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曼家的基里斯和杰斯也来了,他们衣着考究,两条褶印很醒目地烫在晚礼服的裤子上。接着是独自前来的老佐里恩。再接下来,是脸色健康的尼古拉。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轻快,后面跟着他的一个儿子,看上去一副恭顺的样子。
这两个人是宿敌。
史悦辛和波辛尼一同到达,他们站在那里鞠躬谦让,都想让对方先走,结果反而肩并肩走了进来。在走廊上,两人继续互相致歉,这当中,史悦辛拉好了弄歪的领子,迟缓地踩着楼梯往上走。另外一个海曼家的人,尼古拉的两个儿子,以及福尔赛和海曼家的几个女婿,特威第曼、司宾德和沃尔雷,都到了。讣告送达的二十三位男子,除倜摩西和小佐里恩外都来了。
索密斯在招待来客;倜摩西还躺在床上,葬礼结束之前起不了床;裘丽和海斯特两位姑太,在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届时,还愿意回来的人可以在这里吃午饭。继詹姆士之后到来的是罗杰,一瘸一拐的脚步,说明风湿症还在困扰着他。他的三个儿子——小罗杰、欧斯代斯和汤姆斯簇拥着他。剩下的那个不着调的儿子乔治,不久之后也坐着马车来了。他站在走廊上,问索密斯办丧事是不是可以捞上一笔。
客厅的红绿色调,鲜明地反衬着大家的装束。每个人都不自在地寻找着位置坐下,好让身上的黑裤子不那么扎眼,因为无论是黑裤子还是黑手套,看起来都是那么夸张别扭。“海盗”没有戴手套,也只穿了一条灰色的裤子。众人向他投来惊诧的目光,内心却对他报以默许。慢慢地,客厅里开始传来低声的谈论。话题与死者无关,只是生者间的寒暄,像是以此向死者致奠一般。实际上,他们来此的目的不就是这样?
葬礼当天,气温很低,如伦敦寻常的天气,阴沉而广漠。十点半,詹姆士的马车第一个到达,他和女婿达尔提坐在里面。这个女婿算是一个俊俏的,下巴上有一片怎么也除不去的胡茬,似乎在有意向人展示主人顽强的性格,顺便也暗示,他从事的是投机生意。
稍作停留,詹姆士说: “大概,我们得出发了。”
请赐复。
大家来到楼下,按事先被告知的长幼亲疏顺序,一一上了马车。
十月一日正午,安·福尔赛小姐将落葬高门公墓,葬礼马车候于湾水路之“巢庐”前,十时四十五分登程。悲请驾临,鲜花哀谢。
灵柩车以步行的速度缓慢移动着,马车缓缓跟着。老佐里恩和尼古拉坐在第一辆车里,双胞胎兄弟史悦辛和詹姆士乘第二辆马车,罗杰和小罗杰排在第三位。索密斯、乔治、小尼古拉和波辛尼在第四辆车子上。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分散在余下的马车里,分乘了八辆。紧跟着,是医生的马车。再后面,较远一点的地方,是管事和佣人搭乘的公共马车,最后一辆是空车,整整凑成了十三辆。
先生:
葬礼的队列在湾水路大街上缓慢行进,但拐入少有人关注的小街巷后,便立刻加快了速度。如此时快时缓,终于到了墓地。这一路上,第一辆车里,老佐里恩和尼古拉在谈论自己的遗嘱;第二辆车里,孪生兄弟勉强找到了一两个话题,更多的是沉默。两个人都有些耳背,互相喊了起来,不免太费劲儿了。只有一次,詹姆士说了一句: “我得给自己找块墓地,你怎么打算的,史悦辛?”
葬礼前几日,风平浪静。大家很早就得知,倜摩西会继承安姑太遗产中的一小部分。其他也没什么事情值得议论。作为唯一的遗产执行人,索密斯把一切事务都包揽了下来。按照时间,他照福尔赛家族男子的人头,向他们各发了一份讣告:
史悦辛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说: “别跟我说这个!”
没多会儿,海斯特悄悄离开了。裘丽也随即忙了起来,干一些在她看来很有必要的事情,只是有两回都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老佐里恩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裘丽的鲁莽打扰了他,他瞪了她一眼就离开了。现在,屋里就只剩詹姆士一个人了,他悄悄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就在遗体前额上印下一个吻,随后匆匆离开。走到靠近门口的走廊处,他遇见了史米赛尔,便问她葬礼的相关事宜,她竟一无所知。他生气地警告操办丧事的人说: “再不当心,一切都要被你们搞得一团糟了。史米赛尔,你去找索密斯,让他到这儿来,这样的事他比较得心应手。老爷现在一定很难受,有没有派人去照应?两位姑太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她们很快也会病倒,最好先请医生过来,提前开一点儿药给她们吃。”他认为,安姐正是因为没有得到合理的救治,倘若让布兰克医生来给她瞧瞧,说不定就不会死。他嘱咐史米赛尔,若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随时可以派人送信到公园巷。葬礼当日,他的马车可供调遣。他问史米赛尔,可有一块饼干、一杯葡萄酒让他吃喝,因为他还没有吃午饭。
在第三辆车子上【注:此处作者的叙述显然有误,把第三辆车上坐着罗杰父子的事情给忘了,在此未予修改。】 ,谈话断断续续,不时有人向外张望,看一下行程如何。乔治不赞成人活过七十岁,他说: “安姑太这个年纪走,也是时候了。”但是,小尼古拉却很温和地反驳,说这不适合福尔赛家的人。乔治说,自己打算一活过六十岁便自杀。小尼古拉微笑着抚了抚下巴,说乔治的老爹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因为他资产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六十岁之后赚来的。乔治又说,就算这样,活到七十岁也算可以了,就应该自觉撤离,把钱财都留给自己的儿子。沉默着的索密斯也插了话,乔治在走廊上的问题让他很气恼,他稍微抬了抬自己的厚眼皮,说: “从来都没赚过钱的人当然要这样说,我却想活得越久越好!”显然,这是说给乔治听的,因为他没钱嘛。此时,波辛尼漫不经心地应道: “妙啊!妙啊。”乔治打起呵欠来,车里沉默了。
这群人中,最有感情的要数詹姆士了。消瘦的脸上,眼泪顺着平行的皱纹滚落下来。今后他能去找谁诉说心里的苦闷?裘丽不能,海斯特更不行。安姐此去给他带来的伤感,超乎他自己平时的设想。想来,几个星期之内,他的心情只能在烦乱中煎熬了。
到达目的地,灵柩就被抬入小教堂,参加葬礼的人三三两两地依次进去。这一群如卫兵一般环绕着死者的男子,都跟她有密切的血缘关系,说起来,就算是宏伟庞大的伦敦城,也要为今日难得一见的场景而感动了。这座城市,包容着形形色色的生活,各行各业,既有其责任也有其闲空,既有骇人的冷漠,也有出于个人主义的团结。眼下,福尔赛家族的集会正在印证着这一点,正在展示着他们顽强的团结。他们联合起来,像一棵大树一样展现着那供给其养分的财产法则,借着后者,这棵树开枝散叶、茂密繁盛、汁液充盈,达到了其生命的顶峰。如今,这一位谢世不久的老处女的灵魂,将他们再度团结了起来,进行了上述种种的展示。这是最后一次,她以自己的死将整个家族召集了起来,以证明那棵大树目前依然茁壮——是为她毕生的胜利。
海斯特姑太挨着他站着。她眼里干干的,那节制养神的习惯,不允许她再掉一滴泪了。两只手来回搅着,刻意不去看逝者,免得再难过起来。
幸而,她在有生之年,没看到这一棵家族之树生长失衡。至于继承者们怎么想,她管不了。她从一个纤瘦软弱的少女,成长为一个刚毅果敢的妇人,再变成一个苍老枯瘦的老妪。随着她从人情世事中隐退下来,她的个性却越来越强烈,简直像一个巫婆一样。那财产法则支配着她的一生,也支配着她如主妇一般打理着的这个家族,此前和眼下都是如此。她目睹了这个家族的幼年和成长,也曾见它强壮和成熟,可如今,她却再无力气对它多看上一眼。如果她还能看着它,谁能说,她不会继续用苍老的手掌和哆嗦的嘴唇,继续呵护着它?然而,就连安姑太都抗拒不了这强大的造化!
老佐里恩在安姑太的床尾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在场的这些人中,他是唯一一个对自己母亲辞世略有记忆的人。所以,盯着安姑太,他想起了那时的场景。安姑太确实已经很老了,死神终于看到了她,他是不会放过谁的。他的表情木然呆滞,眼神在很远之外。
盛极而衰,造化对于人间的嘲弄便在于此。如今的福尔赛家族,正在按照这一规律,进行着其没落之前的最后一次盛会。他们回过脸,分别站成向左、向右的两排,麻木地盯着地面,由其各自的神情绝对无法窥知他们内心的想法。偶尔,也有一两个人抬起头来,却眉头紧拧,像是从教堂的墙壁上看见了什么骇人的预言,又像是留心听着某种不祥的消息。他们同声的附和【注:基督教葬礼习俗中,牧师祈祷一句,在场者复述一句。】 简直如一个人的音调,在喃喃地复述着那不祥的预言,声音如此渺茫,阴沉。
他只吃了一点儿鹌鹑,喝了一大杯香槟……
祈祷在小教堂中结束,送葬的队伍随遗体一道来到墓地。敞开的墓穴周围,很多穿黑衣服的人站立在那里等待。
史悦辛匆匆扫了一眼,便很快下楼了。后来,听他说,那样子实在令他难过。他下楼时匆忙而慌张的脚步,好像要把整座房子都震塌了。他一把抓起帽子,快速钻进马车,甚至都没告诉马车夫他要去哪儿。车子带他回了家,天黑之前,他一直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这一处圣洁的高冈,埋葬着成百上千个上流社会人士。从这里越过林林总总的坟冢,福尔赛家人的眼睛可以望见那远处的伦敦城,那上面不见了太阳,仿佛它也隐藏了起来,哀悼自己失落的女儿,如同这眼前的这一大家子在哀悼着他们的母亲和保护人。所有密密麻麻的楼台馆舍,包裹于那样一片恢恢的财产之网中。如今,它们也随着这些俯伏在地的祈祷者,一同伏在眼前福尔赛家族最年长者的坟墓脚下。
五个人一起上了楼,前去瞻仰遗体。雪白的被单下面添了一条鸭绒被子,大概这个时候,安姑太尤其需要保暖。枕头已经撤掉了,头和背都靠得平平的,表现出来的样子很符合她平日里的派头:前额上裹着一条头巾,两角落在耳畔;在被单和头巾之间,是一张同样苍白的面庞,一双眼睛再也不能看着她的弟弟和妹妹了;整张脸瘦得没有一点儿肉,却看不见一道皱纹,神态安详,无比刚毅;方形的脸庞和下巴,颧骨高耸,双颊深陷下去,鼻梁如新雕刻出来的。这是一座废墟,在那不可征服的灵魂被死神征服之后,它留了下来,向天空里张望着,仿佛要竭力将那被俘的灵魂找回来,让它重新执掌这刚刚撒手的保护权。
寥寥数语的祈祷之后,棺柩落下去,数捧泥土盖上来——安姑太不再醒来。五个老态龙钟的兄弟环立在墓穴四周,垂首默然。作为死者的至亲,他们要亲眼看着她走得安详舒服——除了她的少许财产,他们不愿安姐还有什么遗憾留在人间。
她让人告诉裘丽,哥哥们已经到了。史摩尔太太马上从楼上下来。洗过的脸看上去仍然是浮肿的。史悦辛是在俱乐部里得到的消息,从那儿直接就奔这儿来了,所以还穿着一条淡青色的裤子。史摩尔太太为此狠狠瞪了他一眼,脸色却比平日里要好看一些。她的捅娄子的天性,真的是完全不看场合的。
各人戴上了帽子,回身看了一下族人碑上新添的文字:
海斯特姑太什么都没有说。明明现在已经快十月了,可是这值得争论吗?有些人,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不会有满足的感觉。
安·福尔赛之墓
五点钟,佐里恩、詹姆士和史悦辛来了。尼古拉还在雅茅斯,没能及时赶回来。罗杰风湿症犯了,来不了。海曼太太倒是白天独自就来过了,只是瞻望了一下遗体,给倜摩西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说应当早一些通知她的。然而,她们并没有将纸条转交给倜摩西。事实上,所有的人都觉得应当早点儿通知自己,如今好像错过了什么。詹姆士还说: “我就知道她大限将至,早就提醒过你们,她活不过这个夏天。”
佐里恩与安·福尔赛之女
客厅里的遮阳帘全部放了下来【注:家有丧事,按照习俗,要将窗子遮起来。】 ,海斯特姑太一动不动地独自坐在那里。整个家族里,她是最沉默、忍耐、安静、节制的人,刚开始,她也哭了一阵子,但只是静静地哭,而且从表面上也看不大出来。节制养神的原则,使得她身在悲恸中也不会过于哀伤。她瘦弱的身体端坐在那里,呆呆地盯着炉栅,两只手木然垂在膝头,身上穿着一件黑绸衣。按说,她应该做点儿什么,但有什么用?安姐也不能起死回生。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去做?
卒于一八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七岁又四日。
裘丽姑太闭门不出,安姑太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比以前衰弱了很多:脸上的脂粉已经被眼泪完全冲刷掉了,由于太过悲伤,脸上一粒一粒的疙瘩肉也浮肿起来了。安姐走了,今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两姐妹一起生活了七十三年,除了自己的那一段短暂的婚姻生活,她们俩一直都是在一起的。那一段婚姻,如今想来简直太虚幻了。一小会儿工夫,她就不得不从抽屉里紫色的薄荷袋下面重新再拿一块手帕。安姐已经冷冰冰的了,这是她那颗温暖的心脏所无法承受的。
也许用不了多久,那上面又会有新的名字刻上去。这感觉让人心惊肉跳,他们从来都没想过,福尔赛家族的人也会死。他们都想甩开这种悲惨的念头,从这难堪的葬礼上逃离——闪身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把这件事情遗忘净尽。
两位姑太随后道了别,各自抹着眼泪回家了。
天很冷,从下面吹上来的山风带着沉钝的毁灭性的力量,刮过墓地,将它冰冷的气息吹在这些人身上。他们重新按照行次,钻进了马车。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她们才决定将这噩耗告诉倜摩西。她们很遗憾,不能将这件事情对他隐瞒下去,或是伺机一点点告诉他。在他门外,她们嘀咕了一阵子。出来之后,她们俩又嘀咕了一阵子。事后再告诉他,恐怕倜摩西会更伤心的,不过,好在他没如她们预想的那般心肝俱摧。当然,他知道了,也只能继续卧病在床。
史悦辛问大家,有没有人想跟他一起回倜摩西家里吃午饭,可以共乘他的马车。然而,他的马车小得让人觉得他的好意只是一种客套,便没人附和他的提议,他只能独乘一车。詹姆士和罗杰也紧随其后离开,他们俩也打算去吃午饭。余者也都慢慢散去。老佐里恩需要看到一些年轻的面庞,因此,他带着三个侄儿同乘一车,挤得满满当当。
令她们感触至深的是,一个福尔赛家的人,居然也会如此轻易地对生命放手。既然家族有一个人已经这样做了,其他人保不住也会这样。
索密斯还有些琐碎事务要跟墓园管理处交代,所以同波辛尼一道离开了,他也另有一些事情要跟波辛尼谈。完事之后,两个人走回汉普斯泰,在西班牙餐厅共进午餐。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在研究造房子的细节。然后,他们坐电车去了马波门,波辛尼要去斯丹赫普门看珍,他们便在这里分开了。
裘丽姑太和海斯特姑太没有想到会这样,伤心欲绝。也许她们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她们在心底里觉得,倘若安姑太不将一切安排妥当,不大大展示一番她的坚强,便这样去世了,简直有点儿说不过去!
索密斯带着愉悦的心情步入家门,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伊莲说, 他跟波辛尼有一场时间不短的谈话:这个人还不错,很开通,他们还一起散步,十分痛快——这对他的肝脏大有益处,说起来,他也很久没有运动了。总体来说,这一天过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如果不是要为安姑太举哀,他一定会带她去看戏。只是现在,他只好留在家里打发时间。
九月下旬的一个早上,安姑太突然没有办法照例从乖巧的史米赛尔手里接过象征着她老人家尊严的假发了。大家伙儿匆忙地去请医生,医生望了一眼那衰老的面容,便当即宣布,福尔赛小姐已在安睡中驾鹤西去了。
“海盗不止一次问起你呢!”他突然跟伊莲说。然后,受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驱动,像是为表明其所有权,他起身在妻子肩头吻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