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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现在为时不晚,去找个不错的对象结婚生子吧。谁没有年少轻狂过?只要现在及时回头就好了。我是你妈,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说这种话?不管你怎么生活,别人都不会在乎,也不会关心你的。”

“你以为我想做这种事吗?”

我感觉到无数毫不相干的记忆正在争先恐后地苏醒。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摸摸隐隐作痛的膝盖,捶了捶肩膀,珍的身影却越来越鲜明。我仿佛听见了急促喘气的呼吸声,嗅到了一股尿骚味和令人作呕的味道。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是,你从小就喜欢出风头,就会想办法去做别人做不到、觉得困难的事。当时我就不应该每次都称赞你做得很好,当时我就应该打你,骂你。你看好了,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又不是一两岁的孩子了,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还期待别人夸你做得很好吗?”

“我可是你的妈妈。年轻的岁月稍纵即逝,哪一天你蓦然回首,会发现自己已经四五十岁,很快就老去了。到时你还要一个人过日子吗?”

我打断女儿:

我没有提及珍的名字,只是用这种方式说出她的故事。在局促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中老去的人,将年轻岁月浪费在他人、社会与那般宏图大志上,如今一切消耗殆尽,独自走入迟暮的凄凉可怜之人。

“一定要这样讲话吗?”

光是想象我的女儿会面临与她相同的处境,就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大家说不行的事情一定是有原因的,为什么你偏要去嚷嚷这是错的?为什么这种事得由你来做?如果事情真的错了,自然会被纠正,为什么你要抢着去管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把自己累得半死?突然就把没有固定工作也不知道在哪里干什么的人带回家,不然就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不要说上课了,你还跑到校门口去当乞丐,白白虚度光阴。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宝贵的人生。”

“妈,这是我的事,不是别人的事,是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还有,我现在又不是一个人。”

女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绝对错不了,女儿和我之间一定有一道隐形的巨墙,所以任凭我在这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女儿都听不见。

“话说得真好听,”我觉得胸口喘不过气,大口做了一次深呼吸,才能继续说下去,“跑到外面惹事生非,有一大堆不满,每件事都怪罪到别人头上,这叫作用心生活?拜托你看一下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可没有人像你这样。虽然这是个‘只要我喜欢,有什么不可以’的时代,但你觉得这像话吗?每次我说这种话,你就会觉得和我有代沟,把我当成老古板吧?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能年轻到什么时候?以为不管犯了什么错,随时都有大把时间纠正它吗?”

很久之前,我也曾像这样和刚进大学的女儿大吵了一架。那是在她某一天突然宣布要去非洲的某个地方当义工之后。一心期待女儿能去当公务员或教师的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期待落空,但我仍狠狠骂了女儿一顿。为什么偏偏要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我女儿?我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还记得女儿出发的那天早上,我拿了一些钱给她,劝她回来后要认真准备考试。女儿在暑假快结束时平安归来。接着,翌年春天搬出了家里,就这样过起我从未想象过、也没获得我允许的独立生活。

“我知道,我很清楚妈是怎么把我拉扯长大的,所以我才会这么用心生活,不是吗?我要怎么样才能活得更用心?”

女儿搬出去的那天,我和丈夫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整整吃光了两碗饭。之后我开始呕吐,度过了腹痛难忍的一整晚。心灵的状态反应在身体上。如果我当女儿已经死了,就会感到无限失落;如果认为女儿还在某处活得好好的,就会感觉遭到了背叛。有时我还没认清那是什么情绪,那些思绪和心情早已砰砰地猛击身体各个部位,然后扬长而去。

“我为了养你,把工作和一切都抛下了。因为不放心交给他人,所以我放弃了一样又一样,最后全部都抛下了。知道我是怎么拉扯你长大的吗?我把你当成我的全部。我的天啊,可是你怎能每件事都让我这么失望难过?如果不是存心如此,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怎么不是一个人?你就是一个人。你有什么?有丈夫还是子女?朋友或同事迟早都会离你而去。真不知道你读那么多书,怎么还净说些不懂事的话。”

“咔嗒”,一定是那孩子连忙关上房间门的声音吧。我的脑内像是点起了一盏灯,忽明忽灭。

炙热的空气堵塞了喉咙,我开始干咳起来。

“你来过?什么时候?”女儿一脸诧异,耳下到脖颈附近还留有微微泛红的伤痕。

“为什么只有丈夫或子女才能成为家人?妈,小雨是我的家人,不是朋友。过去的七年,我们就像真正的家人。家人是什么?不就是待在你身边,给你力量的人吗?为什么有的可以是家人,有的就不能是家人?那些人不过是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已,只是在上课时间说这些话罢了,可是学校却二话不说就把他们赶了出去,就像在赶苍蝇一样!”

我尽可能降低音量:“看来你很喜欢站在大太阳底下抛头露面是吧?三五成群搞小孩子的把戏,你觉得很骄傲吗?”

女儿白皙的颈项上迸出了青筋,就像车子点着了火,逐渐发动一般。如果用一整夜聊这个话题,我们会达成什么样的共识?能找到双方都同意的某个妥协点吗?只要能找到,我似乎就能永远坚持下去。只要能找到,我就坚决不会放弃。

在午夜时分回家的女儿语气很激动。我正低头看放在桌上的传单,折叠的中间部分已经破了一半。外面雨势强劲,窗户关上后,家中的空气沉重而潮湿。

“妈,小雨不是我朋友。她是我的丈夫、妻子和子女,她就是我的家人。”

“妈,我只是把不合理的事情说出来而已。把错误的事说出来,为什么是坏事?那是坏事吗?为什么?怎么个坏法?”

“她怎么会是你的丈夫、妻子和子女?你们可以做什么?可以结婚吗?还是可以生孩子?你们现在只是在过家家而已,没有人过了三十岁还在过家家的。”

珍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将放在枕边的纱布手帕递给我。父母会威胁子女,要他们去买农药,说要一起寻死。实际上也有先杀死子女再自我了断的父母。我想说的并不是“若非不得已,又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呢”,只不过我正试着去揣摩那一刻填满他们内心的情感,那种难以抑制的、想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心情。

雨丝敲打着薄薄的玻璃窗。

珍喃喃低语,翻身转向我这一侧,又是一张把几个小时前厕所发生的骚动忘得一干二净的脸。她的眼神和正低头看着皱巴巴传单的我碰个正着。霎时,我像个傻瓜般哽咽的模样全给她看光了。

“妈难道不能接受我本来的样子吗?我又没要你谅解各种琐碎小事。你不是说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吗?不是说每个人生活的方式都不同吗?不是说跟别人不一样,不代表是坏事吗?这不都是妈说过的话吗?为什么这些话在我身上就变成了例外!”

“唱得真好。是谁唱的?”

“你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的孩子啊。”

珍抓着床铺栏杆背对我躺着,没有任何反应。一定是因为皮肤溃烂的同时,知觉也在逐渐死去吧。病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老年痴呆症很严重的老人吵着说要回故乡,护士与护理员大声说话,挡住了他的去路。双方先是争执不下,接着一阵悲戚的歌声传了进来。一定是那个一辈子在全国到处漂泊、在街头卖艺唱歌的老人,虽然体型矮小,力气却大得惊人。他会用很和蔼可亲的态度,要求路过的每个人帮他化妆,只要上完妆,就会不管时间场合,放声高歌起来。每到这种时候,老人就不再是颓废无力等待死神的患者,而是回忆充实、充满才气、至今还能做些什么事的人。

我开始想要就此放弃,只要可以的话。我想将女儿的人生远远丢到我的人生之外,远到我再也看不见。如此一来,我就能像对待毫不相干的人一般,说出支持、鼓励、为她加油的好话。

“痛吗?痒不痒?”

“妈,我们没有在过家家,才不是什么过家家好吗?”

打开窗户走回来之后,有好一段时间我都让珍的裤子保持脱下的状态。

“好啊,那你说说看,怎么不是在过家家?你们能成为一家人吗?怎样才办得到?你们能登记结婚吗?能生孩子吗?”

拿到三块尿布和半捆消毒纱布后,我换掉了珍臀部上那块湿透的尿布,病房内顿时尿骚味与恶臭弥漫。我拨开珍被泡得皱巴巴的皮肤,擦拭了腹股沟与肛门附近,发现褥疮变得更大了。

“妈难道没想过,就是妈这样的人在阻止我们,才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吗?”

教授夫人似乎不相信我的话。我没有提起珍的臀部像是中枪似的出现黑色窟窿,也没提及那个窟窿每一天都在逐渐扩大,最后它会将珍的肉体全部吞噬。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教授夫人显然都会觉得事不关己。她一定会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所以是别人家的事。这女人为何会如此愚蠢?无论是什么,为何都要等到事实明摆在眼前了,才愿意正眼看它?就像我的女儿和那孩子一样。

“你以为家人有那么容易当吗?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成为家人吗?你们知道什么是不得不尽的义务和责任吗?”

“不管我怎么节省,结果都一样。还能怎么办?要是你有多的就分我一些吧。”

“妈,这些我和小雨都知道,我们非常了解要如何保护自己,所以才会努力去实现啊。”

我紧紧握着教授夫人的手,然后松开来,将想说的话按捺住。我也晓得要怎么做才能将总是不够用,而且每过一天就变得更匮乏的那些物品变得刚好够用,但我仍无法那样做。

“为什么要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死缠烂打?拜托你清醒点。我到底应该怎么做?要跪下来求你吗?拜托你告诉我怎么做!”

“还剩下两个礼拜,已经全用光了?那么多东西呢。”

只要能让女儿恢复正常,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那是什么,我都能办到。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最后教授夫人只能用单手强压住老翁的头,让他低下头来。老翁急促地咳嗽起来。我在脑海中斟酌要说的话,最后好不容易才开口问教授夫人,能不能分我一点消毒纱布和尿布。她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病房的角落。

“妈,你看着我。性少数者、同性恋、蕾丝边,这些名词指的就是我。这就是我,大家都用这种方式叫我。所以不管是成家也好,上班也罢,他们让我什么事都做不了,但这是我的错吗?是吗?”

“不对,要吐出来,怎么都听不懂我讲什么。我叫你吐出来,呸呸,像这样吐出来!”

终究,女儿还是指着传单,说了我不想听到的话。某些话语迅速窜入我的体内,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地。它们犹如厚实巨大的防波堤,一层又一层地堆砌,然后就待在那儿动也不动了。不会自己消化掉的话语,我消化不了的话语,我怎样也忘不掉的话语。

教授夫人正在用牙刷帮老翁清洁牙齿,可是老翁每次都把泡沫给吞下去。

我像是一头被逼至墙角的野兽,反射性地闭上了眼睛。

“啊,请张开嘴巴。张大一点,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