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提契诺跟我一起画画的时候,我们画着同一主题,我们每人所画的并非仅仅是风景,更多的是自己对自然的爱,面对同一主题,我们每人画出不同的东西,那是独一无二的。甚至当我们此时除了悲伤和不足感受不到也说不出其他事物,其实这也是有价值的。即使最悲伤绝望的诗歌,比如莱瑙的诗,在绝望之外也包含着甜蜜的内核。有多少画家,他们曾被当作艺术世界里的半吊子或野蛮人,而后来被证明是高尚的斗士,他们的作品经常带给后人慰藉,他们受到的挚爱比那些古典能人更多。
我作为作家和诗人的禀赋,虽说是家庭的遗传,可是我得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学习、练习,直到能够把我的行当稍微做得像样一点。直到今天,当我拿自己与我所喜爱的伟大诗人相比,我也会失去勇气。我既不是歌德,也不是艾兴多夫,我远远地看着他们那么丰满的文学大师精神。然而,我们也有安慰和美好的一面:作为艺术家,即使我们经常怀疑自己,觉得自己的天赋和才能小得可怜,但只要自己在某处坚持忠于自己,做只有自己能够做出的事,我们的生命就拥有意义和任务。
亲爱的儿子,我们俩也是这样,你和我,参与一项作品,它如同世界那么古老,我们必须,也允许自己相信,神对我们每人有着计划和目的,这是我们自己认识不到的,只是偶尔会预感到。
你写的所有一切在我心中活生生地回响着。无须我说,你也知道,我万分理解你的困境和胆怯,这是我遗传给你的,你和我是一类人,像我们这样的人,生命经常十分艰难,然而我们为此也获得许多,这是那些看起来简单而具有快乐天性的人所不具备的。我们对自己有许多要求,要我们的生命有意义、有一个高的目标——虽然有时生命黯淡,而意义与目标是存在的。
除了艺术或思想带给我们幸福或苦难,我们还拥有一些其他东西,拥有最美好的慰藉,那就是我们能够彼此相爱。我虽然也愿你能够少受这些痛苦,就我而言,不管如何,在你身上我拥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年轻的灵魂兄弟,他的感受和我一样,他的苦难和我一样,这是我的福分。有个希望对于我是无价的,就是看着你不断地回到我这儿,看到你越来越变为一个志同道合的同伴。虽然我们并不在一起,我能够为你做的也很少,当你读着我写的书的时候,你还是有时能够感受到我在你周围,能感受到我在你身旁。我的儿子,你成为我的好读者、有同感的读者,这样你身边便能够有我的一部分,如此,虽然我经常在写作时处于绝望中,我的写作也便拥有了一种美好的新意义。
你的来信我在阿罗萨收到了。我和妮侬到这儿已经有几天了,这个高度的空气我还有些不适应。不过今天我在附近的一个练习场地试着滑雪,感觉不错,希望能够恢复。
上帝保佑你,布鲁诺,我谢谢你信里夹着的画,我特别喜欢它。即使全世界不理会我们而沉浸于拳手的比赛,我们还是能够为彼此理解、彼此相爱,互相赠送小小的作品而感到欣喜。只要我还在,我们就要一起做许多快乐的事。
亲爱的布鲁诺:
多多保重,我希望你一切都好,衷心送上我的祝福。
1928年1月7日,阿罗萨,阿尔卑斯阳光旅馆
你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