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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神经兮兮的父与女

索密斯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张史蒂芬斯【注:史蒂芬斯:1818—1875年,英国雕刻家、画家。】面前——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幅画。门响时他假装没有听到,但是芙蕾知道他听到了,只是在生自己的气。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身边,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把头伸过去,把脸和父亲挨在一起。这可是她屡试不爽的绝招了,可是今天却没有奏效。芙蕾这才感到问题严重了。

她换了套衣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跑上画廊去找父亲。

“怎么,”索密斯冷冰冰地说,“终于知道回来啦!”

如果一个家庭起了这样的风波,自己和佐恩的恋爱可能会更有机会成长吧。虽然话是这样没错,可这并不代表自己不生气,仿佛是一朵花儿,受到了寒风的吹打。如果那个人真的吻了自己的母亲,那么事情就很严重了,她应该告诉父亲的。“明天”!“好的”!她母亲又要进城了!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把头伸出窗外,让自己突然变得滚烫的面颊凉一下。佐恩已经到达车站了吧?自己的父亲到底对佐恩了解多少呢,说不定什么都知道了。

“好几天不见,就说这个啊,”芙蕾嘟囔着,“真是坏老爹!”与此同时,不忘用自己的粉颊蹭蹭父亲的脸。索密斯有些无奈。

芙蕾不是死脑筋,要用世俗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父母。她觉得,能把自己管好就不错了,不想管别人,也管不了别人。更何况,她正在盘算着怎么一种状态对自己目前的情况是有好处的,所以她不打算管。

“你知道我着急等着你回家,你怎么还是一拖再拖呢?”

芙蕾走到母亲面前,在她的额头一吻,看了看旁边沙发上的印子,快步离开了。

“亲爱的,这没什么坏处吧。”

“是啊,都该回去了,来吻我一下,就去安慰安慰你父亲吧。”

“没坏处!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好处和坏处呢!”芙蕾把胳臂拿下来。

“绿色的,是不是客人都要回家了?”

“那么,亲爱的,那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楚地告诉我吧,不许有所隐瞒哦。”于是她走过去坐在凳子上准备听父亲说。

“要什么颜色的?”

索密斯转过身来,低着头,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的脚。“父亲的脚好小,而且很好看,”她心里想着,抬起头眼神刚好碰到父亲的眼神。索密斯立马别开眼睛。

“可惜我去不了。你能帮我买两把遮阳伞吗?朴素一点的就行。”

“你是我仅有的精神依托,”索密斯突然开口说,“你却这样对我。”

“明天?陪你姑姑去伦敦啊。”

芙蕾的心有些不安。

“母亲,明天你要去干什么?”

“我怎么对你了。亲爱的?”

“上面画廊,去吧!”

索密斯抬头看了芙蕾一眼。如果不是还可以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他对自己的疼爱,可能芙蕾都觉得父亲变得陌生了呢。

“他在哪儿?”

“我记得上次我已经和你说过这件事了,”他说,“我不希望我们和他们家有什么亲密的往来。”

“啊,你终于回来了!你父亲都要气得发脾气了。”

“我记得,亲爱的,可是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样?”

急忙走开。他从客厅里走出来,走过阳台,来到了草地上。刚才已经听不到的弹子声,现在又能听见了。她振奋了一下精神,往屋内走去,打开客厅的门。看到母亲坐在摆在两扇窗子之间的沙发上,头枕在垫子上,腿翘着,樱唇微启,看上去美极了。

索密斯急忙扭过头去。

父亲知不知道他叫母亲“安妮特”?在不太和睦的家庭里,孩子自然会选择一方,而芙蕾一直都是站在父亲这一边的,此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她母亲那柔美的声音低低地响,她只听到一句法文,“明天。”普罗芳德回答,“好的。”芙蕾皱了皱眉,一个轻微声音【注:指接吻的声音。】传出来,而后普罗芳德说了一句:“我出去散步了。”芙蕾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他说,“但是芙蕾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不行,安妮特。”

父亲的话让芙蕾一阵感动,可是再一想佐恩,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低着头敲着地板默默不语。她不经意之间摆出了一副时髦的样子,两条腿绞在一起,一只胳膊屈起来撑着下巴,另一只胳膊从胸前横过去,抓住前一只的手肘。全身上下看着都是弯弯扭扭的,可是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好看,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风采。

芙蕾转过身来,冲他挥了挥手。“再见,M.M.先生!”她说完就走进了蔷薇丛里。她低头看了看表,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房子,她总有一种这个房子似乎没有住人的错觉。已经六点多了!鸽子落在栖木上,阳光洒落在它们的身上,显得很是洁白。从壁炉角上传来清脆的弹子的声音,——肯定是杰克·卡迪更了。尤加利树也发出微小的簌簌声,这个古老的英国花园里,居然有这样一棵来自南方的嘉树。芙蕾走到走廊,刚想进去,突然听到客厅传来了母亲和普罗芳德先生的声音!她静静地站在那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知道我很担心的,”索密斯继续说,“你却还要在那边住四天,我也知道你们两个是一起回来的。”

“你别这样!”孟特说,再也不能忍受了,“我知道你想说,‘滚吧,该死的头发!’【注:化自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场第一幕麦克白夫人的话:“滚吧,该死的血迹!”】

芙蕾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

芙蕾笑了笑。

“我不要求你做什么,”索密斯说,“也不会问你们做了什么。”

她终于可以上岸了,孟特站起身来,两只手扯着头发看着她。

芙蕾突然站起身来,两只手放在头上,往窗户外边看去。此时太阳已快落山了,鸽子也都飞回了各自的家。弹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能看到丝丝的光亮,芙蕾知道那一定是杰克·卡迪更在抽烟了。

“孟特先生,我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而且很累了,你快点送我上岸吧。”

“如果我说,我可以六个星期都不见他,”她突然说,“你是不是可以高兴一些呢?”索密斯那有些颤抖的声音,让她有点意外。

“你确定?那样的话我也跳下去追你。”

“六个星期,太短了。六年或者是六十年还差不多,不要鬼迷了心窍,芙蕾,也不要敷衍我。”芙蕾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这样的父亲很陌生。

芙蕾站起来。“你再不划,我就跳下水游过去。”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是划呢。”他划了几下,摆出一副焦急的样子。“当然,你要知道,”他脱口而出,然后顿了一下,“其实我来是为了看你,而不是你父亲的画的。”

索密斯走到她的面前。“你好好想想,”他说,“我知道你除了有些神经兮兮之外,是很精明的。”他大笑起来。

“你好好划船。”

芙蕾从来没有见过索密斯这个样子,心里暗暗想到,“看来我们两家的矛盾是很深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事呢?”她拉住父亲的胳膊,淡然地说:

孟特捉了一只螃蟹,说道:“这很讨厌!”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喜欢这个样子的我,可是我不喜欢父亲你的神经兮兮。”

“你叫我什么都行,只要你把我送回去。”

“我神经兮兮?”索密斯恶狠狠地边说边走开了。

“荒唐。你叫我M.M.,我叫你 F.F.【注:M.M.和F.F.,是两个人名字的缩写,暗指当时流行简称缩写。】,好不好?这样合乎时代精神【注:英国使用简称的风气越来越厉害了。】。”

太阳慢慢地落山了,外边也变得越来越暗了,河面上看上去也是一片灰白。树木也脱下了自己翠绿的外衣。芙蕾突然想起了佐恩,想他的样子、他的手和跟他接吻的感觉,他的一切的。她双臂交叉到胸前,轻声笑了出来。

“我这个名字可是我父亲起的,我也很喜欢,母亲给我起的名字是玛格丽特。”

“父亲你看这个人,就跟普罗芳德自己说的一样,真是有些小小无趣,我讨厌他。”

“啊!”孟特说,“你回去了,我不是就看不到你了。你的法国母亲给你了一个这么美妙的名字,‘菲尼’,就像一个法国小女孩做完祷告,爬到床上说的那样。你说,你出生的那天是不是一个很棒的日子?”

索密斯停下来,并掏出一张纸条。

“我看你根本不会划船,”芙蕾恶狠狠地说,“赶紧把我送回去。”

“你为什么讨厌他呢?”他问。

“没关系的!头皮很硬,抓一下没事。”

“说不上原因,”芙蕾说,“可能是神经兮兮!”

“小心!”芙蕾叫,“你的头!”

“不,”索密斯说,“这不是神经兮兮,”他将刚才掏出的纸条撕成两半,“我和你一样,也不喜欢他。”

小孟特用手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你看!”芙蕾轻轻说,“你看他那走路的样子,偷偷摸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有他穿的那双鞋子。”

“但比不上你有意思啊。”

此时普罗斯伯·普罗芳德正在下面吹着口哨,插着兜走着。他停下,看着天,仿佛在说:“这个月亮算什么啊。”

不容易碰到你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女子。”

芙蕾顿了一下,低声说,“你看他像不像一只大猫?”这时,弹子的响声再次响起,此时两个人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杰克·卡迪更身上,忘了刚才谈论的话题。

“正合我意!”孟特大叫一声,把两只桨用力推了一下,“好

普罗芳德开始走起来,一边走,嘴里还哼着小曲。芙蕾心里琢磨着,这是什么曲子呢?想了一下才发觉原来是歌剧《里里莱多》里面的《水性杨花》。这不正是他心里想的事情吗?她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

“咱们怎么漂得越来越远了啊?”

“就像一只想要偷腥的猫一样!”她低声说,此时的普罗芳德已经走到了大房子角上。日夜交错的美妙景色也已经过去了——此时外边特别安静,分外温暖。野棠花和紫丁香的香气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一只山鸟突然唱起歌来。芙蕾想现在佐恩应该到伦敦了,说不定正在海德公园里,一边走过蛇湖,一边想着自己!她突然听到一点声响,闻声看过去,正好看到父亲在撕那张小纸条,仔细看可以看出那是一张支票。

“很好听的名字!”

“我不卖我的高更了,”索密斯说,“真不知道,你姑姑和伊莫金到底觉得他哪儿好。”

“不是的,这一点都不好,我父亲很气愤。他的名字叫吟史悦辛!”

“或者是母亲觉得他好吧。”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好事吧!”

“你母亲!”索密斯说。

“因为没有人肯买。”

“父亲真可怜,”她想,“自己都没有看过父亲快乐过,起码

“怎么没卖?”

没有真正快乐过,所以自己不能再刺激他了。但是等到佐恩回来之后,自己也就顾不了他了。唉,这一天真是发生太多事了!”

“没有,还在呢。”

“我要去房间换衣服,然后去吃饭了。”她说。

“那个农场卖掉了?”

她到了房间的时候,突然突发奇想,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奇装”。那是一件用金线织锦的上袄,裤子也是一样的材质,脚踝的地方束得很紧,肩膀上还披了一件斗篷,再加上一双金色的鞋子,带有金色翅膀的墨丘利【注:墨丘利是天帝朱庇特的使者。】的金盔,全身都是小金铃,金盔上最多;头稍稍一动,就会听到丁零零的声音。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好了,芙蕾觉得怪没意思的,因为自己穿成这样,佐恩也看不到,就连那个活泼的米契尔·孟特也不能看到,怪遗憾的。可是铃声响了,她只得这样下楼了。

“不知道,我家从来没有种过田地,”芙蕾说,“我们的一个叔祖曾经在多赛特郡办过一个农场——那儿是我们家的祖籍——但是不太会经营,便赔了很多钱,他也遭了很多罪。”

因为她的到来,客厅一阵骚动。威尼弗列德觉得“很有个性”,伊莫金觉得简直迷人极了,杰克·卡迪更是满口的“好极了”“妙透了”“真好”“最漂亮的”。普罗芳德先生眼中带笑地说道:“这件衣服真是不错啊!”她母亲穿了一件黑色衣服,优雅地坐在那,默默不语。最后,还是他父亲不得已开口问道:“你又不去跳舞,穿成这样是要干什么啊?”

“啊!”米契尔·孟特说,“如果我父亲也能搬走该多好啊,我可不想占有他的土地,那个东西,在现在只是一个麻烦,你说是不是?”

芙蕾漂亮地来了一个转身,铃铛响了起来。

“约伯没有田地吧,”芙蕾低声说,“只有牛羊和骆驼,而且还搬走了。”

“神经兮兮嘛!”

契诃夫的看法,还问了芙蕾的看法;觉得芙蕾这个名字很好,还希望有一天两个人能够一起去看俄国芭蕾舞;抱怨自己的家里人怎么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名字,米契尔【注:米契尔是双音节词,容易形成一些诨名。】;说了他的父亲,还要她好好读一下《约伯记》【注:《约伯记》:《旧约》中的一篇,记录约伯对上帝的忠诚。】;说自己的父亲就像那个种田的约伯。

索密斯瞪了她一眼,就转过身去了,把胳膊伸向威尼弗列德。杰克·卡迪更挽着自己的母亲,普罗斯伯·普罗芳德则挽着伊莫金。芙蕾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了饭厅……

她想到,自己能够认识佐恩还要感谢他呢。她被他拉着走上船,平复着自己那激动的心情,安静地坐着。那个年轻人可不这样,她从没有想象过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这么多的话。他说了他的年龄二十四岁;体重一百五十一磅;住在哪里;自己在大战时候的感觉;自己对朱诺那个雕像的看法;说到自己和那个摹本上的女孩子其实不太像;还说到了英国目前的形式;谈到普罗芳德先生——或是差不多的名字【注:孟特和普罗芳德是初见,因此不一定对他的名字记得准确。】;说到父亲有几张画确实不错,只是有些过时;还说希望带着她在河上玩,因为自己很靠谱;说了自己对

“小小”的月亮没有多久就落下去了,五月的夜晚分外温暖,

“想起来了!”芙蕾说,“对了,那个手帕。”

用它那葡萄花的颜色和香气,笼罩着世间男男女女那千变万化的阴谋、爱情、希望和悔恨。杰克·卡迪更把头靠向伊莫金的香肩,打起鼾来,像小猪一样健康;过于年老的倜摩西也在他那座城堡中,像个婴儿似的睡着。他们都是幸福的,因为还有很多人,被世间的琐事所烦恼,即便躺在床上,也不一定能够睡得着。

“没事的,我是刚在你家做客的,觉得这样正好捎你一段,我也是顺路。我叫孟特,咱们在画廊见过面的,还记得吗?就是那天你父亲邀请我来看画的。”

露水慢慢落下,花儿也不再盛开,牛群欢快地在河边草场上吃着草,用它们的舌头摸索着眼睛都没有看到的青草,萨塞克斯郡高原上的绵羊睡得无比香甜。庞本林中的雉鸡、旺斯顿石灰矿旁边草窠里的云雀、罗宾山屋檐下居住的燕子、美菲尔的麻雀,都在这个无风的安静的夜晚安静地睡着。瓦尔那匹梅弗莱母驹,因为实在不习惯这新地方,在那拨弄脚下的干草;少数夜间活动的动物,比如猫头鹰、蝙蝠还有蛾子,都在这安静的夜晚活跃着;似乎只有那些白天活动在自然界中的一切,才在那享受着温暖安静的夜晚,进入那种无色无声的境界。只有男人和女人还骑着焦急或是爱情的竹马,把梦魂和思绪的残烛一直烧到夜晚的深处。

她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芙蕾把身子探到窗外,听见低沉的十二下钟声;鱼儿发出轻微地破水声,一棵白杨树的叶子因为升起的一阵清风突然摇曳起来,远处传来了夜间行走的车的轱辘声,黑暗中时不时地传来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轻微但是隐约可闻。不知道是人还是鸟兽,或者是已故的福尔赛家或者达尔提家或者卡迪更家的灵魂,来到这个他们曾经居住过的世界中游逛,这些大家都不得而知。可是芙蕾并不打算去想这些声音,并不是说她的灵魂远离了肉体,而是带着翅膀飞快地从这到那,急切地寻找着佐恩,寻找那个被自己的亲人视为禁忌的人的音容笑貌。她微微皱起眉头,寻找着佐恩用手隔开自己的脸颊和野棠花时的美好回忆。她就穿着那奇怪的衣服,这样伫立在窗前,试图用生命的火焰烧掉自己的翅膀,而那些不怕死的蛾子也纷纷向她而来,纷纷扑向自己梳妆台上的灯火,可是它们似乎没有想到福尔赛人家火焰是不会裸露在外面的。终于连她也有了困意,她似乎忘记了自己衣服上的那些铃铛,就这样快速地回到了房间。

“福尔赛小姐,”他说,“我是专门来接你的。”

索密斯在自己的那间卧室中,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隐约听到那些铃声,就像从遥远的星空坠落下来一样,或者是露水脱离花朵,落到地上的声音。

芙蕾飞快地走着,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她都不知道到家用什么样的说辞了。当她经过了小岛、车站和旅馆,想要登上渡船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小船上。

“神经兮兮,”索密斯想,“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可是她那么的固执,我该怎么办呢?芙蕾。”就这样一直沉吟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