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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老佐里恩去了动物园

听到这话,小佐里恩毫不诧异。由他自己的经历来看,这类事情是无法让他感到意外的。他微微一笑,看着自己的父亲。

“是的,”老佐里恩说,“索密斯的太太。”

老佐里恩似乎留意到了,但仍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那么,这应该是真的了,”小佐里恩的话让他有些意外,“而且,我猜,他们也已经告诉你那女人是谁了吧?”

“她是珍的女伴。”他说。

老佐里恩看了他一眼,困惑地说: “我也不清楚,有人这么说!”

“好可怜的珍儿!”小佐里恩小声说道,他总以为她还是三岁的小女孩。

他平静地问道: “我猜,他是爱上别的女人了,对吧?”

老佐里恩突然停下了。

小佐里恩也没答话,很快,他就猜到父亲在想什么。本来,他对这种事情是不会有太深的见解的,然而经历过此前种种落差之后,他的观点反而开明细腻得多了。但是,既然十五年前他在同类问题上跟父亲发生过争执,这条鸿沟在如今便也是不可逾越的。

“我不相信这些是真的,”他说,“一点儿都不相信,一切都是他们在胡说。小佐,你帮我叫一辆马车,好累啊!”

确实,他根本无法就波辛尼的问题,以及这问题的实质,跟他的儿子进行讨论。十五年前,他的儿子也出现过差不多的问题,比差不多还要糟糕。唉,这一类愚蠢的行为一旦开始,其后果便好像永远没完没了了!

他们站在街角等候路过的马车。这时,许多私人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动物园驶出来,里面坐着各式各样的福尔赛,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他们鞍鞯、制服和马衣上金色的字,在五月的日光下一一闪耀而过。这其中,既有活动车顶的,也有敞篷对坐的,还有半活动车顶的,以及轻便的双人车和独马车,这一切的车子,似乎都在唱着一支傲慢的歌儿:

老佐里恩看着他。如今谈到了男女婚姻问题,他便重新为儿子担心起来。在他看来,他的想法绝对不够严肃。“我不清楚你怎样看,”他说,“没准儿,你反倒会对他产生同情。但是,我坚持认为,他的这种行径非常卑鄙。若有一天让我碰上他,我一定会这样骂他的。”接着,他调转了话头。

瞧呀,瞧呀,我有马车和佣人,这气派费掉了无数金银,

“他有什么不对吗?若是他们实在谈不拢,就这么结束也不错嘛!”

但每一个便士都花得如意称心。

“再有,”老佐里恩继续说,“对于波辛尼,我真想将他的脑袋敲打一顿,却又办不到。但是,我认为——你大可以试试。”他加了一句,说得很犹豫。

叫一声老爷太太,穷光蛋们,

小佐里恩笑了起来。他看了看父亲的下巴,心里嘀咕着: “你们两个才是一模一样呢!”但是,他没敢说出来。

啊哈,我们才是社会中的上等人!

离开动物园的时候,佐儿和好儿开心极了。这时,老佐里恩才有空对自己的儿子聊一聊心事。“我实在是不明白,”他说,“倘若珍继续这样下去,后果会是如何。我想带她去看医生,但是她不愿意。她一点儿也不像我,却跟你母亲完全一个模样,都是那么倔强!她不愿意的事情就是不愿意,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首人尽皆知的歌儿,正适合给这一班出游的福尔赛们作为伴奏!

然而,小佐里恩的天性中还有另外一些公正的精神。他还觉得,若有人因为未能想到这么多,而误被归入野蛮之列,也是不对的;这些人并没有谁亲身经历过被关在笼子中的处境,所以,便也根本不可指望他们能体会到这些畜生的心情!

一辆由两匹鲜亮的枣骝马拉着的对坐敞篷马车,在这些若干马车中显得特别鲜艳,跑得也更快。车身架在高高的弹簧上面,上下颤抖,坐在上面的四个人也随之左摇右晃,简直像在摇篮里一样。

小佐里恩的眉头紧拧着。他经过这半生的波折,已经对大多数事情释怀了,然而唯独对于自己曾经所属的这一个阶级——马车阶级——回想起来,仍然满心鄙视,倍感可笑。任是他们中间最有教养的一个,都不会承认,将这些狮子或老虎锁在笼子里供以观赏是一件野蛮的事情。然而,这确实是野蛮之举。以父亲为例,他老人家便不会想到将野兽关在笼子里是一件野蛮的事情,而且,作为一个思想老派的人,他会觉得将豹子或者狒狒关在笼子里,既有其教育意义,又不失人性。一开始的时候,这些畜生也许会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被禁锢于牢笼之中。久而久之,它们便会理所当然地适应这一切,既不会像在荒野里那样横死暴毙,又为社会增加了一项收入!如一切福尔赛一样,他会觉得,相对于人们看见它们所得到的快感,这些美丽的天生自由的动物被关起来,虽说是有一点儿不好,但完全值得!况且,将它们从暴露和奔波的危险艰难之地捉来,关在十足安全的牢笼中略尽表演的义务,简直是一失而百得!再说了,被关在笼子里本就是它们的命运呀!

小佐里恩注意到它。他突然发现对座上的其中一个人是二叔詹姆士,那胡子虽然比记忆中的要白很多,但一定是他。在他对面坐着的,是拉契尔·福尔赛和她已婚的姐姐威尼弗列德·达尔提,她们的背影被一把小遮阳伞挡着——衣着得体,头颅高昂,就像刚才在动物园里看到的两只小鸟。达尔提紧挨詹姆士坐着,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礼服,扣得严严实实,显得非常挺拔,绸缎衬衣料子从两只袖口里露出来,闪着亮光。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胖子,慢吞吞地评论道: “都是一些贪吃的家伙,它们根本没有活动,又怎么会饥饿?”正在这时,一只老虎抢到了鲜血淋漓的牛肝大嚼起来,将他引得一阵大笑。继而,他那穿着一件巴黎款式长衣服、戴着金丝夹鼻眼睛的婆娘在一旁数落道: “哈雷,有什么好笑的?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大概因为额外刷过一层头等油漆的缘故,这辆马车浑身焕发着光亮的色泽,却又不见得多么耀眼。跟其他马车相比,它就像是在一张普通的图画上添加了画龙点睛的寥寥数笔,变成了一件杰作。这一辆众马车之中的代表,简直像是福尔赛中的一个王座。

眼下,他们正在一连串的铁笼子跟前,站成一排又一排,观看里面那些黄褐色的野兽。投食的时刻就要到了,这些畜生正等待着一昼夜以来的头一餐,它们越是饿得厉害,便越会激起看客们的兴趣。但由人性来理解,究竟是出于对这些动物的胃口的羡慕,还是为它们终于得以饱餐一顿而高兴,小佐里恩完全想不出来。他们议论着: “瞧那只老虎,那模样真凶。”“啊呀,看它的小嘴巴,真漂亮!”“嗯,还不赖!妈妈,离得远一些。”人群中时不时地有一两个人四下张望着,用两只手掌摸一摸自己后面的裤子口袋,似乎生怕那里有什么东西被小佐里恩这种表情漠然的人给偷了去。

老佐里恩并没有看见他们,他正在逗玩累了的好儿。不过,马车上的人却发现了他们祖孙四人。那两个女子突然别过头,将身子藏在两把小遮阳伞里面。詹姆士倒是淳朴地伸出脸,像是一只伸长了脖子的鸟儿,缓缓地张开了嘴巴。然而,那两柄遮阳伞的盾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祖孙四人走到狮笼前面。原来,当日上午在毗邻的植物园有一个游园会,大批的福尔赛们都乘着私人马车、穿戴一新地赶来这里。在那之后,为了能赶在回到罗特兰门或白里昂斯登广场的家中之前,让所出的票价更值一些,他们纷纷合计着: “顺便去动物园吧,那里一定不错!”当日的门票是一先令,所以,他们完全不用担心会跟那些令人厌恶的下等人搅在一起。

小佐里恩发现有人认出他来,甚至连威尼弗列德都认出他来了。当年,他从福尔赛家族中只身出走的时候,她最多只有十五岁。他们真的是毫无变化!多年以前,他们全家一起出行的气派,简直跟现在一模一样,只是马儿、车子和车夫换了一下。仍然是华丽整齐的排场,仍然是贵气逼人的派头,仍然是招摇过市的作风!甚至连她们举着遮阳伞的样子,一家人的举止气派,都丝毫未见改变。

他像是在欣赏一出戏剧一样,看着父亲和两个孩子走在一起,有些情节虽然好笑,却夹杂着辛酸。在平时的白日里,一位老人带着两个小孩走在一起的情景并不少见,但独有眼前的这一幕,却让他觉得像是在看画片一样,令人窥见了一些自己心灵深处的事情。那老人腰杆挺得笔直的,被他旁边的两个小家伙使来唤去,让人着实为他的慈祥心痛不已。小佐里恩在心里不断叫着,天哪!是的,稍遇上点儿什么事情,他总会在心里这样喊。一般来说,福尔赛家的人从不愿将喜怒表现在脸上的,但他却被眼前的戏剧打动了,心头不自在起来。

太阳地里,若干盾牌似的小遮阳伞几乎护卫着一辆辆马车,飞奔而去。

小佐里恩就在后边跟着。

“詹姆士二叔刚刚路过,车上还有女眷。”小佐里恩说。

在那里,他的儿子和一对孙儿孙女已经在熊井的石台上等候着他了。看见老佐里恩,两个孩子赶紧跑下来,拉着他一起向狮笼走去。佐儿和好儿在左右搀扶着他,每人拉着他的一只手。佐儿简直像他父亲孩提时一样调皮,抢过祖父的遮阳伞,试图用伞柄去拉住别人的腿。

他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看到我们了吗?看见没有?哼,他来这儿干什么?”

就在嫌马车太慢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动物园的大门。他很有一种乐观的天性,也深谙及时行乐之道,因此,当他向着事先约好的地点走去的时候,适才的沮丧竟一扫而空。

这当口,驶过来一辆马车,被老佐里恩叫住了。“隔几天再见,孩子!”他说,“我说的关于小波辛尼的事情你别太过在意,我一点儿也不信!”

她总是避不见人,并且一天比一天消瘦。她不搭理别人的话,即使说上两句也没有什么好声气,脸上也总是一副要哭的样子。她看上去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都是波辛尼惹得。然而,她对于自己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向别人透露一句。眼见如此,老佐里恩时常愣愣地坐着,拿着报纸也无心去看,嘴里叼着熄灭的雪茄。要知道,这个孩子从三岁起便跟他在一起,简直就是他的命根子!眼下,他原有的安全感,正在被某一种逾越了家族、阶级和传统的力量破坏着。这感觉让他有种大难临头的担心,而他却无能为力,简直像是笼罩在阴云里。从前,他做任何事情都随心自如,如今却手足无措,这使得他又气又恼。

两个孩子还想留住他,他亲吻了他们,登车离开了。

老佐里恩乘着地铁,在波特兰路下车,然后叫了一辆马车去动物园。他在这里约了人。最近,他的这种约会越来越频繁。这都是被珍的事情给闹得,他对她越来越担心,照他看来,她简直是“性情大变”。

小佐里恩将好儿抱起来,静静地站在街口,看着他的马车离去。

老佐里恩匆匆地将另一场董事会开完,那只是一个日常的例会。他并没有给大家留下发言的机会,因此,董事们在他离席后都在交头接耳,觉得老福尔赛愈发的专断独行。他们一致觉得,这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