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自己刚才那番夸夸其谈的话,竟然感到有点意外,内心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并且有些手足无措。对方沉默不语,但是,脸上透露出鄙视的神情。
“哦!”索密斯说道,“这就是你所想的吗?我这次来只是想跟你们说,从现在起,若是你们不发誓保证断绝关系,我便决定与她离婚,搞得你们身败名裂。”
“怎么样?”他说道,“伊莲——你觉得怎么样?”
那家伙居然笑了。“今天我们已经看到你发出的通告,现在,你已经没有资格责问我们了。我想,你肯定为脱身而欢喜吧!”
伊莲双唇微动,但佐里恩握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有何解释?”他说道。
“你不要碰她!”索密斯横眉怒目地大叫,“伊莲!你敢发誓吗?”
只听见那家伙轻声地说道: “此处不是讲话的地方,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去书房谈一下。”说罢,他们俩拨开帘幕就离开了。索密斯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起来到了书房,伊莲在敞开的窗前站定。那家伙紧挨着她,站在一张大圈椅旁。索密斯用力关上了他背后的门,这声音使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他将佐里恩砰地一身关在门外的情景——那是为了不想让他管自己的私事。
“不会。”
“真动听!”他说。
“哦!那你呢?”
他紧跟着女佣拨开帘幕,来到了后院。他心里想着,要么是珍,要么是好丽,管她是哪个在弹奏,进去调解一下心情也是蛮好的。然而,他一进去发现眼前弹奏的人竟然是伊莲,佐里恩正坐在沙发上享受着美妙的琴音,这一幕让他意想不到。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索密斯勃然大怒,所有的镇定与理智都抛置脑后了。他的一切泥腿子祖先——“多赛特大老板”之前的那些祖祖辈辈耕种于海滨土地上的先人们——那种冥顽不灵的神情一下子在他那狰狞的脸上表露无遗。
“更不会了!”
“我可能马上就过来,”他对司机说道,“也可能会多逗留一会儿。”说完,他立即过去按下了门铃。
“这么说,你们都承认自己有罪,是吗?”
汽车转过小道,前行在那条本应属于自己的步道上,前方传来美妙的音乐。他竟然忘了那家伙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我们都有罪!”伊莲安静地说,显得那般高高在上,她曾经就是因为这个样子才使他勃然大怒。他突然目中无人地说道:
汽车飞快地开过乡下的那些豪宅。“大概每小时能行驶十五英里路呢,”他在心里盘算着,“这样的话,就会有人搬到城外居住了!”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在伦敦那边的部分房产将会受到影响——他对这类投资项目一直都觉得索然无味,在那些画上,他的赌性已经足够施展了。汽车在温布尔登草场,风驰电掣地往山下驶去。他眼下要去见的这个人,年纪已经五十二岁,子女都已成年,并且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做事肯定会有所顾忌的。“他肯定不会败坏门风,”他思索着,“他对自己父亲的爱,和我对我父亲的爱是一样的,他们毕竟是堂兄弟呀。罪魁祸首在于那个女人,她到底哪里值得我们这么做呢?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汽车转上了一条小道,顺着路旁的树丛边沿行驶,他听到孟春里有一只布谷鸟在鸣叫着,这应该是他今年初次听到。此时,他最初所挑选的那一块房址已经依稀可见了,当时却被波辛尼不留情面地否定了,他看中了另外一块。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巾,擦拭着自己的面颊与双手,同时深呼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心想着: “一定要镇定!”
“你简直就是个恶魔。”
汽车临近普特尼桥之际,伦敦城的工人们如蚁群般往城外涌去,这蚁群几乎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就在那儿拼命,不放过任何一丁点机遇!索密斯一生当中,头一次这样想:我若是要放弃,谁也无法阻止我,我可以甩甩手,然后去过自己的生活。但是不可以!一个人的话就不能像以往那样生活了,那么轻率地抛弃所有——住在安逸窝中,享用自己的权力和金钱。一个人的生命完全在于他的欲望,恐怕只有傻子才会一天换一个想法。
“滚!你给我滚出去!否则我会对你动粗。”那家伙竟然说出动粗的话来,真是不知道马上就死到临头了。
他气急败坏,心绪不宁,搭上了一辆时髦的汽车。要想让这家伙打消那种想法,恐怕得花不少时间,谁知这次风波过去之后,还会不会激起另一层浪头?“我若是个虚张声势的大笨蛋,”他心想着,“估计会带上马鞭或者手枪之类的武器去处理此事!”但是,他只带了一份“莫金迪起诉威克”的状子,准备在半路上阅读。可是,他根本就不曾翻开过,只是坐在车里纹丝不动,车子颠得厉害,风从后面灌进脖子里,他也毫无知觉,就连那刺鼻汽油味儿他都没有闻到。他应当看那个家伙的表现,最重要的是,一定要保持理智!
他说道: “你作为委托人,窃取被委托者的财产!简直就是强盗!偷了自己堂兄弟的妻子。”
索密斯望着这封信发了一会儿呆。从开始办理此事之后,他总是假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做这么丢脸的事,真是伤风败俗。况且,他获得的那些调查线索,作为证据还是不够充分。不知是怎么回事,他越来越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情意不会那么深。而且,这一举措反而会成全了他们,只要一想到这儿,他就很不舒服。自己未曾拥有她的爱,倒是给那家伙搞到手了。是否真的无法挽救了呢?如今,这通告倘若能够令他们恢复了理智,这难道不正好是让他们被迫分开的理由吗?“但是,他们之间的这件事情已经存在了,”他心想着,“若是不马上采取行动,那将来不及了。我得马上去与那家伙见个面,马上去乡下!”
“不管你怎么说,这都是你自找的,我们也情愿如此。滚!”
林克曼-拉佛律师事务所
若是索密斯身上携有武器的话,估计现在肯定能派上用场了。
今特告知,遵照先生指示,福尔赛起诉福尔赛与福尔赛一案,敝所已将通告发于里奇蒙与罗宾山的两位应诉人。
“我要你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他说道。
索密斯先生:
“我就是心甘情愿。”
雷雨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飘到了鸡鸭街的事务所,那里的员工都乐于暂且放下手头的工作。索密斯正喝着茶,收到了一封短信:
如此狠毒而犀利的言辞,不禁使索密斯联想到那家伙的父亲,就是曾经送了他一个“有产者”昵称的人。那家伙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带着凶神恶煞的神情。真是胡闹!
“还有,”他严肃地想,“目前佐里的病情严重,就算是为了他,我也绝对不能因这法律纠纷而拖延时间,谁都无法预料情况将如何发展!况且,她进退维谷的困境已经结束了!”他聚精会神地想着,连那炎热的天气都不曾感觉到。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紫红色的云彩上面,出现了一丝丝白色的纹路。佐里恩刚跨入公园的大门,一大滴雨点便落在了泥土间那星星形状的花丛中。“哎呀!”他心想着,“打雷了!”希望她还没过来与我相见,那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但碰巧在这时,他看到伊莲正往公园门口走来。“我们得返回罗宾山才行。”他心想着。
他们三人对峙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他们没有动武,打是不行的,说也没什么可说的。然而,他又不知道找什么理由转身就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莲的那张脸,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注视着这张害人的脸,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想到自己面对法庭上的法官与十二名陪审员进行努力的辩解,诉说他与伊莲曾经在巴黎见面及在里奇蒙公园漫步的情景,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酷刑。这种审判,本来就是没有人性的,完全是弄虚作假的强制性求证,而且,他们所说的话,肯定难以得到别人的信任,并且仅仅一想到伊莲——他心目中这位天然与唯美所幻化而成的美人——站在那无数好色而猜忌的目光中,就足以使他感到丑陋不堪。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若是进行辩解,只会让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使报纸的销量翻上几番。与其这样,还不如面对索密斯或者听天由命来得痛快,要痛快得多!
“我希望,”他猛然说道,“你对他就像对我一样,就这样吧!”
长达十七年心如止水的生活,如今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时机,她肯定会兴奋不已。另外,至于那些外界的谣言,既然火已经点燃了!就算拼命解释,也无法挽回自己的面子。佐里恩与福尔赛家族的所有人,面对私生活受到压迫时的反应是一致的:若是法律已经判定为死刑时,那最好是爽快地接受,还能趁机多捞些好处!再说了,只要一想到自己在证人席上作证时,对天发誓说他与她之间不存在任何爱慕之情,甚至连一些甜言蜜语也不存在。依他之见,比默默地接受这种奸夫的罪名更加出丑——打心底里认为这才真正让人颜面尽失,而且对于他的子女来说,也不是同样糟糕、心痛吗?
他看到她眼睛动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那种感觉说是胜利又不似胜利,说是轻松又好似不轻松。最终,他穿过客厅,回到车上。他将身体靠在椅垫上,双眼紧闭。在他的一生当中,从未如此暴躁,像要杀人一样。一直以来,他从来没有像这样,将自己近乎自然的体面抛得如此干净。他感觉自己都已经荡然无存了,自己的一切涵养,都丧失了——活在世上已经毫无意义,灵魂都停止不动了。温和的阳光照耀着他的面庞,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刚刚那一幕已经成为过去,而未来还不确定,对他来说一切都无法掌控。他感到有些害怕,犹如在悬崖的边缘,再绷紧一下就会神经崩溃。“我的身体支撑不下去了,”他心想,“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汽车还在飞驰,路边的花草树木、房屋以及人群一一掠过,一切在他看来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我感觉很不对劲,我得去洗个土耳其蒸气浴,我,我差点儿就干了傻事,这是万万不可的。”汽车路过了普特尼桥,上了富勒姆路,沿海德公园行驶着。
但是,佐里恩对这样的举动真是厌恶至极。虽然他并非伊莲真正的情人,但这起码是他的心愿,而且她也随时会接受。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并非那么疯狂地深爱着他。她曾经谈过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年龄,他也不奢望她能够重新爱那么一次。但是,她对他有感情并且如此信任他,她能感觉到他会给她幸福的生活。他敢保证她不想他为此事辩解,因为她心里明白他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幸好,他不会像那些不知所谓的英国人一样,为了名声而甘愿否定自己的幸福!
“去汉曼姆。”
“遗产分割与离婚起诉法院通知书,福尔赛起诉福尔赛与福尔赛!”佐里恩起初对此感到无地自容,并且十分厌恶,但马上又觉得: “有什么呢!这种结果不正好是自己希望的吗?现在还不满意吗?”但是,伊莲肯定也看到了这个,他必须马上跟她见个面。他边走边盘算着。这件事情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呀!且不管《圣经》中的那些违心的说法【注:《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二十八节记录: “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如果仅仅是相互爱慕,在法律上是不构成犯罪的。他能理直气壮地去面对这场法律纠纷。
令人费解的是,在这炎炎夏日,蒸气浴却热得让人如此舒服!经过蒸气房的时候,他碰巧看见乔治走了出来,身上红得发亮。
“请问你是佐里恩·福尔赛先生吗?这是你的信!”说着将一封信件递给佐里恩,然后便骑上车离开了。佐里恩有点不知何意,随手拆开了这封信件。
“哈罗!”乔治说,“一点也不胖,来蒸什么?”
他只有与伊莲相伴的时候,心中才会感到一丝安慰,并且越来越发现,自己有一半的心思在伊莲身上,另外一半才放在佐里那儿。因此,他的内心格外混乱。只要一想起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自己从少年时代,乃至以后的中学与大学时代,便被传授的那些道德伦理与家族传承的观念所影响,而自己未曾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而每当想起伊莲的时候,就会让自己联想到大自然的美与快乐。这两种感觉一直在他的心里萦绕着,以至于他自己都无法分辨,到底哪一种分量更重一些。但是,在一个午后,他竟然从这种情感的麻木中苏醒了过来。那时,他刚好要动身前往里奇蒙公园,一个十分眼熟的少年人正骑着自行车,面带微笑地来到他面前。
跳梁小丑!索密斯侧目而视,面带微笑地瞥了他一眼,身体往后躺着,不安地擦拭着身上的皮肤,看有没有汗珠渗出。“随他们嘲笑吧!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可不想暴跳如雷!那不适合我!”
佐里恩自从上次与伊莲在里奇蒙公园一起漫步之后,这段时间,他的脑海里始终惦记着佐里。之后,那边就杳无音信了。向陆军部队那边打听情况也无济于事,珍与好丽的信件,起码还要过三周才寄来。在这些日子里,他觉得自己能想起来的佐里太少了,他感觉自己没有尽到父亲的职责。他不记得他们父子之间有过什么不愉快,他们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生过矛盾,因此也不曾有过和好的情况。他们也从未彼此诉说过心事,就连佐里的母亲离开人世的时候,自己也不曾找他好好谈一谈。他特别不愿意有所表示,喜欢和儿子心照不宣,他很害怕自己去明明白白地说些什么,因为,那样有可能让自己失掉自由,也有可能干涉到儿子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