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爷爷的肖像也看出来了,那张肖像是谁画的啊?”
“有点吧,但是仔细看,就能看出你祖父更坚实一些。”
“珍的一个艺术家朋友啊,画得挺好的。”佐恩把手放在母亲的胳膊上,“母亲,你给我说说那件事好吗?”
“父亲和祖父像吗?”
他似乎感到了母亲的颤抖:“不行,亲爱的,让你父亲觉得必要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没有,亲爱的,他在1892年就去世了,八十五岁,已经很老了!”
“看来是挺严重的了。”佐恩倒吸了一口气说。
“你和父亲结婚的时候,爷爷还活着吗?”佐恩突然问。
“是的。”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着。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是胳膊还是胳膊上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晚上要休息了,母亲来到他的房间,站在窗户前,说道:“那边是你祖父种的丝柏,你看长得多好啊。我一直都认为这些树在月光下是最美的,你要是见过他就好了,佐恩。”
伊莲温柔地说:“好多人都觉得上弦月不太吉利,但是我觉得它很美。你看那些丝柏的影子多美啊!佐恩,你父亲说让我们去意大利玩两个月,很好吧?”
吃过晚饭,他母亲开始弹钢琴;她弹的几乎全都是佐恩最爱听的曲子,他就那样坐着,手把玩着自己的头发。母亲弹琴时,虽然自己看着她,可是看到的却全都是芙蕾的样子——芙蕾如精灵般在果园里奔跑,芙蕾穿着那件化装的衣服,摇曳生姿,弯下腰,轻轻吻他的额头。听琴时,他无意中看到了坐在旁边的父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脸上会浮现出那么愁苦的神情。这让他感到一些不舒服,于是他坐到了父亲椅子的靠手上,防止自己再看到父亲那张疑惑的脸。忽然,他仿佛看到一切地方都飘着芙蕾的影子,母亲弹琴的手上,花白的头发上,漂亮的脸上,房间的窗户上……
佐恩把手从母亲胳膊上拿下来,他觉得心里很乱。如果两个星期前知道这个消息自己一定会高兴的,可是现在不同了。他觉得,这一定和芙蕾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吞吞吐吐地说:“哦,不过我现在才开始当学徒就出去玩,不太好吧?让我考虑一下。”
佐恩简直太爱他的母亲了,因为这似乎已经证明芙蕾的担忧是不必要的,他可以放心了。他转过头注视着母亲,看到母亲脸上浮现的那一丝的异样,虽然她极力隐藏,可还是看出来了。于是,他只好把刚刚想要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佐恩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笑容中会夹杂着些许的担忧,于是佐恩说了好多关于农场、姐姐和高原的话题。他讲的速度非常快,似乎期待着母亲能再次提到芙蕾,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母亲没有,他觉得父亲应该也知道芙蕾,可是父亲也没有提到她。虽然绝口不提,但是芙蕾真实存在,他在这想着她。母亲想着佐恩,而他的父亲在那想着母亲,就这样,三个人稀里糊涂地度过了那个周六的晚上。
她温柔地回答:“好的,亲爱的,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觉得,现在去总比你在农场一切都步入正轨的时候再去来得好。而且,我觉得此次意大利之行肯定会很有意思!”
她勾住他的胳臂。
佐恩用胳膊揽住母亲的腰,感受着母亲那像女孩子一样苗条坚挺的腰身。
佐恩放下心来,脸色绯红地说:“挺好的啊,母亲。”
“就这样丢下老爹一个人吗?”他怯怯地说,心里为自己的话觉得过意不去。
“佐恩,在你姐姐那你见过我们在糖果店里碰见的那个女孩子了吧,我想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呢?”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他是觉得在你开始做事之前应该去意大利好好看看。”
至此,佐恩·福尔赛的事情已经言之不少了,可以充分看出他跟那个多赛特郡海边的第一个佐里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佐恩有女孩子那样的敏感,可能现在的女孩子,都没有佐恩那样。他和她姐姐珍的那些艺术家朋友一样,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也有作为儿子对父母很自然的情感。可是他的内心深处,依然存在着祖先的那种坚忍不拔的灵魂气息。他十分惧怕自己的情感外泄,而且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像他这样既敏感,又很有想象力,感情又相当丰富的人,在学校里是不那么受人欢迎的。但是由于佐恩过于内向,所以在学校的时候,仅仅是过得不怎么舒心而已。到目前为止,只有和自己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自然地袒露自己的情感,他回罗宾山的那个周六,心情很沉重,因为芙蕾交代他说他们的事情即使是他母亲也不能告诉,甚至连两个人再次见面的事情也不能讲,除非他们自己察觉。可是,一直以来对于自己的母亲他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从来没有隐瞒。所以这件事弄得他很烦恼,甚至想和母亲说不回家了,不过他最后还是回家了。他母亲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佐恩的内疚感瞬间消失了,因为他懂了,父亲和母亲这是和自己一样都没有坦诚地将事情说出来。他们这样,是想要把自己和芙蕾隔离开,他的心肠瞬间变得硬了起来。他母亲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儿子的心理变化,于是对他说:
佐恩依旧没有变换姿势,把头搭在了床上,也不知道就这样待了多长时间。轻微的叩门声,赤裸的双脚,紫色的裙子,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漂亮的人影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或微笑,或低语。空气里也留下了她那水仙花的味道。被吻过的前额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凉,正中眉心,就像是一个花印。他的灵魂中充满了爱的感觉,少男少女之间那纯洁的爱充斥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他相信这会成为一种美好的回忆,成为自己前进的动力,历经千百次,自己终于看到了一次葡萄的丰收,放眼望去,就像落霞一样的美好。
“晚安,亲爱的,明早好好想一想,意大利一定不错的!”
“唉,佐恩,”仙女说道,弯下身子,在他的前额上轻轻一吻,就转身离开了。
她迅速地搂了佐恩一下,快到佐恩都没有看到她的脸。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样闹脾气生闷气,气自己怎么没有给母亲晚安吻,可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佐恩的指头仅仅碰到了她的裙子,他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爱慕的神情。
伊莲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冷静了一会之后,来到丈夫的房间里。
“葡萄的颜色,”她低声说,“都是葡萄,那张画的名字就叫《摘葡萄》。”
“他同意了吗?”
佐恩跪到仙女的面前:拿起裙子放在手里。
“他说要想一想,佐里恩。”
仙女转了一个身:“你摸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佐里恩看着伊莲嘴角的那一抹苦笑,平静地说:“我们还是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吧,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他的性格很正派,我觉得只要他了解到——”
“我是在做梦吧?”
“他没办法体会的,不能这么做。”
“其实这个应该是一篮子葡萄的,”幽魂低声说,“可惜现在没有。这就是我父亲找人为我临摹的那张戈雅的装扮,你喜欢吗?”
“我觉得他会的,想当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就懂得很多了。”伊莲牢牢地扣住他的手,“可是你比佐恩精明啊,而且你很现实,和他不一样的。”
佐恩深吸一口气,靠在了门上。仙女头上包着白纱,脖子上带了一条三角披肩,身上穿着一件葡萄紫的衣服,她的腰很细,下面的裙子完全铺了出来。仙女的一只手撑住了腰,另外一只手和胳膊成了直角,举了一把扇子放在头顶。
“这是真的。”佐里恩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可以坦然地把我们的事情宣告给全世界,可是当对象是我们的孩子的时候,情况就完全改变了,连说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想给你看看我化装穿的衣服。”仙女说,说着就在床头摆出了一个造型。
“我们从来没有在乎过世界的看法啊。”
周五的晚上快要十一点的时候,他将行李打包好了,伫立在窗边,惆怅地幻想着帕丁顿车站。就在这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轻微的叩门的声音,他仔细听了听,还是那个声音。于是他打开了门,进来一个可爱的仙女!
“佐恩会理解我们的!”
佐恩左思右想也不明白,这么纯洁甜蜜强烈的爱恋,怎么就必须这样偷偷摸摸才可以,他简直都要疯掉了。
“唉!佐里恩,我也相信他会理解我们。因为他在谈恋爱呢,我都能感受到。他会说:‘母亲居然没有谈恋爱就结婚了,怎么可以这样!’他会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而且的确是那样!”
“你不懂这个的,佐恩,听我的就好了。我们家的人很重视这件事情的。以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我们要在一起,那就必须要瞒住他们才可以。”门打开了,她高声说了一句:“佐恩,你真是个笨蛋。”
佐里恩抓住伊莲颤动的手,苦笑着说:“唉,为什么我们是从年轻变得年老呢?如果情况是反过来的,我们是从年老往年轻里转变,那么我们就会清楚地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可是你要知道,佐恩正在恋爱,那么他肯定会记得的,就算是最后真的去了意大利,他也不会忘掉那女孩的。我知道,他内心肯定明白我们让他去意大利的目的,心里说不定会产生情绪。我们家的人都很坚强,要改变他的唯一方法,可能就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刺激他一下。”
芙蕾抓起佐恩的手:
“还是先让我来试试。”
“佐恩,周日三点四十分,我要从帕丁顿车站坐火车回家去了。如果你周六回家去,那么就可以在周日进城带我回去,然后正好可以搭乘最后一班车回来。反正你都是要回去的,对吧?”佐恩点点头。“和你在一起,怎么都行,”他说,“不过为何非得要这个样子?我不明白。”
佐里恩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在犹豫,一面是海,一面是魔鬼,在说出真相的后果和妻子离开两个月的相思之苦之间,他绝不希望妻子离开自己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如果妻子执意要这样,自己也只能接受。说到底,如果自己在未来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了,这也是一种提前的尝试了吧。他抱着她,吻上她的眼睛:
在高地下面的旺斯顿,那四个福尔赛第三代——或者说是第四代——硬生生地将周末假期延长到了九天,简直要将那些结实的经纬线扯断了。芙蕾从来没有这么“机灵”过,好丽从来没有这么警戒过,瓦尔从来没有这么神秘过,佐恩从来没有这么烦恼过。这个星期他学的农业知识,少之又少,不足一个刀尖多,简直可以一口气吹掉。他向来最不喜欢的就是欺骗,他觉得自己对芙蕾的爱慕之情根本不用去隐瞒,隐瞒起来真的好痛苦。但是他还是要去隐瞒,尽力控制自己,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找到一点点的安慰。星期四那天,两个人整装待发,站在窗户前面,芙蕾对他说道:
“听你的,亲爱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