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福尔赛世家 > 第8节 新房子的图纸

第8节 新房子的图纸

波辛尼脸上的神情则看上去很特别,其中似乎隐藏着他一切的狂热。

索密斯把虎口撑开,像是在丈量着自己的上流人士身份,支吾道: “啊,嗨,我明白。”

“我的想法,是给你造一所气派的大房子。如果你不满意,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你知道,要气派便不能精打细算,倘若总想着挤进去一个盥洗室什么的,哪里还会有气派?”突然,他指向图纸中间长方形的左侧,问: “这里宽敞吧?是给你挂画用的,它和院子之间可以悬挂一道帘幕。拉开帘幕,这里就有五十一英尺 【注:1英尺=0.3048米。】 乘二十三英尺六英寸的空间。喏,这儿,中间这儿是个两面的壁炉,一面向着院子,一面向着画室。这一面,墙上全是窗子,东南和北面的光线可以分别透进来。屋子里放不下的画,可以挂在回廊四周,也可以挂在其他房间里。建筑这东西,”说着,他看看索密斯,却又当他并不存在一样——这让索密斯十分恼火——继续说,“和生活其实是息息相通的,倘若没有条理便也不会显得气派。也许有人会说,这样子已经过时了,但它确实具有一种特殊的格调。不可以把生活中的一些小便利应用到建筑上,如果用一大堆所谓的装饰品、玩物、小格子将房屋填满,我们的眼睛会被累坏的。眼睛需要休息,其实,几根线条就可以把效果衬托出来。归根结底,一切都应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条理——否则,气派便无从谈起!”

“这个房子有一个设计原则,”那建筑师说: “便是一定要讲求通透,如一个上流人士所追求的——。”

然而,索密斯紧紧盯着波辛尼的领带,心里正在扮演着一个讽刺家:这个家伙的领带居然打得歪歪扭扭,他的脸上胡子拉碴,衣服也是这样邋里邋遢。他在想,看来,建筑学倒是把他一切生活中的条理都占用殆尽了。

波辛尼来回踱着,脸上的表情让索密斯甚是厌恶。

他问: “难道你不觉得,它给人的感觉是一座工事?”

接着,索密斯说: “有一些空间,都没有派上用场!”

波辛尼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我知道为什么了。你想要的,是利托马斯特的那种房子。既好看又实用,顶楼上设计的是佣人的住所,前门凹进去,可以从那里上上下下。你只管去找他试试吧,我老早前便认识他,他会很合你心意。”

从图纸上看,这是一座两层的楼房,设计成长方形,在二楼的高度上,由八根柱子托起一圈回廊,将整个院子围了起来,上面覆以玻璃顶篷。这样的设计,按照福尔赛家族的眼光来判断,无论如何都可以算是“别致”。

这话突然让索密斯不知所措起来。其实,这图纸已经让他动心了,只不过,他的本性让他不肯轻易开口表示满意。恭维的话不会轻易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对着人说他们的好话。只是现在,他发现自己有些尴尬。要么恭维波辛尼一句,要么,就只能看着波辛尼撕碎图纸——这样太危险了,他不想错过这样一件好东西——他相信,波辛尼是有这种孩子气的!他虽然觉得自己要比波辛尼高明许多,然而,眼下后者的这种孩子气,却有一种奇特的、几乎像催眠的效果,他忽然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嗯——不错,匠心独具!”

终于,他说话了,语气里满是茫然: “果然是别致的设计!”

虽然嘴上这样说,他却对“匠心独具”一词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憎。就这样,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违心话。然而,波辛尼似乎很受用。眼见他很高兴,索密斯有种棋高一着的感觉,接着说: “嗯,空间十分充足!”

图纸摊在波辛尼工作室里那张橡木圆桌上,索密斯白着脸,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弯腰伏在桌上。好大一会儿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开口。

波辛尼自顾自地嘀咕: “空间简直像空气、阳光一样重要,住在利托马斯特设计的房子里,你绝对享受不到上流人士的生活,他只能替一般的工厂主造房子。”

如他所想,波辛尼就是找他去看房子图纸的。索密斯拿起帽子就跟他走了。

索密斯有些不屑。很早之前,他就已经被大家看作上流人士了。如今,就算花上多少钱,他也不愿意被归入工厂主之流。不过,他向来不信什么原则,如今这种想法又在他脑中翻腾开了。空谈什么条理和气派,这屋子看上去冬天会很冷的样子。

至今为止,他还不知道她对这房子持什么态度,她一直不置可否。但是对波辛尼,她好像还算客气。透过更衣室的窗子,他看见他们在小院子里交谈。他有些太着急了,把下巴都割破了两处。下面有笑声传来,他暗想: “啊,这两个人还算合得来。”

他说: “伊莲很怕冷呢!”

伊莲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整理了一下衣服,便下去了。

“哦!”波辛尼脸上露出讥讽的神色: “你太太怕冷?绝对冻不着她,你瞧瞧,我已经相中了带铝制散热片的暖水管,会做得很漂亮的!”他指着内院墙壁上间隔匀称的几处标记,跟索密斯说。

接下来的星期天,一大早,索密斯正在剃胡须,有人通报说波辛尼来了,就在楼下。他推开妻子的房门,说: “波辛尼来了,就在楼下,你先招呼他,我剃完胡须就来。我想,他大概是来谈图纸的。”

这些标记,看得索密斯有些疑惑: “看上去很不赖,多少钱?”

珍的眼睛里含着眼泪。她径直走进小书房里,波辛尼坐在书桌旁,无聊地在一个信封的背面画小鸟。她挨着他坐下来,说: “唉,菲力,这些事儿真难缠!”此时,她的心简直和她的发色一样火热。

建筑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纸。

裘丽姑太再也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了,只能沉默不语。她起身告辞,披上黑绸披肩,把带子系在胸前,随手提起自己的绿色手提网袋。走到靠近门的走廊上,她停了一下,说: “你祖父好吗?你只顾着波辛尼先生,想必他一定受冷落了。”她弯下身子,颤巍巍地吻了她一下,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

“建造房子的主材料本是石头,我想你可能会反对,所以,我便只好采用了砖墙加石面的结构。房顶本该是铜制的,我改成了绿石板,这样算下来,包括一切金属物件,大概需要你花八千五百镑。”

珍有些担心了,连忙跑到裘丽姑太面前示好,吻了她一下: “哦,亲爱的姑太,对不起,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掺和伊莲的事情,最好别管。”

“八千五?”索密斯大吃一惊,“我们当初的预算是八千啊!”

裘丽姑太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她说: “你倜摩西叔祖,从来不会关心那些跟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少一个便士也不行。”波辛尼异常冷静,“否则,便只能放弃!”

珍将双手交叉放在脖颈后面: “倜摩西叔祖?这些关他什么事儿?”

这倒是与索密斯打交道的一个窍门。索密斯简直犯起难来,他想放弃,但又舍不得那张图纸。他觉得,这房子的设计简直太完美了,一切考虑周全,气派十足,连佣人间都很棒。这房子肯定会让自己的身价大增的,啊,那么多独到的设计,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史摩尔太太局促起来了: “我不清楚,原本我以为,她会不愿和朋友们分开。你詹姆士叔祖说,她的生活了无生趣,我们认为——呃,是你倜摩西叔祖觉得——要是她能多出去走动走动,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她搬到乡下去住,你就会变得孤单了。”

他又埋下头去研究图纸。波辛尼走进卧室去刮胡子,换衣服。

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性情中的温驯在眼睛里闪了一下,但很快便消失了,继而以一种更加生气的神情生硬地说: “当然了,她有什么理由不情愿?”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一起步行回到孟特贝利尔广场。索密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波辛尼,“海盗”好好打扮一下,倒也还算利落英俊。

裘丽姑太想说点儿轻松的: “伊莲愿意去乡下吗?”

伊莲正在专心地插花,见他们回来,便建议差人到公园那边把珍找来。

珍说: “哼,那还不是因为有伊莲住在那儿?”

索密斯连声拒绝这个提议: “不,不,我们要谈论一些事情。”

珍立刻火冒三丈,大声驳斥: “眼光?他这样就算是有眼光了?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是有眼光的!”她的暴怒吓到了史摩尔太太,她说: “你史悦辛叔祖就很有眼光啊,还有索密斯,他那所小房子布置得相当别致,不是吗?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吃午餐时,他相当热情,不断地劝波辛尼多吃点。看到波辛尼如此兴致勃勃,他也很是高兴,便叮嘱伊莲陪着波辛尼,自己则按着老习惯上楼看画,这是星期日的下午。喝茶的时候,他回到起居室,见自己妻子和建筑师聊得正欢,他是这么认为的。

“我想,”她不无遗憾地说,“你应该告诉大家,别再叫他‘海盗’了。如今,他是索密斯的建筑师了,希望他长点儿心,最好不要再让大家觉得古怪,眼下的工作很重要。说起来,索密斯算是很有眼光嘛!”

他默默站在门厅中,窃喜这件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伊莲和波辛尼谈得来让人庆幸,这说明,她对自己造房子的构想已经基本接受了。

裘丽姑太噘起嘴巴,她也一直都是个瘦人,整天巴望着自己能长点肉。

他站在上面那一堆画中间的时候便已决定,除非有完全不能解决的情况,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多掏五百镑的。他仍抱有一丝幻想,希望波辛尼下午在估价上做一点让步。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只要他点头就行,那家伙肯定有不下十种办法,可以在现有的效果基础上,把造价降下来一截。

身材娇小的珍直挺挺地站在壁炉旁,一脸因扫兴而生的恼怒。她觉得,老姑太不合时宜的到访简直是对私人的一种侵犯,因此,便不屑一顾地回答: “他正忙着他的事业,要知道,能做大事的人从来都不胖的。”

他一直等着提起这茬。伊莲为建筑师端上第一杯茶,一道阳光贴着窗帘的花边照进来,映得她满面绯红,在那样一头金发和温柔美目的映衬下,显得神采动人。同一道阳光,也打在波辛尼脸上,让他的脸色也变得更加红润,然而似乎有点慌张。

裘丽姑太说: “亲爱的珍,他太瘦了。刚订婚的人确实有好多是这样的,但是,你要让他胖起来。有一种巴洛牛肉汁,据你史悦辛叔祖说,吃了效果很不错。”

索密斯讨厌这阳光,便走上前,迅速地把遮阳帘放了下来。然后,他接过伊莲递过来的茶杯,问: “八千镑行不行?一定还有改进的余地的。”那口气,比他在楼上所盘算过的还要冷淡。

有一回,他去了,他们俩在一起连一刻钟都不到,史摩尔太太就来了——她总会在不恰当的时间和地点出现。波辛尼听说她来了,便起身躲进了小书房,等她走了再出来。

“毫无余地!”波辛尼一口气喝完茶,放下杯子。

他为什么这样说?原来,珍曾向他抱怨波辛尼几乎不到斯丹赫普门去走动。

索密斯这才发觉,自己的提议已经触动了建筑师的虚荣心,那里有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索密斯先生做起生意来,可是一等一的高手。他找菲利普造房子,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而且,他一再对珍强调: “亲爱的珍小姐,如今,你要是为他考虑的话,最好不要和菲利普天天耳鬓厮磨。年轻人总得要努力奋斗,才能出人头地。我像他那么年轻的时候,夜以继日地工作。我太太总劝我:‘鲍比,不要没命地工作,保重身体。’我对这种话从来不听的。”

“看来,”他回应着,一幅大失所望的模样,“你是要坚持到底了。”

这段时间,珍经常去朗得斯街的家里拜访拜恩斯,他对她甚是客套。

几分钟后,波辛尼起身告辞,索密斯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那建筑师的心情似乎快活得让人摸不到头脑,索密斯目送他轻快的背影离开,烦闷地返回起居室。伊莲在整理乐谱,他突然大发好奇地问: “你对‘海盗’的印象如何?”

对于波辛尼,拜恩斯倒是有几分喜欢,且也不无怜恤。他说: “他有些他父亲的那种拜伦脾气,难道不是吗?要知道,他从我的公司出去,失去了很多机会。有半年的时间,他只掮着一个背包在外面乱跑,只为研究外国建筑!听见没,外国的!这能有什么出息?瞧他现在这样子——顶聪明的一个年轻人,一年连一百镑都挣不来。所以说,这次订婚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可以让他有点儿约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不着边际。他做起事来简直没道理,白天闷头大睡,夜里精神好极了。不过,这孩子没什么不良嗜好。但愿老财主老福尔赛可以帮到他!”

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静静地等待着妻子的回答。

“他是个顶古怪的人,”他说,“我可以跟你们说,简直怪得少见。他有四个儿子,前面的三个在他看来,都是好无聊的人。他们在印度担任公职,都算是比较发达,然而,他只喜欢这个最小的菲利普。他常说一些混账话,有一回,他跟我说:‘伙计,千万别把你肚子里想的,告诉你那个坏事儿的太太!’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便不听他的,这人真是古怪得很。他常常教训小菲利普,说:‘孩子,活成啥模样倒不吃紧,但一定要死得气派!’所以,他在下葬的时候,就穿了一套整齐的长礼服,戴着一条缎子围巾,还插着一根别针,是钻石的。我敢保证,这人简直是人间少有的怪胎。”

好一会儿,她说: “不知道。”

根据福尔赛家人所能打探到而且可以肯定的,波辛尼每年的收入构成状况是:两笔常年顾问费——每年二十镑;一些零零星星的收入;除这些之外,最大的经济来源,便是他父亲的遗产,每年大概有一百五十镑。至于他父亲的具体情况,则简直像一个笑话了。他生前好像在林肯郡的乡村行医,祖籍康沃尔,仪表堂堂,有着跟拜伦爵士一样的脾气。其实,他在当地颇有一些知名度。波辛尼的姑父拜恩斯——拜恩斯-毕尔第保建筑公司的东家——虽然不是福尔赛家族的人,但性格却跟他们一样。他也认为,自己的妻兄十分不堪。

“你觉得他长得俊俏吗?”

他在斯隆街有两间房,而且是在最高层,这显然与福尔赛家的派头极不般配。房子外面钉了一块写着“菲利普·拜恩斯·波辛尼建筑师事务所”的牌子,除此之外,他便再没有起居的空间,只是找了一块帘子隔开一小块地方,里面安置着他的一些生活用品:一张小床、一把看上去还算舒服的椅子、烟斗、酒壶、小说、拖鞋,以及其他的一些物什。外面的空间用来办公,摆放着一些办公用品:一个没门的格子橱、一张橡木圆桌,一个可以折叠的洗脸架,几把硬椅子,一张摆满图纸的大写字台。珍和她的姑母来过两次,在这里喝茶。此外,后面还有一间可勉强称为卧室的屋子。

伊莲笑了,在索密斯看来,那有一点儿像是对自己的嘲笑。

然而,福尔赛家族一致认为,波辛尼便是这样一只没有壳的蜗牛。世界上偏偏就有那么一类人,他们一生都在不属于自己的一系列人物、事物之间游荡。很显然,波辛尼正是这么一种稀少又可悲的人。

“是,很俊俏!”她说。

通常,就像那种奇妙的柔软得如土耳其糖果的小动物那样,福尔赛家的所有人都是有一个壳的。这壳子就是他们的窝,而其内涵,则包括生活习惯、家业财产、亲朋好友、妻子儿女,旁人正是通过这个窝去认识、了解他们的。他们从这个世界走过,始终背负着这样一个壳子,而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如此。若说一个福尔赛家的人没有这样一个壳子,那简直是难以置信的,简直要像一本糟糕透顶、全无章回情节的小说,完全不可理喻。