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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索密斯也去了巴黎

“闭嘴!”他说道,“让我先说。你曾经对我许下了神圣的誓言,却没有给我带来一分钱的嫁妆。你想要的东西我全部给你买了,你却无缘无故地出尔反尔,让我成为人家的笑柄。你连孩子都不肯给我生一个,眼看着把我推进了泥坑。如今,我还是忘不了你,我真的需要你!我需要你!想一想吧,你究竟要怎样做?”

索密斯一肚子火气喷涌而出。

伊莲回过头来,脸色苍白,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伊莲低下头。“我回不去了,告辞!”

“我便是我,”她说道,“你大可以将我看作一个坏女人,也大可以这样说我!但是,我还没有糟糕到要把自己交在一个憎恶的男人手里。”

他们都呆呆地站着没动,注视着小尼俄柏,在太阳的照耀下,那绿色的铜像表面显得格外通亮。“那么,这是你最终的决定了?”索密斯说道,两手死死地握着,“这就是我们两个的死刑判决书啦。”

她离开了,阳光里她的头发闪闪光亮,同时,她那紧腰身的奶油色衣衫也沐浴在其中。

索密斯这时感到特别尴尬,又无比气愤,他退缩了。“留一点面子啊!”他严厉地说。

索密斯沉默不语,也没有动,“憎恶?”如此不留情面、不加掩饰的两个字,让他整个的福尔赛性格都颤抖了起来。于是,他使劲地诅咒着,掉头大步离开了。此时,适才那位太太又折回来了,跟索密斯撞到了一起——这个蠢货探子!

伊莲猛地一起身,神情和模样都散发着怒气,回应道: “没有任何条件可谈,没有!没有!你可以一直跟踪我,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回去!”

不一会儿,他便在林子中走得满头大汗。

“不准笑!”索密斯跺着脚大声说道: “你这是没良心的表现。有什么条件你只管提,只要你跟我回家,我可以答应你自己住,不定期地看望你,可以吗?”

“就这样吧!”他心想着,“她既然无情,也就别怪我无义了。今天我就要让她知道厉害,让她记住,我还是她的丈夫!”

伊莲大笑起来。

但在返回旅社的路上,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都不明白刚才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大闹吧!可是,如果不这样,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不禁对自己的无奈感到愤怒不安。其实,自己根本不用那么在乎她。啊,活该!这时,旅馆中的人来来往往,晃来晃去,手中拿着导游手册。他在那儿坐着,午餐都没有吃,黯然伤神。他快要窒息了。他的人生就这么毁灭了,他的一切本性和光明正大的欲望都被关闭着、捆绑着,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在十七年前爱上了那个女人——死心塌地,以至于,如今别的任何女人只会让他扫兴!与她相遇的那天真是太不幸了,为何那时,自己就偏偏没有看出她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维纳斯。唉!我真是瞎了狗眼!然而,他的眼睛却偏偏依稀又看见阳光下那一套紧身丝绸衣裙。他痛苦地叫了起来,碰巧被面前的一个游人听到了。那人琢磨着: “这人病了吧!啊,我忘了午餐吃了些什么!”

索密斯能理解这话,他凶巴巴,怒冲冲地叫道: “哼,活该,你要是希望这影子消失,那还不简单,跟我回家吧!伊莲!那样就没有影子了。”

午后,他坐在歌剧院旁一家咖啡馆的门口,用麦管喝着柠檬茶,突然有了一个坏主意,他准备到她的旅馆用晚餐。若是她在那儿,就去跟她面谈;若是不在那儿,给她留张纸条。于是,他返回旅社,仔细地换上晚礼服,写了这张条子:

“绝不,”她说道,将太阳伞在地上戳了一下,“从不冷清,因为有个影子跟在身后!”

你与佐里恩那家伙之间的破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你要还是执迷不悟,休怪我把事情都抖出来,让他名誉扫地。

伊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索密斯·福尔赛

“这儿太过冷清了!”他的话才收口,一位太太走过来对着这雕像注视了片刻,又离开了。

他将纸条折好,没写信封。如今,她又恢复了娘家的姓氏,真不要脸。若是写她娘家的姓氏,他心有不甘;若是加上福尔赛,还真担心她瞧都不瞧一眼就撕了。他接着动身离开旅馆,走过声色犬马的街道,在她的旅社停下了脚步。他在餐馆的隐蔽处,找了一个座位,这儿能够监视一切进出口。可是,她不在这里。他快速地用晚餐,没吃多少,并且一直在观望。她没有出现。他慢慢喝了一些咖啡,以及两杯白兰地酒。但是,她仍旧没有出现。他来到服务台,查看了下入住客人的姓名。二楼十二号!他下定了决心,要亲手把这封信拿过去。他踏过红色的地毯,走上楼梯,走过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八号、十号……到十二号了,他心想,是敲门,还是直接把便条塞进门缝?还是——他偷偷摸摸地四下看了看,转动门把手,门开了,但是只走了一点,便又出现了一扇门,他敲了敲,没有任何动静。里面这扇门被锁上了,而且死死地贴着地板,连纸条都塞不进去。他把它揣进衣袋中,站了片刻,竖起耳朵细听,确定她不在房内。于是,他大步离开了那儿,又路过小休息室,然后下楼,在服务台旁停住脚步。

“经常!”

“请帮我把这个便条转交给黑隆太太,可以吗?”他说道。

“刚刚是怕惊扰到你,才没和你打招呼。你经常来这儿吗?”

“今天下午三点,黑隆女士突然离开了。听说是家里有人生病了。”

他这才意识到,她只是故作镇定而已。

索密斯嘟囔了一下嘴唇。“哦!”他说道,“你们可知道她家的地址?”

“这个还不赖。”

“不太清楚,先生,想必在英国吧!”

在肩上披散开,一直垂到苗条的腰际,正凝神望着那一汪哭泣的清泉。就在这时,索密斯正好闯到伊莲面前,这吓了他一跳,还没来得及摘下帽子,便走了上去。伊莲并未感到惊讶,她总是那么镇定自若,这正是令他最欣赏又最让他痛心的。因为那样的话,他一直无法猜透她的心思。她察觉到有人跟踪她吗?这泰然自若的神态,真是令他气愤不已。所以,他也不多作解释,只是指了指眼前那座伤心的小尼俄柏铜像说道:

索密斯把便条收进衣袋,离开了旅社,在路上租了一辆敞篷马车。

巴黎还真是热闹,星状的街道【注:此处即巴黎凯旋门附近。】 被阳光照着,让索密斯觉得很是恼火。他一本正经地走着,鼻子稍微扭向一旁,做出一副好奇的表情。如今,他愿意对此间的风土人情多加了解,安妮特不也是法国人吗?这次巴黎之行倒是有很多可以感触的机会,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抓住。经过协和广场的时候,他就是抱着这样的美好心情,有两三次差点被马车撞倒。来到皇后大道,伊莲的旅社就在这儿了,似乎走得太快了些,他都还没想好如何行动呢。于是,他来到河对岸,透过一棵树上悬挂的树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伊莲所住的白色房子,令人眼前一亮,阳台上悬挂着绿色的布帘。他心想着,自己要是去旅社见她肯定太冒失了,还是在公共场合下,装作偶然相逢好一些。索密斯在附近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从那里恰好可以盯着旅社门口。现在还没过十一点钟,照理说,人应该还没有离开旅社!阳光透过悬铃木的树影落在地面上,就像一摊摊明晃晃的水迹,有些鸽子昂头挺胸地走过,用嘴巴整理着羽毛。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工人从这里经过,从装午餐的纸袋子里掏出一些面包屑丢给鸽子。一个用缎带束发的小保姆带着两个扎着辫子、穿着褶边衬裤的小女孩,打眼前走过。这时,一个身穿蓝色上衣、头戴黑亮大帽的马夫驾着马车,绕着弯驶了过来。在索密斯来看,这一切都像是一种有意的用以夸耀的表演,看上去很美却早已过时了。法国人真会做戏!他想到自己倒霉地跑到这个鬼地方,便感觉很憋屈!于是,他点起了一根昂贵的香烟。伊莲在这儿,或许会过得不错,她本来就不像是那么纯粹的英国人。单从外貌上来看,就不怎么像。他琢磨着对面那些被树叶遮蔽的阳台,其中哪一个窗子才是她的呢?他这次来巴黎的目的,本来是为了突破她那高傲又顽固的防线,该跟她说些什么呢?于是,他把烟头抛向鸽群,心里不禁想着,“坐下去也无益,还是别等了,下午再过来看她!”不过,他依旧坐在那儿,十二点的铃声已响起,都十二点半了。“既然已经等了,就再等半小时吧!”就在这时,他吓得跳了起来,赶紧缩头缩脑地坐下,一位穿着奶油色衣衫的女人从旅社走了出来,手撑着一把淡褐色的太阳伞正要出门。这正是伊莲啊!他看着她渐渐走远了,这才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似乎没有确定的去向,在路上瞎逛着,若是他的记忆没错的话,她似乎是要去布隆森林。他一直在道路对面跟着她,都超过半小时了;他看见她往森林里走去。莫非她要去与谁见面吗?或者是那些什么鸟法国人——就像“俊友”【注:化用莫泊桑的同名小说标题,索密斯以此代指想象中伊莲的小白脸情人。】 之辈。他们整天游手好闲,只知道跟女人纠缠不休。那本小说,他也曾看过,读起来有点困难,既讨厌但又觉得有趣。他在一条林荫小道上紧随在伊莲身后,只是偶尔在拐弯处,她才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一会儿。他突然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时在海德公园,他对伊莲与小波辛尼之间的关系燃起了妒忌之火,便是这样从一棵树后溜到另一棵树后的,从某个位置窥察他们的所在,在那里像瞎子和疯子一样地四处搜寻。经过小路的拐弯处,他赶紧跟了上去,见到伊莲正坐在一座尼俄柏【注:尼俄柏:希腊神话人物,其因自夸儿女多并嘲笑女神勒托,被后者的一双儿女阿波罗和狄安娜用箭将其子女全部射杀,尼俄柏闻讯后流干眼泪化为一尊石像,矗立在荒凉的吕狄亚山中。】 绿铜像小喷泉前面,她长长的秀发

“随便转转!”

他在亨利马丁大街上的一个旅社停了下来,这里几乎没人讲法语,正好合福尔赛之意。他目前还未确定下一个行动计划,他不想贸然出击,可是一定要想个办法不会让自己吃闭门羹。第二天一早,天气不错,他行动了。

车夫明显不理解他的意思,笑了一下,便扬鞭前行。索密斯坐着那辆敞篷的黄色轮子的小马车,漫无目的地跑遍了这星星形状的巴黎。马车时不时停下来,车夫忙问: “这位先生,在这儿下吗?”“不对,再走一走!”最终,车夫无可奈何,只能听任那辆黄色轮子的马车在有着平面门和百叶窗的各种高楼大厦以及悬铃木的街道上快速奔驰,宛如飞行的荷兰人乘着那艘幽灵船【注:中世纪传说中有一艘永远无法靠航的幽灵船,而航海者看到它的影子即为不祥之兆。】 。

正因为如此,一九○○年他来巴黎这个世界文明中心,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这次他是前来讨教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文化涵养已超过了巴黎人,这绝对不夸张。另外,他此次前来还带有特定的目标,绝不是为了来这座艺术精美而道德沦丧的庙里取经的,而是为了自己的那一桩法律事务。实际上,他这次的行程正是出于对此事的重视。侦察工作还是照旧进行着,却一直都未能查出什么结果,毫无头绪!佐里恩始终未回过巴黎,除他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可疑之人。最近,他又忙着接了很多关系个人隐私方面的新官司,正因为这样,他越来越意识到保住自己律师声誉的重要性了。但是一到夜晚,或者闲下来,他便不禁感叹时间日去,财富日增,而自己的前途,却被牢牢地束缚住,动弹不得。自从上次马弗京解围之夜后,他就感觉安妮特旁边总是伴着一个呆瓜青年医师。曾经有两次,他遇见这个一脸傻笑的小笨蛋,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一看到别人笑,索密斯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种习惯简直有些卑鄙,来得完全没有道理。总的说来,索密斯前后被欲望和希望挤压着,他几乎受不住了。这段时间,他的心思又放在了伊莲身上,想到她也许会发现有人在监视她,他便来到了巴黎一探究竟。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消除她对自己的厌恶,消除他们携手共进的障碍。若是这次还没成功——他就要仔细地观察一下,她的日常生活是怎样过的了!

“这真像是我的人生,”索密斯心想着,“漫无目的,飞速向前!”

索密斯难得出门。十多岁时,跟随父母与威尼弗列德稍稍在外面转过一圈,去了鲁塞尔、莱茵河、瑞士,最终从巴黎打道回府。二十七岁那年,他对油画着迷,曾在意大利停留了大概五个星期,去文艺复兴博物馆参观过,似乎感觉有些徒有虚名。回家时,他又在巴黎逗留了两周,也没顾得上去参观,因为法国人这种极端以自我为中心、过于“外国气”的民族,一个福尔赛待在他们中间,结果必然如此。他的法语还停留在中学生水平,那些人说什么,他根本就不明白。他认为,自己还是沉默一点儿好,至少不会被人当成笨蛋。那些男人服装的款式他也很讨厌,轿式马车也不怎么喜欢,剧院像乱哄哄的马蜂窝,而美术院则散发出熏人的蜜蜡味儿。他行事既谨慎又胆小,所以,巴黎的一切,在福尔赛家族看来,就成了光怪陆离的景象,他们断然不敢涉足其中。在这里,收藏家们不要痴心妄想能找到半张便宜货。就像尼古拉的那句口头语: “铁公鸡,一毛不拔啊。”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只觉得巴黎人徒有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