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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索密斯与波辛尼的通信

那位股东再度站起来,说: “是不是因为,这不是董事会自己的钱才会这样?如果是他们自己的钱的话,我敢肯定——”

过了一会儿,老佐里恩又说: “那么,我提议通过营业报告和——”

另外一个股东也站了起来,长着圆圆的脸,很有一副固执的模样。索密斯知道,他是已故监事的舅爷。他看上去很激动,说: “先生,我倒觉得,这钱有些少了!”

然后,他坐了下来。

这时,包姆牧师站了起来,说: “恕我直言自己的意见。关于——呃——死者自杀的事情,我们的董事长先生已有过慎重的考虑——慎重考虑过。我很肯定地说,他一定考虑过,因为——当然,这话不单是我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在座诸位说的(是呀,是呀)——他配得上我们绝对的信任。我认为,大家都应该心存怜悯。然而,我还是觉得——”说到这里,他瞪了那位死者的舅爷一眼,“或许,他可以变通一下,以正式的书面形式,或是什么其他法子,将抚恤金减少一些,以示我们对死者的不满。本来,他的生命是大有其价值和未来的,不论站在他的立场上,还是——恕我直言——站在我们的立场上,都需要他将这一生命继续下去。然而,他却将这来自上帝的馈赠草草结束了。这样的行为,对于人类和上帝都是严重的亵渎,对此我们绝对不应当——啊——不适合——给予奖励。”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先生,我只想说,既然说到他过去的功绩,那么,这笔款子简直太多了。”

说完,牧师便坐了下去。死者的舅爷重新站起来,“还是那句话,这钱太少了。”

“是为了感谢他过去的贡献,他为公司做过很多重要的事情,我们都有目共睹,包括你。”

这时候,先前那位股东又插话说: “现在,恕我对这笔开支的合法性提出质疑。我觉得,它是不合乎法律的。既然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也在座间,那么,容我遵照议程向他请教一下这个问题。”

“董事长先生,遵照议程,我要质问董事会:我们付给——啊——死者的这笔款子到底算作什么?是对他不再为公司做事儿的奖赏吗?”

于是,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索密斯——真出岔子了!

老佐里恩的动作和神态,显得极其厌烦。

他绷着嘴唇站起来,看上去冷冰冰的,心里却有一些兴奋。刚才,他完全笼罩在自己心中的那一团阴云里,现在终于有点儿事情做了。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消瘦的高个子股东站了起来,怒冲冲地说: “按照议程,董事长先生,我是有权利对账上那一笔五千英镑的款子的用途质疑一下的,那上面所写的支出用途是:作我们公司已故监事子女及遗孀的抚恤之用。”他十分不满地扫视四座,接着说,“然而,究察起来,这位监事却在公司最需要他尽力的时候,啊,十分愚蠢地——我是说——愚蠢地选择了自杀。况且如你所言,我们同他的聘期是五年,他才只为我们服务了一年,便亲手终止了聘约,我——”

“此处并无相关定论,”他说,“但鉴于这笔钱支出以后,今后不会再为公司带来回报,似乎很难说是合法的。所以,若有必要,可请求法庭决断。”

索密斯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他十分了解伯父的这一套手段——确实很漂亮——心里想着,这一帮啰唆的股东们,有什么话快一些问吧!老佐里恩决不会给他们太多的时间,紧接着,他就会说: “既然如此,我便提议通过这些营业报告和账目了!”。

这时,那位已故监事的舅爷皱着眉头,话里带刺地说: “是呀,申请法院决断,谁不知道呀?是谁这么高明,想出了这个办法?请问先生阁下贵姓?是索密斯·福尔赛先生吗?啊呀,久仰久仰!”他怨恨地看着索密斯,又看看老佐里恩。

“……倘若在座某位股东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我将很乐意为诸位解答。”伴着“啪嗒”一声,老佐里恩手上的营业报告和账目轻轻地落在了桌面上,他自己则站在那里,用食指和拇指调整着自己的玳瑁边老花镜。

索密斯苍白的脸孔红了起来,但依然傲慢得镇定自若。老佐里恩看着刚才发言的那个人,说: “若已故监事先生的舅爷没有意见,那么,我提议将营业报告和账目——”

可靠的家室,索密斯想到这儿,便莫名其妙地痛苦起来。该跟老佐里恩伯父怎么说呢?如何回复那封信?

此时,另一位股东站了起来,他便是索密斯对之抱有好感、且大有影响力的那五位股东之一。他说: “我对此提议完全不赞成。如你们所说,这个人死了,靠他生活的妻子儿女,如今需要我们接济。情况也许如此,但我不管,我从原则上反对这件事。这一类软弱的人道主义本来早就该被禁止了,如今反而像流毒一样祸害全国。我反对自己的钱被那些不认识的人瓜分掉,他们做了什么可以从我这里领钱?我坚决反对,这样干绝对不是做生意的路数。所以,我提议将营业报告和账目暂时悬挂,把抚恤金全部划掉。”

另外,还有五位股东,都是颇具影响力的,但总是沉默着。对于这几个人,索密斯是大有好感的。他们都是生意人,对与自己有关的事情也都喜欢过问一番,但从不多说废话。他们都是些靠得住的家伙,每天往来于伦敦城和可靠的家室之间。

老佐里恩一直站着,听这个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话,大家也若有所思。时下的社会,已经有了这样一种爱强不恤弱的思潮。这完全反映在他的演说中,特别是那一句“不是做生意的路数”,很是得到大家的认同。他们清楚,董事长心里未尝不知道这不是做生意的路数,然而既然他的脾气如此倔强,他会不会收回这一决议?恐怕不会。

还有欧巴莱少校,总是要求发表意见,即便是改选一个查账员,他也要说上几句。因为这样,有几回他都差点儿在会上惹出乱子来。原来,会前有些人会得到相应的便条提示,或请他说些建议,或请他致谢,就在人家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往往却被这位少校抢了台词。

大家都在等待着,心里都很激动。老佐里恩举起自己的手,仍然用两根手指捏着玳瑁边眼镜,有一些颤抖,很有示威的意思。他对那位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 “先生,即便考虑到已故的监事先生,如你所知,在那次煤矿爆炸事故中做出的重大贡献,你也仍坚持要我重新提出修改方案吗?”

包姆牧师,他总是不忘提议大家向董事会主席致谢,且总是建言董事会要对雇员多加奖掖。他特意将“雇员”一词的末尾音讲得很重,他觉得,一来可以表达出十足的力量感,二来体现了英语措辞的秩序之美——显然,他的职业允许他有一些适当的大英帝国情结。另外,他还有一种不错的习惯,每次闭会后都要抓住某一位董事说短话长,事先打探一下明年的生意情况。之后,他都会根据这情报,在半个月里将股票买卖上两三手。

“是的”。

老史克鲁布索尔,是一个柏油商人,有一张红通通的大脸,凶巴巴的,一顶大的没边的呢帽放在膝头——如汉明斯所言,他每一次来便是为了“讨人嫌”。

于是,老佐里恩将修改方案提了出来。“可有人同意新方案?”他环视四周,神色十分安详。

这时,老佐里恩站了起来,向股东们报告营业情况和账目。他看了一眼他们,样子十分的平静。然而,他在自己的内心里,却一直站在董事会的立场上,对这些人很是痛恨。没办法,你必须装得像上帝一样一团和气。索密斯也在望着他们,多数都是他认识的。

此时,索密斯将这一切瞧在眼里,觉得自己的老伯父魄力十足。没有一个人同意。老佐里恩直视着那位沉默且强硬的股东,说道: “现在我宣布,本次股东大会接受董事会一八八六年的营业报告和账目。你同意吗?你们是否同意?同意者请举手,反对者——没有。通过。在座诸位,下一议程——”

每次股东会,索密斯都要列席。他在这里大家也会很放心,可以随时防备“出点儿什么岔子”。他环顾四周的墙壁,目光倨傲又很仔细。港口和煤矿的地图挂在墙上,还有一张通往某个矿下的矿口的照片,那是亏损最为严重的一个矿。应该说,它对于一些企业的内部管理都是一个讽刺,然而却一直都挂在那里,像是董事会为其宠儿所留的遗像。

索密斯笑了,老佐里恩伯父的手段确实了得。

坐在老佐里恩左边的是布克先生,他是一个小个子,如今也在股东面前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他的目光一直在来回梭巡,似乎在努力辨别着哪一位股东看上去更加和气一些。再往左边,是那位聋得要命的董事,他的眉头仍然一如往常地拧着。他下面坐着老布利德罕先生,他看上去十分温和,而且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他大可以这样做做样子,他经常带着的出入这间董事室的那个黄纸袋【注:黄纸袋:老布利德罕的黄纸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上下文并没有准确的暗示,推测来,应当是一瓶酒或是其他不合时宜的东西。】 ,已经妥妥地藏在了帽子后面。那是一顶平边大礼帽,样式陈旧,上面系着一个大蝴蝶结。在那下面,他的脸色十分红润,唇须刮得光光的,只留了一小把整饬的白胡子在下巴上。

然而,他又想起了波辛尼。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个家伙老是钻到他的脑子里来,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也甩不掉。伊莲去看了那所房子,这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是,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过,她又有什么事情跟自己说过?一天天地,她变得比过去还要沉默烦躁。他希望马上将房子造好,他们可以早一些搬进去,远离伦敦。她的神经太敏感了,简直不适合在城市继续住下去。最近,她又提出了分居的荒唐要求!

确实,老佐里恩的下巴颇具威严。这会儿,他正在股东大会板着脸孔,看起来焦躁不安。索密斯心想,会后一定要跟他谈一下波辛尼的事情。

会议结束了。在那张赔了老本的矿口照片下面,汉明斯被包姆牧师拉住请教下一年度的经营。矮小的布克先生拧着两条粗壮的眉毛,生了一肚子闷气还在强颜欢笑,他正准备离开,却跟老史克鲁布索尔吵了起来。他们中间有一些旧账,为一桩柏油合同闹得不可开交。本来,这是老史克鲁布索尔的生意,而布克先生却向董事会讲情,让他的一个侄子接手。这事情是索密斯从汉明斯口中听到的,那家伙总是很喜欢拿一些董事会的事情搬弄是非,但从不敢对老佐里恩造次,对他怕得要命。

索密斯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索密斯一直在等着。最后一个股东出门后,他来到伯父跟前,老佐里恩也已经戴上了帽子。“能不能耽搁你一分钟,大伯?”索密斯问,但至于要从接下来的谈话中得到一些什么,他却没有一点儿主意。

汉明斯虽然被激得满眼愤怒,但还是像有涵养的巴儿狗那样面带微笑,用一大堆话搪塞过去: “啊哈,说得对!先生,令伯父还真是会讲笑话!”然而,当他再次见到索密斯的时候,却乘机对他说: “董事长既然上了年纪,脾气又那么倔强,有些话简直听不进去——然而,既然他生着那样一副下巴,又怎么能指望他听别人讲话!”

整个福尔赛家族对于老佐里恩,都有一种很神秘的敬畏感,或许是出于对他的人生哲学的尊重,或许是出于对他的天生脾性的畏惧——如汉明斯所说,既然他生着那样一副下巴。然而,在眼下这一个晚辈和他之间,却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敌意。他们见面,不过是漠然地打个招呼,即便在谈话中提到对方,也不会就对方发表什么看法。至于为何会这样,在老佐里恩看来,是因为这位侄儿的性格过于阴沉持重。他认为,那就是固执——以至于他觉得,他私下里是不服自己的。

以前的某一个场合,汉明斯就曾站在壁炉前,两手抄着衣襟对索密斯说过,“倘若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想让股东们知道的,那便也一定是不该让他们知道的。”索密斯记得,当时老佐里恩也在,这话让他甚为不快。他大伯抬眼瞪着汉明斯,斥道: “别胡说八道,汉明斯!难道你是在说,他们知道的事情都是不值得知道的?”他很憎恶这类阴阳怪气。

这两位福尔赛先生,虽然在很多事情上,简直像地球的南北两极一般相去甚远,但是,他们都拥有那种坚强而精明的为人做事的能力,且也都比家族中的其他人要高明很多。说来,他们可以算是这一阶级中的翘楚了。这两者中的无论哪一者,倘若运气和机会恰当,都是可以成就一番宏图伟业的。他们都有这样的潜力,成为一位成功的投资顾问、经纪人或是政客。然而,相较之下,老佐里恩要更加感性一些,他在抽着一根雪茄或面对一片大好风光时,会在心底生出对于现有地位的怀疑,虽然不见得妄自菲薄。至于索密斯,既然他连雪茄都不抽,自然便没有这种心境了。

确实如此,此番股东大会正是为了一件十分丧气的事情而召开。在将近六个星期之前,受股东的私人委托,冶矿专家司考雷尔到矿区考察,向公司发回电报,说矿上的监事庇平自杀了。任事两年以来,他一直都表现得异常沉默,但总算在自杀之前,给董事会留下了一纸遗言。眼下,这封信就放在桌上,等待着向股东们当面宣读,公布真相。

另外一点,说来是老佐里恩的一块心病。他一向看不起詹姆士,然而,他儿子做起什么来都顺顺当当,自己的儿子却……

董事会的秘书——“艉吃水【注:吃水:航海术语,又称“尾倾”,表示船尾吃水比船首深,以此讽刺汉明斯走起路来,下半身非常僵硬。作者在另一部作品中,也曾提到这个人,其绰号为商业区的熟人所取。】”汉明斯——坐在他的右侧,每到此时,他的整个人都会比平时显得胖些。他的一双小眼睛好像包含着无尽的哀愁,铁青色的胡子跟身上衣服的颜色很是搭配,打着一条乌黑乌黑的领带。这身行头,简直像在参加葬礼。

当然,老佐里恩也并非被排斥在福尔赛家族外面,对于家门之内的一切风言风语,他也略微听到了一些。他已得到有关波辛尼的流言,这事情来得很奇怪,既无实据却令人苦恼,实在让他很是丢脸。他按照自己一贯的做法,并没有将这事情归咎于伊莲,反而在心里责怪起索密斯来。既然自己的侄媳同珍的未婚夫传出这样的绯闻来,这个家伙为什么不做好防备,竟出了这样的丑事?然而,他实在不知道,这样想确实对索密斯不公。尽管老佐里恩心里也认为这事情很糟,却没有像詹姆士那样急得心焦,他仍在暗暗地观察着。事实上,他觉得流言中的事情是大有可能的,伊莲本就是这样一位令人着迷的女子啊!

索密斯掐着时间到达,坐在董事席一边。董事们坐成一排,对面坐着股东们,人人面前放着一个墨水瓶。老佐里恩穿着一件大礼服,向后倚靠在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衣服上的纽扣扣得很紧,白色的胡须看上去十分显眼。他的手边上,放着董事会的营业报告和账目。

他们一起走出董事室,来到吵闹拥挤的齐普赛街。老佐里恩已大概猜到,他的这位侄儿要谈一点儿什么。索密斯小步走着,仍是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老佐里恩挺直身体,把一柄遮阳伞当手杖慢慢地拄着。爷俩并行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两人转入一条很僻静的街道。从这里,老佐里恩打算要往摩尔门街方向去,那里有他的另外一家董事会。

新煤业公司的办事处距此不远,就在打铁巷。按照其他公司惯例,股东会都要在坎农街饭店铺张一番,但新煤业公司不同,在办事处。老佐里恩一贯对新闻界不抱有任何好感,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事业跟外界没有任何关系。

索密斯开口了,头也没有抬。“波辛尼给我寄来一封信,你看看,他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我大有必要告诉你,这房子已远远超出我的预算了,我必须告诉你这个。”

他看了一下表。一刻钟之后,他要动身去新煤业公司——老佐里恩的一个公司列席股东会。他打算,见到老佐里恩伯父之后,跟他谈一谈波辛尼的事。虽然也还没准备好谈什么,但是一定要谈的。至于回信,也一定要在此之后。他起身将诉状的草稿收拾好,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小套房,将灯光拧亮,用一块棕色的温莎肥皂把手洗净,在滚筒毛巾上擦干。接着,他梳起头发来,直到正中的那一条发线看上去无可挑剔,便拧暗灯光,捏起帽子,走入了鸡鸭街。他告诉他们,自己要在两点半后回来。

老佐里恩有些不情愿地将那封信看过,说: “是的,他信上说得很明白。”

索密斯依然在写着自己的诉状,然而,他的心里却不似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平静。他甚至有如临大敌的感觉,这感觉连日以来,已经扰得他心烦意乱了。尽管他想将此归因于健康问题——肝脏不好——但心里也清楚,完全不是这回事儿。

“他居然说要‘全权做主’。”索密斯回答。

眼下,这个律师事务所都是他在主事。詹姆士差不多还是每日来此,但几乎不做事情,只是收起两腿盘坐在椅子上,就既已决断的事情说上两句,便走掉了。另外一个同事布斯达,并没有什么能力,他虽然勤勤恳恳,但所提的意见都不被人重视。

老佐里恩看着索密斯,心里恼火那信上说的既然是他的私事,却冒失地找到自己的头上来。于是,他对于这个晚辈后生积压已久的敌意隐隐发作了。

那些福尔赛们,在遇到各种财产问题——无论事关妻子家业,还是生意往来——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物代为交涉时,都会第一个想到索密斯,觉得交给他去办,可以既稳妥又省心。而且,他本人的那种自视甚高、老练持重的做派,对此也大有助益——因为一个外行的生手,是绝对不会这样神气的。

“你若不信他,又为何用他?”

他生性沉默寡言,这对于他的工作来说是很恰当的。他所交往的人也都是些有产者,要让他们觉得可靠,没有比沉默更合适的。而且,他的确很可靠。他所受的教育,所遗传的干练,家族的习惯和传统,以及他谨慎的天性,这些联合起来,形成这一职业所需要的那种诚实的品格。这种品格,使得他在趋利避害行动中占尽优势。对于那种栽跟头的事情,他的灵魂有天生的厌恶,因此,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一个人如果总是稳稳地站着,又怎么会有机会栽跟头?

索密斯轻轻地瞄了老佐里恩一眼,说: “那是之前的事情,多说也无益了。”他继续道: “我只想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了,若是一切由他‘全权做主’,他可千万别让我蒙受损失。而且,我觉得,若由你跟他说一声,肯定是最有分量的!”

他是出了名的鬼掉头,而且,他出的每一个主意都很奏效。因此,别人每每提到他,便说“有事儿找小福尔赛,他可是个好师爷!”对于这种名声,索密斯觉得很满意。

“不,”老佐里恩断然拒绝,“我不掺和这事情!”

他的当事人在一块并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建了一些房子,忽然得到警告,责令他将房子拆掉,这事儿让他很烦心。不过,经过一番精心推敲之后,他发现了一个破绽:既然他的当事人对这块土地是有使用权的,那么,尽管这土地并不归他所有,他还是有权将自己的房子保留下来。“对,就这么做。”就像水手们的口头禅所说的那样,他开始根据以上对策,在构思诉状的措辞。

两人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且意味深长。他们相互看看对方,那样子,好像两个人都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索密斯头也没有回,继续写着他的诉状,说: “还没有想好。”

“那好,”索密斯说,“看在珍的份上,我觉得一定要跟你说一声,并无他意。我是不会由着那家伙乱来的,关于这一点,我还是要提前告诉你一句。”

詹姆士问: “你打算如何回信?”

老佐里恩当即反问: “这与我有何相干?”

所有者:贝尔特·M·帕特兰。

“啊,我也不知道。”索密斯说。老佐里恩的怒气让他乱了分寸,语塞起来。“反正,到时候你不要怪我没有事先知会你。”他悻悻地恐吓了一句,随即神色大定。

发明者:朱斯·T·索罗。

“知会我!”老佐里恩说,“你就自己的一件破事儿跟我啰唆半天,究竟想干什么?告诉你,你自己的事自行处理,我一点儿都不想过问!”

波辛尼写这封信究竟为什么,他当然说不清楚。也许因为他与索密斯关系不和,这倒是极可能的。艺术与财产之间的矛盾自古有之,一些刻在现代用具背后的铭文,则将这种矛盾深刻地概括了出来,简直像塔西佗【注:塔西佗:约55—120年,古罗马伟大的历史学家。】 的句子一样精练:

“那好,”索密斯镇定地说,“我会自行处理的!”

五月十五日

“就这样,再见。”老佐里恩说。接着,两个人就各走各的了。

菲利普·波辛尼斯隆街三〇九号D室

索密斯沿着原路慢慢踱回去,走入一家有名的餐厅,点了一盆熏鲑鱼和一杯夏白利酒。他中午向来吃得不多,且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站着吃,觉得那样会对肝脏比较好。其实,他的肝脏并没有问题,而将一切毛病归于这一器官,只是他的习惯。

一旦做了,我便会把事情做到底,然而前提一定是我说了算。

午饭后,他低着头慢慢地往事务所走。他没有理会人行道上拥挤的人群,当然,那些行人也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以前你每次过来,总是提一些和我的计划相左的意见。我这里有你的三张便条,每一张上面都有和我想的不一致的意见。昨日午后,我在乡下见到令尊,也给我提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意见。因此,请你自行决定,究竟是要我来帮你完成内部装修,还是要我退出来——其实,我本人十分愿意这样。容我再度声明一番,假如要我继续干的话,就必须让我一个人全权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当天傍晚,波辛尼收到这样一封回信:

你的房子如今已经完工,因此,本人职责范围内的监工义务已经结束。你以前向我提起过,让我负责内部装修事宜,倘若这话仍然作数,则一定要由我来全权做主。对于此一点,希望你务必理解。

波辛尼先生:

福尔赛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你的条件着实令我吃惊。我本以为,整件事情一直都是由你“全权做主”的,且就我所记得的情况,我的一切意见都没有得到你的采纳。所以,根据你的要求,这件事情仍然由你“全权做主”。但是,有一点需要提前说明,截至房子装修完毕移交于我时,一切费用连同你的报酬——这价钱之前我们已经谈妥——在内,不能超过壹万贰仟英镑,即一万二千镑。如你所知,这已经远超出我的预算,也应当够你用了。

詹姆士读了起来:

索密斯·福尔赛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中东区鸡鸭街布兰奇巷二〇〇一号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七日

“看看吧,很有意思。”

次日,索密斯就收到了来自波辛尼的一封短短的信函:

当他赶到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的时候,索密斯正坐在自己的旋转椅上,忙着起草一张诉状。他向父亲道了一句早安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福尔赛先生:

然后,詹姆士也离开了。然而,他还是没赶上趟。

我想你应该是想错了,我不会在房屋装修这一类精细的工作上接受你对于开支金额的限制。而且,大概你对于整件事情和我都已经厌倦了。所以,我更情愿退出。

尤菲米雅笑了笑: “在食品部?”说完之后,她从桌子上拿起了那本《爱情与止痛药》,问了一句: “好姑姑,把这个借给我吧?再见!”然后,她便走了。

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建筑师事务所西南区斯隆街三〇九号D室五月十八日

尤菲米雅的话虽然证实了詹姆士的怀疑,但他仍不愿接受这一事实。他说: “嗯,他们一准儿在合计买墙纸的事情。”

回复这封信让索密斯大费脑筋。直到深夜,伊莲睡了后,他才在饭厅里写下这封信:

不过她看得并不仔细,因为两手还要捧着一条绸缎。然而,她还是“很机灵、很机灵”地跟索密斯太太打了一个照面,寒暄了一下,以此表明自己什么都看见了。后来,她对自己的女伴弗兰茜说: “当时她的那样子,简直像戳中了死穴一样!……”

波辛尼先生:

然而,索密斯太太的那双眼睛最令尤菲米雅好奇。他们在谈话的时候,它们根本没看过波辛尼先生一眼。但是,当他走了之后,它们竟盯着那背影看起来——天啊,那眼神!说来简直让尤菲米雅大伤脑筋,那里面,竟满含着哀怨与不舍的情意。那样子,似乎要将他重新拉回来,告诉他,自己要收回适才所说的一切。

我觉得,如今让这件事情废止下来,对你我二人都无益处。至于我在上一封信中所提及的金额,倘若超出个十镑、二十镑,甚至是五十镑,在你我中间,则完全算不上什么事情。因此,我希望你能就自己的答复重新考虑一下。根据这封信所具有的效力,你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全权做主”,我希望,你可以将剩余的房屋装修的工作完成。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上的用度是难以计算准确的。

索密斯太太的脸色在往日都是苍白的,但那一天,却是满面绯红令人怜爱。波辛尼的样子依然很古怪,但看上去也很高兴——她也认为,他是一个十分俊俏的男子,乔治给他取的那个绰号“海盗”,很有浪漫的意味——像是在请求她如何。他们聊得很开心,或者说只是他说得很高兴,因为索密斯太太几乎没有说几句话。人们都从他们身边绕过,他们就像是人潮中的一个漩涡,显得十分碍眼。有一个老军官本来要去雪茄柜台,也不得不从他们边上绕行过去,然而,当那个人撞见索密斯太太的美貌之后,立马脱帽致敬。哼,男人都是这副德行,老家伙!

索密斯·福尔赛西南区孟特贝利尔广场六十二号

这时候,她才看出那个令自己隐隐产生了敌意的女子,竟然是索密斯太太。而那位男子,则是波辛尼先生。很快,她以买突尼斯椰枣做幌子将自己藏匿起来,因为她不喜欢自己在拿着大包小包的时候遇见熟人,那样看起来很不成体统,尤其是在上午,大家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她便在无意之中,借此机会窥见了他们的幽会。她竟然兴奋起来。

一八八七年五月十九日

继而,她的怀疑便被证实了。一个男子从药品部走了过来,他摘下帽子,向那位有着陌生背影的女子打招呼。

波辛尼的回信在第二天来了:

她虽然说得很轻松,但这件事给她的感觉却极强烈,而且也很难说清楚。她去的是一家教会的百货公司,生意好得很,一小部分人可以享受预付款送货上门的待遇。对福尔赛家的人来说,这种店当然是很合适的。那天,她正急着去商店的绸缎部,为她母亲——等在外面马车里——物色一截绸缎料子。当她路过食品部,一个女人漂亮的背影一下子吸引住了她。她的身材苗条匀称,衣饰也很华贵得体,这立刻使得她在节操观念上警觉起来:根据她的经验,或者准确说,根据她妒忌的天性,她知道,如此风姿绰约的身形是绝难与贞节并容的,此类女子是一定不会看重妇道的。她自己的腰身,就绝不是那样的。

福尔赛先生:

这时候,尤菲米雅·福尔赛也来了。她之所以来这儿,是为了借施科尔牧师新出的那一本小册子《爱情与止痛药》,最近很是风靡。她插话说: “我昨天看到伊莲了,就在百货公司的食品部,她跟波辛尼先生聊得正高兴。”

好的。

他说,房子不赖,以后会大有用处。那个家伙还真有自己的一些小聪明,但是这个房子在完工之前要花索密斯多少钱,就不敢保证了。

菲·波辛尼五月二十日

看房子的事情,詹姆士本打算绝口不提。但在某个上午,他坐在倜摩西家里,谈起环境部门责令他的兄弟解决排污问题时,还是忍不住说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