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佐里恩总算开口说,“我想你肯定有些疲惫了。我们走吧,你随女仆去好丽的房间。”他按了一下铃。女仆过来时,交给他一份电报。他看着伊莲随女仆离开了,心里不禁想道: “这电报肯定已经到了至少一小时或更久,只是她没有赶着交给我们!别以为我不明白!啊,事情很快就要闹得沸沸扬扬了!”他将电报打开读了起来:
晚餐过后,他们又去走廊上喝咖啡。这夜色真是惹人怜爱,两人在走廊上静坐了好一阵子,欣赏着夏日里的夜幕徐徐降临。天气还非常暖和,菩提花散发着清香!这个夏季菩提花已提前绽放。天空中一对蝙蝠正伴着那神秘的声音飞来飞去,他将座椅摆放在靠近书房的落地窗前,无数的飞蛾经过他们身旁,朝书房中那微弱的灯光扑去。没有风,二十码外的老橡树都默不作声了!此时,月亮从小树丛中探出头来,都已经接近满月了。因而,日光与月光竞相争辉,最后月光成了赢家,让园子里的颜色和氛围都变得别具一番风味,月光逐渐从石板上移到他们脚边,又继续向上爬,将他们双颊的色彩也改变了。
佐里恩·福尔赛:
“然而,这一切马上就要属于我了,”他心想着,“简直诚惶诚恐!”
令郎于六月二十日去世,并无痛苦,敬请节哀。
但在吃晚饭时,他们觉得必须对此事做一个计划。当晚,她回到了旅馆。第二天,她就要随同他一起前往伦敦了,他要叮嘱自己的律师——杰克·海林,在整个诉讼过程中,无须顾及任何问题。不管是惩戒性的赔偿,还是官司费用,都按照他们的要求办理——越早结束审判越好。明日,他们就一起去拜访海林,然后马上出国。证据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她所说的那句谎言会被当作事实。他转过身回望着她,在他充满爱慕的眼里,仿佛在那儿坐着的,并非只是一个女人,而是茫茫天地间的一切精华,是那么深沉而不可思议,这是一位只有名画家提香、乔珠奈、波提切利这些人才懂得欣赏,而且拿起笔来为她作画的女子。在他眼中,她的额头、秀发、嘴唇和双眼,无不流露着这种隐隐约约的美。
罗宾山
她就是那一道让自己在梦中窥见了天堂的美丽缝隙,眼下,他一定要透过帘幕出去捕捉她吗?但是,梦境中那由无数占有欲组成的厚重帘幕,在自己那个小黑点与索密斯心中被占有欲所包围的厚重帘幕——是否必须拨开一道缝隙,才会看到明亮的世界,并找到一样不单单存在于感官的物质呢?他心想着: “啊!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一旦得到了反而会毁掉,我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足够了!”
信末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在他们俩一起漫步的时候,佐里恩心中不停地思考着那句话: “我希望,你对他就像对我一样。”事情如何决定完全在于他自己,他自己不知道吗?造化岂能允许一个福尔赛不像对待一个奴隶一样,对待自己的所爱之人?他值得上苍将一位美丽的女子交在他手中吗?或者,还是让她像一位客人一样,爱来就来,爱走就走,随意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我们简直就是毁灭者!”佐里恩心想着,“如此贪婪,如此诡诈,若将那生命的美妙花儿交给我们来管理,未免有些欠妥。随她吧!随她来去,我只做她的一个支持者,绝不——永远不会像一个笼子一样将她锁住!”
电报从他的指尖滑落,他转过身呆立着,全身都沐浴在月光下,有一只飞蛾扑打在他的面颊上。他日日夜夜想着佐里,可是,恰巧今天没有去想。他有些迷惘地缓缓走向窗前,跌跌撞撞地坐到了他父亲那张旧圈椅的扶手上,向前弯着身体,注视着眼前的夜景。他的儿子!如同烛火般突然熄灭,距故乡万里之遥,远离自己的家人,形单影只,在那漆黑的地方!他的孩子呀!从小就一直和他那么要好,那么亲密!如今,已经二十年了,却如同连根拔起的草儿,丧失了生命!“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心想着,“他对我也不了解。不过,我们彼此都爱着对方,爱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在一面高高的朝南的石墙下徘徊着,墙上栽着一排剪得整整齐齐的桃树。就在这条蔓草丛生的小路与长满毛茛花和牛眼菊的草地之间,老佐里恩栽下了一排稀稀疏疏的龙柏,经过了十二年,它们如今都长得枝繁叶茂,卷起深绿色的漩涡,简直像意大利才有的风景。这遮雨的灌木丛中,有鸟儿在飞翔,燕子从空中掠过,闪电一般的小身体闪耀着青灰色的光芒,蝴蝶在嬉戏。经过方才的折磨,眼下大自然更让人觉得清净。日光照在墙上,如明晃晃的水流,墙角下有一小片花丛,这里长满了木樨草与三色堇,能听到花间的小蜜蜂正在低声歌唱,还有好多种别的声音掺杂其中——失犊的母牛在悲鸣,草丛边榆树上的布谷鸟儿在鸣啭。在这一切之外,有谁能料想到,十英里外便是伦敦城呢?那样的一个福尔赛的伦敦城,有它的财富,也有它的穷困;有它的龌龊,也有它的喧闹;有废墟的岛屿,也有令人厌恶的砖石泥沙的灰色海洋!它见证过伊莲早年的悲剧,见证过佐里恩的穷困潦倒,这是一个蜘蛛网一般的伦敦,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华丽的贫民窟!
他独自面对死亡,那么孤苦伶仃,思念我们,思念家!这让他福尔赛的内心觉得比死亡更难受,十分令人同情。他没有逃避,没有受到保护,在离开之际,都未曾有过爱情!这么一想,他身上所有根深蒂固的阶级本性、家族情感、父子情意——曾经在老佐里恩甚至整个福尔赛家族身上是最为显著的——全因儿子这样孤零零的去世而激昂不已,如同遭到了无比严重的打击。若是在战争中牺牲,或许还不会那么痛苦,因为那样他就来不及渴望家人的到来,或者呼唤他们,犹如儿子在昏迷中或许会做的那般!
“多谢你说的那一句谎话,”佐里恩突然说了一句,“出去走走吧!这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差多了。”
这时,月亮悄悄地躲到老橡树身后,似乎给它赋予了奇异古怪的生命力,感觉就像远远地注视着他一样——他儿子曾经总是喜欢在这棵橡树上嬉戏玩耍,也曾掉下来,虽然受了伤,却没有哭!
索密斯离开之后,小书房中寂静无声。
门响了,伊莲走了进来,捡起地上的那封电报看了一遍。他的耳畔传来一阵微微的窸窣声,伊莲紧靠着他跪在那儿,他冲她苦笑。她张开双臂,搂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阵温香侵袭着他,慢慢地将他整个包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