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黑塞书信集 > 200 致布鲁诺

200 致布鲁诺

简而言之,如果一个人不想辜负他的一生,那么,关键不在于他的成就是否达到一个客观的、普遍的高度,而是他在生活与行动中尽可能完全、纯粹地展示他的天性。

比如19世纪初,法兰克福布伦塔诺家族差不多有二十几个孩子,都极具天赋,其中两个今天还享有盛名,即诗人布伦塔诺与贝蒂娜,自然,众多兄弟姐妹都是极具天资、有趣、不平凡的人,是闪光耀眼的天才,只有老大始终头脑简单,一生都像个安静的家神与父母同住,百无一用,他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耐心和善的长兄与儿子。在风趣、欢快的兄弟姐妹那里常常有乖张的事发生,而在他们中间,老大越来越成为沉默的中心人物与休息场所,成为奇特的家宝,浑身散发着平和与善良的光芒。兄弟姐妹说起这个头脑简单的老黄童总是满怀敬畏之情与爱意,对其他任何人都不是这样。也就是说,这个痴人与笨人也有与生俱来的意义与任务,他比所有光彩耀人的兄弟姐妹都更完美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成千上万的诱惑不断地使我们偏离这条路,但最强烈的诱惑是,人们总是想成为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追随无法企及,也完全不应企及的榜样与样板人物。因而较之单纯的、利己主义的、庸俗的危险,这个诱惑对天赋更高的人来说特别强烈,特别危险,因为它具有高尚与道德的东西的假象。

如果像“上帝”或“永恒的法官”等这类概念令你不舒服,你尽可删除,它们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先天被赋予了一份遗产,有天命,从父母、许多先人、他的民族、他的语言方面承袭了的某种特性,有好有歹,有惬意的有麻烦的,既有天赋,也有缺点,所有这一切构成了那个“他”,他需要掌管这个唯一的特质(在你这儿就叫布鲁诺·黑塞),直至生命结束都带着它,使它成熟,最终或多或少完全归还。这方面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世界史与艺术史上比比皆是,比如像许多童话里的某个人,他是家里的笨人,是个废物,可恰恰他成为主角,恰恰由于他本性不改而让所有的人较之更渺小,哪怕他们更有才能、更成功。

每个男孩到了一定年龄都想成为马车夫或火车司机,后来想成为猎人或将军,接下来想成为歌德或唐璜,这是很自然的,同属于自然的发展与自我教育过程:幻想在某种程度上探索未来的可能性。但生活没满足这些愿望,孩童与青年时的理想自己就泯灭了。可人们总是盼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对自己的本质提出要求,对它施加暴力,用这些要求来自我折磨。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但在此过程中,当内心清醒时,我们总是不断地感到我们没有一条走出自己而变为他人的路,我们得带着我们自己的、完全个人的才能与缺点走过一生。也许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有了点成就,之前不能做到的事现在成功了,有那么片刻我们毫无疑问地会对自己加以肯定,感到自我满足。自然不可能总是如此,但我们内心最深处所追求的无外乎自己感觉到自己。只有这样,人才能与外部世界融合,我们这样的人很少能感受到这一点,一旦做到了,体验则更加深刻。

你生命中所做的事,不只是作为画家,同样也是作为人、丈夫与父亲、朋友与邻居等来完成的,不是按某个固定的标准由世界永恒的“意义”、永恒的正义来衡量的,而是按你独特的、个人的标准。如果上帝要审判你,他不会问你是不是成了霍德勒、阿米耶特、裴斯泰洛齐或戈特黑尔夫,<注:"霍德勒(Ferdinand Hodler,1853—1918),瑞士画家。阿米耶特(Cuno Amiet,1868—1961),瑞士画家,自1920年起是布鲁诺的义父、老师及楷模。裴斯泰洛齐(Johann Heinrich Pestalozzi,1746—1827),瑞士教育家。戈特黑尔夫(Jeremias Gotthelf,1797—1854),瑞士小说家。">而是会问:“你真的曾是或成为布鲁诺·黑塞了吗,就是生来就有布鲁诺·黑塞资质与遗产的布鲁诺·黑塞?”在这个问题上从来没人不带着愧疚或恐惧回想他的生活与走过的歧路,他最多会说:“不,我没能成为自己,但至少尽力而为了。”假如他坦诚地如是说,那么表明他做对了,经受住了考验。

祝你幸福,我亲爱的。我的信有违我的意愿,几乎成了一篇论文,既然它涉及的问题关乎每一个人,你得允许我把本只写给你的信让人抄下来,有机会的话,把它或其中一部分写给别人。

谢谢你的新年来信。满纸的悲伤与沮丧,这我太能理解了。但也读到了这样的句子,说一个想法让你苦恼——你和你的生活被赋予了意义,担负着使命,无法完成使你很痛苦。尽管这一切,还是大有希望的,因为这确实是事实,我请你时不时地想想我对此的一些意见,好好思考一下。这些思想不是我的,它们古已有之,人们思考自己与自己的使命时,它们是最好的想法了。

代问克莱莉、孩子们及阿米耶特一家好,特别代我问阿米耶特太太好。我们这里所有人,除连襟<注:"1948年2月,妮侬的姐姐及其丈夫从罗马尼亚逃亡出来。">外都生病了,有的勉强支撑,有的完全病了,病人中有两个高烧得很厉害,躺在床上,再加上我们两天来与村子及世界完全隔绝了,因为雪下了差不多一米来高。

亲爱的布鲁诺:

衷心祝福!

1949年1月5日,蒙塔诺拉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