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斯特姑太正襟危坐,裘丽的乱子这下闯大了。
“啊!姑太,您给我们说说她吧!”伊莫金说道,“我对她好像只有一点印象,她简直像是一架人骨标本一样,摆在我们福尔赛家的橱柜里,不是吗?真搞笑!”
“我有印象,感觉不像是骷髅,”尤菲米雅嘀咕道,“肉长得不错啊!”
裘丽姑太板着脸认真地说道: “我想说的是,胡须很好看的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又带着莫大的遗憾说道,“并且,伊莲看上去依旧那么年轻,那么貌美动人。”
“亲爱的!”裘丽姑太说道,“我怎么感觉,你说话总是阴阳怪气,这样不好!”
“有好看的胡须——姑妈!你说什么呢!”
伊莫金很好奇地问道: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呢!那她到底有多漂亮?”
“伊莲!你能猜得到吗!这么多年了,跟着一个留有一撮好看胡须……”
“孩子,我来跟你说!”弗兰茜说道,“她穿着非常讲究!是个时髦的维纳斯!”
“姑妈!我们都不想猜到。”尤菲米雅说道。
尤菲米雅辩驳道: “维纳斯总是不穿衣服的呢!而且她还长着如蓝宝石般明亮温和的眼睛呢!”
“小马坎德太太刚从巴黎回来,昨天来探望我们。她说,在大街上遇到了一个你们肯定都想不到的人,你们猜猜是谁?”
就在这时,小尼古拉和大家告辞了。
海斯特姑太突然耸了耸肩膀,似乎想要阻止她的姐姐继续说下去,裘丽姑太那布满皱纹的脸颊忽然变得红润起来了。
弗兰茜微笑着说道: “尼克太太未免太严了。”
“他父亲还在巴黎!”威尼弗列德说道。
“她生了六个孩子,心存戒备是理所当然的。”裘丽姑太说道。
裘丽姑太叹了口气,“唉!真希望见一见小佐里恩这孩子,从小到大还未与他见过面呢!他的父亲肯定为他而感到自豪。”
伊莫金不顾情面地继续追问道: “那索密斯舅舅肯定很喜欢她,对不对?”那一双迷人的乌黑眼睛将四处的人一一看了个遍。
威尼弗列德说道: “新军装的颜色挺不错,瓦尔穿起来肯定棒极了!”
海斯特姑太摆出一副绝望的姿态,裘丽姑太说道: “嗯,是的!你的索密斯舅舅和她非常的要好!”
裘丽姑太说道: “亲爱的!他们现在也很努力呀,就连那红军装都脱了下来。他们曾经都以自己的军服而感到骄傲,如今却沦落得土匪似的。昨日,我和海斯特还说,我们敢肯定,他们对此事肯定非常难受。铁公爵【注:在滑铁卢战役中打败拿破仑的威灵顿。】 若是还活在人世间,真不敢想象他会说些什么呢!”
“我猜她应该与别人私奔了吧!”
片刻后,弗兰茜又说道: “大家应该很清楚,没错!我很赞同他的想法。我们的军队到底是干什么的?他们本来应该早就清楚,这样才给他们更大的勇气。”
“不是,肯定没与别人私奔了,事情不能这么说。”
倜摩西说的话斩钉截铁,而且可以看出,他说的都是自己的肺腑之言,所以对大家来说有刻骨铭心的印象。这时,房屋里还剩下八个人——除小尼古拉之外,全部是女人,室内有那么一会儿陷入沉寂之中。
“祖姑!那她到底做什么去了呢?”
“真是的!志愿军?这简直是用真金白银去换破铜烂铁!这个时候,我们得要有足够的储备,保存实力,这是唯一的对策。”他发出一声既非冷笑又非怒吼的声响,踩了尤菲米雅的脚趾,就出去了,屋内只留下他那轻微的麦糖气息和惊悚的气氛。
“我们该走了!伊莫金!”威尼弗列德说道。
他环顾了四周的人,恼怒地说道:
但是裘丽姑太还是毅然决然地说了出来: “她——她不老实。”
“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倜摩西说道,“我们养活军队,是要他们做什么用的呢?是让他们在平时白吃白喝的吗?他们应当感到惭愧,居然要国家增援他们!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事情就好解决了。”
“啊!糟了!”伊莫金叫嚷道,“我猜也是这样!”
“倜摩西叔叔,若是你说的那个拿破仑不存在呢?”
“亲爱的!”弗兰茜说道,“她与那个男人产生了爱情,后来那个男人离开人世了,此事才算完结。之后,她就离开了你舅舅。其实,我还是蛮喜欢她的呢。”
“增援?”倜摩西说道,“你根本用不着增援,这样简直就是浪费国家的钱。这个时候,最需要一个拿破仑,要不了一个月就能解决问题。”
“她经常会买巧克力糖果给我吃,而且她的身上还散发出阵阵香味。”伊莫金说道。
弗兰茜斗胆问了一句: “对了,倜摩西叔叔,如果大家都不上前线增援,怎么扭转这危急的局面呢?”
“肯定啊!”尤菲米雅说道。
“你们都看到了吗?”倜摩西说道,“如今的形势就是这样,情况十分不妙!嗨!”
“才不是呢!”弗兰茜说道,她也涂抹一种非常奢侈的紫罗兰香水精。
这时,海斯特姑太拿着地图进来了,如同抱着一个奶娃娃似的。尤菲米雅走过来,帮海斯特姑太把地图放在一架考尔伍德式的三角式钢琴上。听说,还是那年夏天,安姑太去世前有人弹奏过一次,不过,这事过去十三年了。倜摩西起身走向钢琴旁,注视着那地图,周围的人都陆续围拢过来。
裘丽姑太把双手举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像这种征兵,简直相当于破财,把钱都送到国外去了。”
“那她有没有离婚呢?”伊莫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问了一句。
弗兰茜鼓起勇气问道: “倜摩西叔叔,那怎样才能赢呢?”
“肯定没有!”裘丽姑太说道,“离婚?这是不可能的!”
“我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闹到这种地步,他们去南非洲干什么?他们根本就打不赢布尔人。”
这时突然听到另外一边的门发出声响,是倜摩西回到客厅来了。“我回来拿下地图!”他说道,“对了,你们刚说是谁离了婚?”
乔治继续陶醉在他那福尔赛进军的幻想中,倜摩西就是作战指挥官,伊莫金显然是个“倾城的女子”,可以当一下军需售货员,他摘下头上的大礼帽夹在膝盖中间,想象着鼓槌的节奏敲打起来。周围的人对他的这种幻想大加非议,引起了大家哄堂大笑。乔治就是这样,在大家看来,简直是“丢”福尔赛家族的脸。不过,眼下既然已经有五个福尔赛为女王陛下效力了,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对劲。当然,大家唯恐乔治不知好歹。这时,乔治已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起身挽着裘丽姑太的手臂,大摇大摆地迈向倜摩西,并且行了一个军礼。同时装着热情洋溢的样子,亲了亲裘丽姑太说道: “真好玩啊!亲爱的爸爸,来吧!欧斯代斯!”说完后他走出了门外,旁边,一脸严肃而带着怒气的欧斯代斯,始终没有笑,他也随着出去了。这时大家才算如释重负了,裘丽姑太有些迷惑不解: “真是怪了!怎么地图都不瞧一眼就走了呢?不过,倜摩西,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这人就是这样没正经!”顿时,房子里的氛围因这句话变得缓和起来,倜摩西移开了遮着脸颊的手。开始发言道:
“叔叔,没有谁离婚啊!”弗兰茜坦诚地回答道。
倜摩西哼了一声,海斯特姑太明白他是同意了,于是出了屋子。
于是,倜摩西拿下钢琴上的地图。
裘丽姑太咯咯地笑着,乔治这话简直太俏皮了!“海斯特姑太,有劳您把倜摩西那地图拿来,行不?只要有了这地图,他就能把详细的情况告知大家了。”
“在我们家可千万别出这种事情!”他说道,“如今,参军之事已经闹得够糟的了!国家都快要灭亡了!还不知道我们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接着,他伸出自己那胖胖的手指,指向房内: “当下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她们就像一群傻瓜!”
“听说,德罗米欧兄弟已经开拔了?”乔治接着对玛丽安·威第曼说: “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们这些人也要去喽!福尔赛,冲呀!抛球!谁要冷饮!”
倜摩西说完,便紧抓着地图走出门外去了,似乎不希望听到任何人的回答似的。
小尼古拉带着谦逊的笑容,说他母亲也等不及了。
听了倜摩西这些话,七个女人不禁开始嘀嘀咕咕起来。只听到弗兰茜的声音说道: “福尔赛家的人,就是——”以及裘丽姑太的声音: “海斯特,你跟史米赛尔嘱咐一下,让她今晚用芥末和热水给他洗脚!怕是他又要血气上头了……”
“小尼克不是个英雄人物吗?他何时换上黄衣服【注:英国军服的传统颜色是鲜红,但在布尔战争中,迫于游击战的需要不得不换成黄色军服。】 呢?”
晚饭后,裘丽姑太和海斯特姑太面对面坐着,裘丽姑太绣了一针,抬起头说: “海斯特,我忘了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索密斯想要接伊莲回家。还有,那个跟我们说乔治给索密斯画了一张《绝不善罢甘休》的漫画的,是谁来着?”
面对倜摩西,大家不免比平时更加拘谨,待气氛渐渐平静下来,话题尴尬起来。乔治戏问裘丽姑太什么时候进红十字会,这一问,逗得裘丽姑太不知道说什么好。同时,乔治又回过头对旁边的尼古拉说道:
“欧斯代斯!”海斯特姑太边看《泰晤士报》,边答道,“他就随身装在衣服口袋里,却不肯给我们看。”
坐在一旁的有弗兰茜,还有欧斯代斯——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威尼弗列德也带着伊莫金过来了,整个家族为瓦尔入伍的庆祝,使得她的心从混乱的官司中缓和了过来。玛丽安·特威第曼也来了,并且,一过来就透露了基里斯和杰斯最终的消息。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裘丽姑太、海斯特姑太、小尼古拉、尤菲米雅和乔治——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也来了,是搭欧斯代斯的车过来的。这个家族最鼎盛时期的聚会,也不过就是这样了。整个客厅里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有些人暗自着急,万一再有人来了该如何是好呢?
裘丽姑太不说话了,独自沉思着。屋子里只听得到时钟嘀嗒响着,《泰晤士报》簌簌翻动,以及炉子中的火苗呼呼燃烧着。
倜摩西不管是和谁打招呼,都是同一种语气,简直像在应付: “哈罗,哈罗,恕我不起身了!”
裘丽姑太又绣了一针,说: “我心里有个很不好的念头,海斯特!”
曾经有几个与他打过交道的福尔赛,说他虽然个头不太高,但是身材魁梧强壮,红褐色的皮肤,眉目也很好看,尽管那时他已满头白发。听别人说,当年,多赛特大老板有位漂亮太太,并且温柔贤淑。所以,大多数的福尔赛的子嗣都相貌堂堂。听说他喜欢战争,从战争开始,他就在地图上插旗子。有些人为此而担忧,若是英国人被赶到海里去了,那他该如何是好呢?到时候,他的旗子或许找不到能插的地方了。关于他如何了解家族中的动态,或者他对家族的一些事情的看法,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海斯特姑太说,他常常感到烦躁。斯比昂·考普撤退的那个周日,福尔赛家族全员到场以后,他们陆陆续续地发觉,有一个人坐在那张唯一舒服的沙发上。他背着光,用一只大手遮住了半边脸颊。这时,海斯特姑太胆战心惊地向他打招呼: “亲爱的倜摩西叔叔!”可能是他很少露面的缘故,福尔赛家族总觉得,今天的状况有些不对劲。
“那就别跟我说!”海斯特姑太急忙打断她。
斯比昂·考普的撤退【注:布勒退任之后,罗伯兹接任新统帅,布尔战争的局面有些改善。在纳塔尔的战事中,布勒不甘失败,终于从史密斯夫人城突围。他迂回至布尔人的右翼,占领了斯比昂·考普,但由于死伤严重,不得不于1900年1月24日撤退。】 ,以及战场上不妙的军情,更加证实了上述消息的可信度。这些消息都被倜摩西牢牢掌握着,他可是家族里年龄最小的老一辈福尔赛,还未满八十岁呢!他与父亲多赛特大老板俨如一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就连他父亲喝马蒂拉酒的特殊习惯都被他给继承了!这些年来,倜摩西都不怎么出面,如同一个隐居的神明。他曾经在四十岁的时候做过出版生意,后来出现了一些经济危机,让他受到刺激,决定停业。那时候,他只剩下三万五千英镑的资产了,打那以后,他便靠着这一小笔资金谨慎地投资,解决生计问题。到目前为止,也有将近半个世纪了,就在这四十年余年里,他每年都积攒一点儿,再加上利滚利,他的资产已经翻了一番,他从来就没有为钱担惊受怕。目前,他每年都可以余下两千英镑,再加上他又那么省吃俭用。如同海斯特姑太讲的,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他的资本完全还可以再增加一倍。到时候,他与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撒手人世了,这些资本该如何处理呢?这是福尔赛家族的那些自由人士经常拿来当笑话讲的一个问题。其中有弗兰茜、尤菲米雅、尼古拉家的小老二、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的自由主义倾向最甚,曾想过孤身去演戏。其实,大家都明白,此事恐怕只有倜摩西自己最为揪心,索密斯或许也清楚,可是他不管怎样都不会说出别人隐私的。
“不行!不行!必须得跟你说!这事绝对会让你吃惊,”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恶作剧一样,“大家都在说小佐里恩,他如今蓄了一把很好看的胡须!”
佐里与瓦尔入伍的消息,已经不断在福尔赛信息交易所蔓延开来。又有些传言,说珍也不甘示弱,正在准备做红十字会的护士!这些简直是胡闹,简直要危及正宗的福尔赛主义了。这样的所作所为,这个家族可不能听之任之。周日的午后,福尔赛家族都往倜摩西家中赶去,想探个究竟,相互了解下各房之间的具体情况,来增加彼此的信心。基里斯·海曼和杰斯·海曼从海峡开拔,过些日子就要去南非了,佐里和瓦尔四月份也开始出发。还有珍,不过,她真正打算要去做些什么事情,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