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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在里奇蒙公园中

“这就可以了,”佐里恩轻描淡写地说道。之后,看到好丽那样的神态,不禁亲了亲她,心里想着: “这些年轻人的信仰真是令人怜悯。”或者自己坚决阻止她离开,不然,他只能成人之美了,因此,就同意好丽与珍一同前往城中。不知是珍不达目的不罢休,还是那位上级长官是佐里恩曾经的一个老同学,他也不确定。总而言之,好丽与珍同住的事情已经得到了批准。第二天黄昏时分,佐里恩带着两个女儿前往萨比顿车站,交给她们一些资金和给病人的补品,还给她们带了支款的推荐信——福尔赛家族的人一般不带这个是不会出门的。于是,两人联袂而去。

“但是,我爱他呀。”她说道。

夕阳映照着整片天空,他就在这夕阳下坐马车返回了罗宾山,晚餐吃得比较晚。保姆们为了表达怜悯,非常小心谨慎地伺候他用餐,佐里恩为了表示自己感受到了这种用心,进餐时也表现得非常专注。直到用餐完毕,他站在铺着青石的走廊上点燃起一支雪茄的时候,心情才真正放松下来,走廊上青石板的样式与风格都是由小波辛尼精心挑选的。周围的夜色越来越浓,放眼望去,夜景如此美丽!树上的叶子,这时也安静了下来,并且清香扑鼻,令人不禁产生些许惆怅。草地上沾满了露水,因此,他只在石板间徘徊着。过了一会儿,他便觉得自己正跟父亲和儿子在一起,每当走到终点,他们三人并不是一起兜回来,而是各自转身。因此,他的父亲一直都是贴近房屋的一侧,他的儿子一直都是贴近走廊的一侧。他们二人都将一只胳膊轻轻地挽在他的胳膊上。他唯恐打扰到他们,连抬手都不敢,雪茄就这样燃尽了,烟灰飘散在自己的身上,最终,因为太烫了才从嘴边滑落下来。此时两人都离开了,他的两臂间不禁感到一阵寒气。刚刚是三个佐里恩合为一体在行走呀!

好丽茫然地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静静地分辨耳中听到的那些声响,道路上传来经过的马车声,远处传来火车的启动声,盖基农场传来小狗的吠叫声,还有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声音,和那马夫用廉价口笛吹奏的声音。天空中繁星点点,那么明亮而寂静,又那么空旷!这时,月亮不曾露出头来!那点隐隐约约的夜光,只能让他分辨那些黑乎乎的石板与走廊旁鸢尾花身上的刺刀和黑旗。那是他最喜爱的花,那蜷缩皱褶的花瓣,颜色如同这夜色。他回到屋里。这屋子又大又黑,除了他单独居住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有。让他感到孤独得要命!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他一定会难以忍受的。可是,眼前有如此美景相伴,一个人生活为何还觉得那么孤独呢?他好像在回答一个傻子提出的问题,回答说,“我就是孤独啊!这景色越美,人越是会感觉到孤独。因为和谐是美的根本,而结合才是和谐的本质。若是将心灵磨灭了,美将不能使人感到欣慰。虽然,夜色美丽得如此让人窒息,天空中的星光如绽开的葡萄花,并且传来一阵阵青草与蜂蜜的香味。但是,他的内心还是无法快乐起来。这主要是因为她与他分离了,如今被他那尊贵的自爱彻底分离了。他感觉,在自己眼中,她就是最美的生命,是美魂魄和身体!

“我与瓦尔家的关系不太好,”他说道,“并且瓦尔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是,佐里讨厌他。”

他想尽快入睡,可就是做不到。他尽可能开导自己顺其自然,却显得那么无能为力。因为在福尔赛家族中,这些人向来都是舒服地享受祖辈的庇佑,要想处事豁达开朗却非常困难。但是,直到天空微微发亮的时候,他终于入睡了。而且,还走进了怪异的梦境。

“这不等于说我是最坏的人吗?”佐里恩心想着。如果说他质疑过自己这种容忍的做法,那正是在此时。

他在梦中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戏台之上,戏台前挂着又厚又高的帘幕,高得好像天空中的星星围着一串脚灯拉成了一个弧形。他个头比较矮,就如同一个黑点在戏台上来回跑动着。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这戏台上并非他一个人,索密斯也在这儿。他那矮小的身子与索密斯都在想尽办法往前面的帘幕里钻,但是,这又黑又沉重的帘幕总是挡着他的去路。好几次他都拨开帘幕走到前面,这时眼前突然看见一道很高的裂缝,一道颜色如同鸢尾花的美丽裂缝,似乎一瞬间目睹了遥不可及的天堂一样,真是难以形容,让他感到欢乐无比。他急急忙忙向前走去,想往里钻,但是,帘幕又阻碍了他的道路。正在这令人极度失望的情况下,不知道是索密斯还是他自己又继续往前走,眼前的帘幕突然间又打开了一道裂缝,不一会儿又遮挡住了。就这样不断地往里钻,永远往里钻着。后来,他苏醒了过来,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伊莲”。他感到忐忑不安,特别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怎么会与索密斯成了同一个人。

“父亲!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啦!”

当天早晨,他感觉自己无法专心致志地绘画,于是,就骑着佐里的马外出,在外面逛了好长时间,直到身心疲惫,才回到家中。次日,他决定前往伦敦,争取获准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之后前往南非。第三日清晨,他刚刚开始准备行李,就有这样一封书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好丽突然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亲爱的佐里恩:

“我一直都不曾阻碍别人做任何的事情。”他说道。

你应该料想不到我就在你身边吧?巴黎那个地方,我已经难以住下去了,因此,我就搬到了你的附近,希望你能帮我想想办法。我非常想再次与你相见。自从那次你离开巴黎之后,我就感觉,没有任何与我谈话投机的人了!你与令郎还好么?我想,目前应该还没有人发现我在这边落脚。

佐里恩微笑着,因为他自己想哭都哭不出来。

你永远的朋友伊莲里希蒙格林旅社六月十三日

“珍有几个认识的朋友,就是她帮忙使他们到开普敦那儿的。就算他们不同意我照顾他,至少我还能与她们一同参加训练呀!父亲!你就让我去吧!”

伊莲竟然在距离他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并且依然是在避险!他立在原地,嘴角间露出的笑容有些诡异,感觉比他想象的更妙。

“你还太小,孩子!他们是不会同意你照顾他的。”

快到中午时,他开始漫步经过里奇蒙公园,边走边想着: “里奇蒙公园!最适合我们这些福尔赛来的地方了!”并非里面有福尔赛家的人居住,而是公园里面除了贵族、管理员与驯兽师之外,再无其他人居住了。而且,里奇蒙公园的自然风光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过于夸张,它看起来繁花似锦,如同大自然,似乎在对我们说: “来看吧,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一切在我的控制之内,我想要多么热烈便会多么热烈!”没错!正是在这个六月份,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布谷鸟犹如飞行的箭矢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地鸣叫着,林鸠也向人们通风报信说盛夏来临了,里奇蒙公园的热情还是有一些分寸的。

“同意?”佐里恩心想着,“事已至此才来征得我的同意岂非为时已晚!”但是,他还是压制着自己的想法没说出口。

佐里恩于一点钟到了格林旅社,这个旅社的位置在更加有名气的皇家酒店正对面,虽然空间不怎么宽敞,却透露着一股子上流社会的贵气。这里面的牛肉与醋栗果排供应充足,并且,还常常居住着一两位有钱的寡妇。因此,总会有一辆双马马车停在门前。

“我跟她讲了,她说会想办法让我在她的房内安顿下来。她独自住一个单人房间,如果我也搬进去,就要有一个人打地铺了!若是你能同意,她立刻去城里申请批准。”

在旅社的一个房间里,伊莲正坐在一张铺着绒线绣花的钢琴凳上,对照一本老乐谱弹奏着《汉赛尔与格莱特》【注:《汉赛尔与格莱特》:汉勃尔丁克于1893年根据同名童话创作的儿童歌剧。】 。屋内悬挂着平滑的印花帘幕,让人很难产生什么好心情。屋子的墙上没有莫里斯壁纸【注:莫里斯壁纸:由英国诗人、设计师威廉·莫里斯(1830—1896年)创制的一种糊墙纸。】 。在伊莲的头顶上方悬挂着一幅印刷的女王画像,她正骑在一匹小马的背上,周围有许多猎犬、头戴苏格兰帽子的人与被杀害的牡鹿。在女王画像附近的窗户旁边摆放了一盆白色与粉红色交错的耳环花。这屋内似乎有股维多利亚时代复活的气息,伊莲穿着那件紧身衣,佐里恩感觉犹如维纳斯穿越时空从过往的世纪蚌壳里钻出来一样。

“这件事情你跟珍说了吗?”

“若是旅社的管理员多加注意的话,”他说,“他一定会请你离开这里的,你这般严重地损坏了他的摆设。”他就如此轻易地打破了这个难以抑制情感的场面。他们吃完冷牛肉、咸胡桃、醋栗果排,喝完石头瓶子装的姜啤酒之后,就散步来到了公园里,刚才轻松交谈之后正是令佐里恩最担心的沉默。

佐里恩呆呆地望着好丽,感到格外惊讶又觉得有些滑稽。那个一直以来困扰着自己的疑问,答案就在眼前。他的三个子女自始至终还是福尔赛。好丽其实早就应该将事情的缘由跟他说清楚,但是,这略带嘲笑的言语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在他的信念里,对年轻人的疼爱几乎是最伟大的一条了。的确,如今这件事正是他的仁慈所造成的。他们已经有婚约了!难怪这段时间他与好丽很少来往了呢!并且又是与索密斯的外甥小瓦尔·达尔提定下的婚约,这可是自己敌人那边的人。这真是太令人不快了!他把画架收了起来,将水彩画靠着树干放着。

“你在巴黎那边的情况还没和我说说呢。”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当你还在巴黎时,我和瓦尔·达尔提的关系日益亲密。那时,我们经常去里奇蒙公园骑马,我跟他彼此定下了婚约。后来,被佐里知道了,他反对我们在一起。于是,就向瓦尔宣战,一同前去入伍。父亲!这都是我的错。因此,我也要离开这里。若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出了什么问题,我也无法活下去了。并且,我受的训练和珍是一样的!”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总是被人跟踪,但是也变得习以为常了。但是不久之后,索密斯来巴黎找我。我们在小尼俄柏铜像那儿碰面了,他还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家。”

“为什么这么说呢?”

“不可理喻!”

“父亲!我想跟你说件事。佐里去参军主要是为了我!”

她原本是低垂着眉眼说了这番话,此刻才抬起来。她那深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比任何的言辞表述都更为透彻: “我如今已经无路可走了,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话,我就在这里。”

好丽起身离开秋千。

如果只从感情的程度方面来讲,虽然他活了一大把年纪,但是还未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呢。“伊莲!我真的爱你!”这句话差点就不假思索地说出口。恍然间,眼前的这一切令他难以置信,他清楚地看见佐里脸色苍白,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对着一道同样惨白的墙壁。

午后三四点左右,好丽从房间出来,在老橡树周围寻找佐里恩。最近一段时间,离开家在医院训练,已经让她成熟了许多。佐里恩看到好丽来了,心想着: “她比珍懂事得多,虽然看上去只是个孩子,看待事情却要透彻一些。真是感谢上帝,她还没有离开我。”好丽坐在秋千上,显得特别安静。“她如同我一般。”佐里恩心想,“痛苦呢!”他见到好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就说道: “不要总是为他担心了,宝贝!如果他没得这个病,还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他呢。”

“我的儿子现在在南非病得很严重。”他安静地说道。

受佐里影响,珍毅然决定参加红十字会的护理工作,这事虽然眼看如愿以偿,她心里却后悔起来。个人自由一旦被剥夺,福尔赛家的人便会有此体会。一开始,她还满腔热情,一心觉得“非常有趣”,可是,一个月下来,她便觉得由他人训练自己,倒不如自学。若不是好丽一心要效仿姐姐,她一定会半途而废。四月,佐里和瓦尔便随军出发了,她犹豫的念头才算是打消了。但是,眼看分别在即,一想到要将埃里克·柯布莱夫妇以及他们的两个子女丢在这索然无味又人情冷淡的地方生活,她不禁深感痛苦,因此,便又举棋不定起来。当她看到那封令人担心的电报,终于下了决心。她幻想着,由自己去照顾佐里,毕竟,他们不会不允许她照顾自己的兄弟!佐里恩一向随随便便,很少对事情极其肯定,因此并没有报这样的指望。珍太不幸了!她的命运已然是如此残酷可怜!在家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她!得知儿子抵达开普敦之后,佐里恩便坐立难安,发作起来便是几小时。他满脑子都是那边的危险。电报固然让他觉得不妙,不过,他还是感到了一些放松。好在,枪炮眼下是不能伤害他了。但是,肠炎也是个大麻烦!《泰晤士报》报道了一些这病致死的例子。为何不能让自己跟儿子交换一下,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让自己躺在那个逼近大海的医院里呢?确实是这样,这三个子女的那种非福尔赛的牺牲精神,已经将佐里恩都感染了。他巴不得自己可以代他受罪,因为自己非常疼爱他。但是,这种改变是他们不曾察觉到的,他只是觉得,福尔赛的家风已经日渐式微了。

伊莲挽着他的手臂。

珍已经买好了卧席船票,明日启程,一家人已经烦躁不已了,偏偏又来了这消息。电报送来时,珍正打算委托父亲照料埃里克·柯布莱一家。

“我们接着走走吧!我能理解!”

令郎害起肠炎,尚无性命之虞,后续电联。

不需要愁眉紧锁地解释什么!她能理解!他们俩漫步到了凤尾草丛中,这儿的草儿已经长到膝盖那里了,他们停留于兔洞与橡树之间,互相讨论着佐里。两小时过去了,他在里奇蒙公园和她告别,转身返回了家中。

正好是索密斯起航去巴黎的下午,佐里恩在罗宾山接到了一封电报:

“那么,我想她应该已经明白我对她的心意了,”他想,“的确!这心思怎么能隐瞒得住她这样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