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告诉她,在美国,那些不劳而获的人是要被投入大牢的。接着,他又说:“如果我是那位总讲对错的范·卫登先生的话,我就会问,你既然不能靠自己生存,那你有什么权利活下去呢?”
她耸了一下肩,说:“我这辈子恐怕都要靠别人生活了。”她虽然很害怕,但还在想着如何回答他。
她嫣(yān)然一笑,说:“你不是范·卫登先生,我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
海狼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人都有生存的手段。像我们吧,以捕猎海豹为生;我还要驾驶船;而范·卫登先生现在也可以为我打下手了。你呢?你要干点儿什么呢?”
莫德想用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让我既心酸又难受。我觉得,我应该帮她一把。
她渐渐流露出恐慌的神色。
“那你靠自己赚到过一块钱吗?”海狼满怀信心地问,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想,以前一定有人伺候你吧?那么,你是靠什么生活呢?”
“当然。”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爸爸给过我一块钱。那时我还是小女孩,因为我坚持五分钟都不说一句话。”
莫德一听,便恐惧起来,但又倔强地极力掩饰着。
我们不禁都笑了起来。
“放心,你可以学会的。”海狼说,“我会给你布、针、线。你自己做衣服吧,不会很难的。”
“你总不会让一个孩子去自力更生吧?”她说。
“我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她反抗着,“你好像不明白,我不是男人,我过不惯你们这种生活。”
“但是现在。”她停了一下,“每年大概赚1800块。”
“这里除了海豹船,没有别的船。”海狼回答道。
猎手们都惊呆了,海狼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或许有别的船可以把我带走。” 她说。
“那就是每月150块了?放心,在恶魔号上也不会少的。”
莫德听出了海狼的嘲讽,又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她满脸疑惑,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莫德仍然摸不透海狼到底要干什么。海狼又问她从事何种职业,生产什么,需要什么工具。
我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这双手已经不堪入目了,手指烂了,指甲里藏满了污垢。我的胡子也好久没有刮了,上衣早破了,衬衫的纽扣也不见了,腰上挎着一把短剑。在她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副野蛮邋遢(lā tā)的鬼样子。
“纸、墨水。” 她笑道,“还有一部打字机。”
接着,海狼对我又是一番挖苦,猎手们也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房舱里充满野兽的笑声。然而,我自己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过着和他们一样的生活。粗野、暴力、残酷,我对这些都很熟悉。
“那你就是写诗的莫德了!”我断言道。
“我已经能用自己的腿走路了,但是我不会用脚去踩别人。”我说。
她惊奇地看着我,点头默认。海狼疑惑起来,而我显然占了上风。
猎手们大笑起来。莫德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这一刻,我觉得很温暖。可海狼的嘲弄却使我很恼火。
“我曾对一本小册子发表过评论……”我漫不经心地说。
“你看,范·卫登先生现在都能用自己的腿走路了。以前他可是躺着生活的。”
她突然打断我,瞪圆了眼睛,叫道,“你就是——”
“对。”克富特又只吐出了一个字。
我点了点头。
“是从削土豆和洗盘子干起的,是吗?克富特?”
“写批评的范·卫登。”她轻吁(xū)了一口气。
克富特听到海狼提到他的名字,吓了一跳,连刀叉都掉到了地上。他战战兢(jīng)兢地说:“是。”
“我一直记得你的那篇批评,你真是太过奖了。”她好像有点儿害羞。
“你看范·卫登先生,想当初,他上船的时候瘦得跟麻秆儿一样。是吧,克富特?”海狼揭我的短。
“没有,你是不相信我的鉴赏力。兰先生不是把你的《亲吻痛苦》列入‘四首最佳十四行诗’之中了吗?”
她的眼里射出怒火,我觉得很惭愧。
“但你称我是‘翱(áo)翔在天空的夜莺’!”
“如果你在这几个月有什么事情的话,那就太不幸了。但你去横滨休养,也就是为了增强体质。我认为,没有比恶魔号更合适增强体质的地方了。”我说。
“不对吗?”
莫德低下头,又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我,渴望从我这儿得到答案。
“不,我觉得太过了。”
“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范·卫登先生,”海狼对着我一笑,“在对错问题上,他可是权威。我只是一个水手,什么都不懂。你要和我们呆在一起,这是你的不幸,却是我们的幸运。”
我以一副学者的口吻说道:“我的评价一点儿都不过分。你那七本诗集和两本随笔集都在我的书架上。这些作品和你的诗一样优秀。不久的将来,批评家们都会称你为‘翱翔在天空的夜莺’。”
莫德吸了一口冷气,疑惑地问道:“可——人家说到横滨只不过是一天的航程。这——这是不对的。”她看了看周围的人。
“谢谢你的赞赏和宽厚。”她低声道。
“四个月,也许三个月,如果狩猎早点儿结束的话。”海狼说。
“原来你就是莫德!”
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大家都在等着答案。
“原来你就是范·卫登!”她重复着,“难道你想写一部浪漫的海洋小说吗?”
“我们什么时候到横滨?”她问道。
“不,我没有搜集材料。我不会写小说。”
但是海狼一点儿都不害臊。他对女人感到好奇,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女人一样。他仔细观察着她,同时,我也在观察她。当然,我和海狼观察的方面不一样。我和她说话时,还有些羞怯,可海狼却镇定自若。
“你为什么总躲在加州?我们住在西部的人要见你一面真难呀!你这第二位美国文学的宗师。”
当莫德来到餐桌前时,猎手们都安静了下来。有的人偷偷看她;有的人不敢抬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饭。
她对我的赞美,我可不敢接受。
我从机械师那里知道了那位女士的名字——莫德。晚饭时,我请求猎手们放低声音,好让她多睡一会儿。我还想和她单独进餐,但是被海狼阻止了,他认为她应该和大家一起吃饭。
我们就这样滔滔不绝地交谈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此时,餐桌上只剩下海狼一个人了。他背靠着椅子,好奇地听着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话。突然,我们都不说话了。莫德望了海狼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惊恐。海狼站起来,尴尬地笑了笑:“没事,你们继续。请讲下去,讲下去。”
这件事过后,船上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东京号上被救的人跟海狼吵闹了一番后,乖乖地服从了他的安排。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海狼的残暴,再加上水手们的故事,他们只好沉默了。
我们相视一笑,不再聊了,起身离开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