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它可能是那种一生只开一次花的植物,然后就会枯死。总之我想把这些说给你们听,好让你们知道自己的馈赠最后是什么结果。
我早该向你和萨莎报告的,三年前的复活节,你们给我带来的那棵植物,当时还是小小的三片鳞茎,我放在钱包里带回来,种在花盆里。从那时到现在,这三棵幼芽可能已经长出了几百棵小植物,我还分送了一些给熟人们,但只有一株真的完全长开了,就是最早的那棵,它长得飞快,现在已经2.65米高,还有许多弯曲的枝条附在主干上,我们将一根杆子与它牢牢缚在一起。主干有小孩的手指那么粗,是木质的,很坚硬,靠下的三分之二没长叶子,再上面就散出很多枝,旁枝的顶端,小鳞茎不断长出来又落下去,落下后又新长出一株。现在,它又进入了生长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最顶端,比最高的枝叶更高出一些的地方结出了一圈花蕾,有四簇花,每簇都有六朵到十朵杯状小花,大部分还含苞待放,一些开得早的已经成了优雅的杯形,是漂亮的浅红色。
土地上生长着神奇的东西。近几天,我得知了一个朋友的下落,我为他担心过好一阵子,以前也常常听他倾诉烦恼。他是犹太人,对人很好,家住苏台德。那是1914年的时候,他身为奥地利少尉,雄姿英发地上了战场,后来被俘,在西伯利亚待了好几年,从那里徒步返回了波希米亚。后来,他接手父亲的小工厂,与工人们——有一些他以朋友待之——打成一片。他多年未婚,懂印度文献和犹太神秘哲学,我们一直互通书信,他也曾多次在我家做客,有一次他带了一位女士同来,后来他们结了婚。他刚结婚,就察觉苏台德地区很快会落入德国人之手,于是他离开了家乡,退到布拉格。果然他原来的住地归了德国,他失去了工厂,连一分钱赔偿都没得到。在布拉格他本来还过得挺体面,后来越来越拮据,最后竟一贫如洗。自从德国占领布拉格之后,他一心要离开,但还算理智耐心,即他想搞到随便哪个国家的入境许可。优裕些的国家早就不可能考虑了,它们就跟我们国家一样,已经悄悄地封锁了,不然也会索要巨额贿赂才给签证,于是他试过想去秘鲁、玻利维亚、上海等地,但都没有成功。最后,半年之前,他跟妻子冒险上了一条载着犹太难民的船,想沿多瑙河穿过罗马尼亚前往巴勒斯坦。这次可怕的旅途长达数周,此间要忍饥挨饿,承受各种苦痛并遭到监视。他直接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有几行,托我在不勉强的情况下帮忙办几件事。之后就音讯全无,现在我才听说了他的结局。船确实到了海法,船上的人(我不知道是从船上还是从难民营里)却没有被放行,而是交给警察关押。有一天,他们遭到飞机轰炸,这快要饿死的几百人结束了他们的苦难。他妻子的遗体无法辨认,我的朋友则尸骨不存。
亲爱的朋友:
我们都感冒卧床了好些天,现在我每天能起来活动一点了。
1941年1月
再会,问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