一对兄弟的成长过程。">是德语文学里最受爱戴的人物之一。

两个风趣的梦境碎片是最近几天有的(不对,夜里),挺稀奇古怪的,所以想讲给你听。我大概是二十岁,在图宾根做书店店员。这是,我相信,我第一次在梦里与当时的店主松内瓦尔德先生打交道。他给人的印象还很年轻,患轻度肺病,有点腼腆或害羞,留着浅黄色的络腮胡子,与一名英国女子结婚。我在那里工作三年半期间,她一次也没来过我们底楼的房间,从不在书店和账房露面,而是和三个漂亮的小孩儿住楼上的房间,这些房间我们下属始终不了解,不能进,就像账房于她一样。梦中我又成了年轻的下属,他不是那么胆怯的人,但还是德高望重的店主,既是楼下书店也是楼上住房里的主人。可除此之外梦中的他还有独享的私人办公室,我站在门前敲门,进去后看见他坐在一间大得出奇、装修极舒适的房间里。他叫我走近些,他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摆满了大纸张,身边立着画架,画架上搭着一幅水彩画,有点让我想起自己的画,但规格大得多,画技也更高超,色彩炽热。我站在那儿,一会儿惊讶地注视着大幅水彩画,一会儿注视着以这种不寻常的方式忙活着的松内瓦尔德先生。他好像发现我多么惊奇与好奇了,很可能也知道我没权利以提问的方式表达这种好奇,他沉默着,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可怜我,才大手一挥,指着满是纸的桌子,然后又指指好看、发亮的画架上的纸,几分隆重地说道:“我得整理出一本因瑟尔版小画册。”这是不是用魔法美化了的我自己的绘画作品集,是不是一个我不知道的画家的作品或他自己是这些作品的著作权利人,他又是怎么受因瑟尔出版社委托从事绘画工作的,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不,亲爱的朋友,我既不想向你讲述疾病及其他冬季的折磨,也不想讲这个狂风侵扰、欣欣向荣的春天,而是要讲小小的经历、快乐与告诫,这些在易疲劳的年龄也还能领略到。我生活的空间越小(我的花园对我来说早已太大了,我走到泉水或大门的行车道那儿可能几个月都过去了),世界离去得越远(对我来说,卢加诺与我们自己的村庄都已逐渐陌生了),彼时的印象、游戏与梦境就越重要,越回味无穷,那时灵魂敞开着,无年迈迹象,回应着呼唤与画面,它们像雪片或生命之树的叶子一样在它面前飘过。

另外一个梦境发生在完全变了的蒙塔诺拉。出乎意料地有贵客来访:安德烈·纪德站在那儿,想再看我一眼,但沉默不语,心情很糟糕,不一会儿就退回客房。当他再现身时,他和我一起走到房门前,估计决定去散步,但刚出门就在房前停了下来,像是有所思地犹豫着,然后行了一个大的屈膝礼。这姿势本已够累的了,可他还把一条腿往前伸到空中,就像斯拉夫舞蹈要求的舞步,只是要慢许多,隆重许多,这是一个明白无误的肃穆的宗教动作,其意义我猜不出。当他再站直后,用下面的话给我解释一番:“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是印度的。”“啊,”我说,“是对立统一。”他败下阵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显然在考虑是不是同意我的意见,但什么也没说。突然间还有第三个人和我们站在一起,是个容貌很像法国人的先生,留着褐色小胡子,我对纪德来说立刻就不存在了,他开始与同胞聊了起来,一边忙着聊一边与他离开了。他就这样丢下我不管,没有解释,没有告别,就为了讨好这个巴黎人。这可不好。

1962年5月

别了,你够有耐心听我的趣闻了。望再给你的老朋友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