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从艺术角度看,最完美的画片是绘有巴布尔皇帝的那张,他身边是他的鹰,周围是他的狩猎随从,他狩猎归来时在岩石与美丽的树下休息,坐在富丽堂皇的旅行毯上,还有那缓解人的疲劳、三人演奏的吹奏乐与弦乐。看也看不够,听也听不够。啊哈,还有那张魔笛画,一群妇女,像是后宫女子,被吹笛人的表演迷住了,上面是小鹿、瞪羚、孔雀和其他鸟类,它们也陶醉在音乐中,仿佛梦中听到音乐,扮演天堂的场景。这些画片我最为喜欢,要说的也最多。
此外,如果不看服装与环境,画上智慧的隐居者也可以是19世纪一位优秀的德国学者,重新仔细观察他时,一个事实给我极大的触动,即发现这位印度智者、这个弹奏七弦琴<注:"最古老的印度弹拨乐器之一。">的少年,他的音乐与吕里<注:"吕里(Jean-Baptiste Lully,1632—1687),法国作曲家、舞蹈家、巴洛克音乐大师。">在路易十四的宫殿里上演音乐会和芭蕾舞正好处在同一时代;除了隐士画像外,除了这张带有金红色晚霞背景的画像外,我最喜欢的是《驯服大象》,每次与大象相遇——活的或由东方艺术家们描绘的——都令我愉快,每次都让我想起象头神——有着象头的和蔼可亲的神,幸福与吉祥之神,他与希腊的赫尔墨斯有共同之处。没有任何其他动物像可爱的大象一样被印度艺术这样不倦地、这样分毫不差地、这样亲切、这样心领神会地加以表现,大个头、聪明、强壮、有忍耐力、和善但发怒时极为可怕的大象。
您在信中说,这些隐士画像让您想起我的竹林,您几乎为给我寄来的不是中国的而是印度画片而感到遗憾。但印度与中国之间的路对我来说并不遥远,印度在我生活与思想中所起的作用与中国是一样的。说到思想,让我受益颇多的自然不是童话般的印度——伊斯兰教徒的、有皇家豪华气派的,而是比它古老千年的印度——吠檀多与佛陀的。我的悉达多来自那里,时间带给我的众多满足中,对我来说最美的是《悉达多》返回印度。我这本印度小书出版三十多年后,印度各族、各种语言开始对它产生兴趣,到目前为止,《悉达多》已有七八种印度语译文出版。虽然在此过程中情况不完全理想,多个翻译不只向我索要翻译权,而且还要把书拍成电影的版权,甚至有个人为此愿支付一大笔钱,我费了好大劲才否决这个提议。
您猜我早已知道这些画片,也许已拥有。实际上不完全是这样。这十二张画片中我只知道五张,是通过战前时期明信片上的影印版,当然它们中也有隐居者的精彩画像,旁边是漂亮的崇拜者,一个弹奏的少年,这张画片让您想到了我及《玻璃球游戏》里的竹林,想到要将这小小的文件夹赠送于我。
我成年后才认识佛陀—悉达多—印度,但我从小就熟知您漂亮的细密画上所描绘的彩色印度并感到惊奇。不仅我父亲是在印度的传教士,时间虽然很短,而且还有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在印度生活了几十年。诚然,外祖母一生都是认真的加尔文主义者,外祖父却是位文采出众的学者,他不是只把印度看作传教对象,而是在驾着牛车的长途旅行中了解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能阅读并使用梵语和印度许多活的语言,他鲜活、爱美的灵魂与印度的财富交融并浸淫其中,其程度可能比他在神学考试或自我反省时承认的要大得多。
您寄来的东西悉数收到,一封很棒的信,一份美丽而让人欢喜的礼物——柏林国家博物馆十二张印度细密画的彩色复制品。
在这个学识渊博、智慧无比的外祖父那里不仅有印度书籍及卷轴,而且玻璃柜里也装满了异国情调的奇物,有椰子壳和奇异的鸟蛋,还有木制的、青铜的神像,动物、丝绸画及满柜子的印度围巾、长袍,各种材质与颜色,其中一件是淡绿色的丝织品,色彩让我们这些孩子特别着迷。每当我们要把这些衣服当哑剧戏服时,就为此争吵。还有缠头巾和一顶僵硬的神父圆帽,上面带有许多金饰。这一切和黑森林中的杉树、纳戈尔德小镇和哥特式桥头小教堂一样属于我的童年。当我看着您的莫卧儿王朝细密画时,这一切又重现了,还有香膏盒和檀香木箱子,上面有木刻与热带的味道,还有尖尖的、有许多刺绣的小布鞋与小拖鞋。我已很久不再想它们了,现在一下子又看到它们,娇小无比,上面的矫饰性总是有点让我们发笑。您以文件夹里的小画像间接地赠我以这种重逢,让我喜不胜收。上了岁数的人越来越对事物、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崇拜感。我画室玻璃容器后还有少量外祖父留下的珍宝,尤其是一座吹笛的淡黄色青铜小奎师那像。我儿时看到它时,外祖父和外祖母已拥有它几十年了,自此后又过了差不多八十年,这中间经历了多少事,俾斯麦帝国、大奥地利、中国的皇权、欧洲的平衡、欧洲的权力与威严,这些以往宏伟、威风凛凛的事物什么也没剩下,而小奎师那像至今,也许还会长久地举着青铜胳膊吹笛。就冲这一点人们不得不爱它,就因这份平静与耐心中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持久性。诚表谢意!特此问候!
1959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